第72章 不信擡頭看

“這是怎麽回事?”顏春立在門口喝了一聲, 中氣十足。

顏如玉被他喝得一愣, 忽然松開了顏多多, 哭着捂住小腹朝顏春爬了過去,她爬過的地方留下一道蜿蜒刺目的血痕。顏春見狀一驚, 慌忙快步上前, 顏如玉緊緊揪住他的衣擺, 哀求道:“大哥, 寶兒不是我們的妹妹!她害死了我的孩子,你幫我殺了她!我求求你殺了她!”就算是她瘋了吧,她什麽都顧不及了,她只想讓寶兒死!讓她死!她死了,這個秘密就沒有人知道了!

“小玉!發生什麽事了!”緊接着趕到的顏家幾兄弟都圍了過來。

“是啊!你告訴哥哥們, 發生了什麽事?”顏夏急道。兄弟幾人見了顏如玉這模樣, 心疼不已,都想将顏如玉抱起來帶去醫館,可是顏如玉卻不肯, 只哭喊着要他們殺了寶兒,神智都有些不清了。

顏夏擰了擰眉,看向了躲在陶醉身後的寶兒。昨夜他見了寶兒一面,熟睡的寶兒眉眼間确實與他們娘親有一二相似,可現如今,寶兒苦着一張臉,一副鄉下丫頭的模樣,他越看越覺得這寶兒和他娘生得一點都不像,保不準還真是冒充的,而今又害得自己的妹妹成了這樣,顏夏越想越氣,便沖寶兒命令道:“你過來!”

寶兒哪裏敢過去,她一見顏如玉來了這麽多兇神惡煞的哥哥,害怕得不得了,被他這麽一喝,直接就吓哭了。

見寶兒不肯過來,顏夏與顏秋對視了一眼,顏秋手一揮,他身後的兩個侍衛就上前去了,可是才剛上前兩步,便從陶醉身後冒出一個黑衣小厮,這個小厮三兩下就将将軍府的兩個侍衛給打趴了。顏秋一驚,正欲親自出手,顏夏忙按住了他,“三弟,你別沖動。”這個小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只怕他們兄弟幾個都單打不過他。

“你們一個個都不疼我!”顏如玉突然失聲尖叫了起來,“我才是你們的妹妹啊!”她滿手是血地抱住了自己的頭,痛哭不已。

顏家兄弟以為她是因為失去了孩子才這般癫狂,更加心疼。

“小玉,”顏冬俯下身欲将她抱起來,“我先帶你去看大夫!”她小産流了這麽多血,若再不去醫治,只怕有生命危險了。

“我不去!”顏如玉死命掙紮着。

“小玉你放心,”顏夏忙勸道,“欺負你的人,哥哥定然不會放過他們,你身子要緊!”她都傷成這樣了,自然是看大夫要緊,他們哪裏還有心思先找人算賬。

顏冬剛将她抱了起來,顏如玉卻忽然掙紮着踉跄落了地,撥下發上的簪子就沖寶兒沖了過去,可還未觸及到寶兒,便被陶醉擡腳狠狠地踢在了小腹上,她慘叫了一聲,重重撲倒在地。

“混賬!”顏家兄弟幾乎是異口同聲怒斥出口,陶醉此舉徹底激怒了他們,顏多多第一個就沖了上去,陶醉跟前的黑衣小厮立馬就與他交起手來。

顏家男兒血氣方剛,又豈能容人這般欺負他們的妹妹?除了顏春外,那三兄弟都跟着沖了上去,可是陶醉身後也突然冒出了三個黑衣衛,分別和顏家幾兄弟對上了,雙方開始激烈地打鬥了起來。

顏如玉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久久都沒緩過勁來。她唇色蒼白,額上冒出豆大的冷汗,顫着手捂住了小腹。她肚子好疼,真的好疼,她覺得好冷,她只知道自己整個下身都讓鮮血染透了,血淋淋,濕漉漉的。

顏春連忙吩咐人去請大夫,擡眸間,卻見陶醉沖他拿出了容王府的令牌。顏春斂眉,原來他是容王爺的人,難怪如此膽大包天。

顏春抿唇,他的絡腮胡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冷靜的眼睛。他仔細地看着寶兒,辯着她的眉目。當年妹妹走丢了,他不是沒有懷疑過顏如玉,可是為了娘親,他從來都不敢提起這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一直深埋在心。

寶兒被他看得害怕,緊緊拉住了陶醉的袖子,陶醉将令牌收回,伸出一只手抱住了她,将她整個人擁入懷中,低聲道:“別怕,陶哥哥保護你。”

寶兒雙手緊緊懷住他的腰,将頭埋在他胸口,悶聲哭着,她不想找爹娘了,她只想回去找蒙姐姐。

“都住手!”門口,傳來一個女子的喝聲,顏家兄弟一聽,連忙住了手,這是他們娘親的河東獅吼啊。別人不知道的,都以為他們家娘親有多溫婉,可那是在外面。平日在家裏,他爹要是不小心惹娘生氣了,都得和他們一樣,像個兒子似的。

孫氏一見躺在地上的顏如玉,差點都站不穩了,踉跄着朝她奔了過去,一下子跪倒在地,慘聲道:“小玉,你怎麽了?”

不得不說,剛剛陶醉那一腳踢得又準又狠,幾乎要了顏如玉的半條命,再加上失血過多,她這會兒已是奄奄一息,蒼白的唇張了張,豆大的眼淚落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快去請大夫啊!”孫氏失聲喊道,緊緊抱住了顏如玉,“玉兒別怕,別怕,有娘在!娘在,你不會有事的。”

“娘,已經派人去請了!”顏春忙道。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怎麽會這樣。”孫氏抱住她,連連摸着她冰涼慘白的小臉,忽而擡頭狠狠看着屋裏的人,“這是誰做的!誰做的!”

“我做的。”陶醉面目沉靜,看着衆人坦然道,“是我推了她,她才會小産。”

孫氏詫異地看着他,又看着悶在他懷中抽泣的寶兒,一時間辯不清是何情況。

“陶掌櫃,”顏春道,“我知道你是容王爺的人,但我們将軍府不怕容王府。如果你今日不給我們一個解釋,明日我們父子便能将京城三閣燒了,再參那祝融一本!”

顏春話一落音,樓下便傳來了馬蹄聲,顏多多耳朵一動,“爹來了!”

這是他爹的寶馬落啼的聲音。

陶醉唇角一彎,“人到齊了,我就說。”

片刻後,顏華便趕了上來,見了當下情景後,也是一驚,還未待他發怒,門口便有一個黑衣護衛将一個面容猥瑣的中年男子押了進來。這中年男子穿着一身粗布裋褐,一看便知日子過得極其窮困潦倒,此時此刻,原本有些狡猾的面容卻是一臉愁苦,見了在場衆人,惶恐得緊,兩條眉毛都往下耷成八字型了。

“他是什麽人!”顏冬看着陶醉急道,“你有話就直說,別在這裝神弄鬼的!”

顏多多已經等不及了,那大夫還不來,他妹妹都快死了。他抱起了顏如玉,就想将她送去醫館,卻被陶醉的人攔了下來。

“你們什麽意思!”顏多多抱着顏如玉怒道。

“大夫已經在來的路上了,”陶醉從容不迫,“你們先聽他說完,再決定救不救她。”

“你是瘋了不成?”顏多多怒急,“她可是我妹妹!”

“寶兒也是你妹妹!”陶醉忽而喝了他一聲,他聲音陰沉,向來不急不緩,突然這麽高聲一喝,倒也将衆人給喝住了。

與此同時,那黑衣護衛把一袋子東西放到了桌上,将口子敞了開來,陶醉開口道:“不知顏夫人,還認不認得這些東西?”

孫氏伸長脖子一看,頓時心中一顫,連忙快步走了過去。

衆人探頭一看,見裏面是一些迷你小巧的珠釵,看着像是小女娃的東西,許是因為保養不當,顯得有些陳舊了,但仍不難看出當年的精致與華貴。孫氏一看,眼淚就掉了出來。

當她顫着手拿出裏面的長命鎖的時候,連顏多多也認了出來了,這個是他妹妹寶兒的福壽萬年蓮花長命鎖,是寶兒一歲的時候,她娘特意命人打造的。

孫氏捧着長命瑣掩臉直泣,“我的孩子,我的寶兒。”忽地,她像是明白了什麽,恨恨地看向了那個中年男子,“是你!是你拐走了我的寶兒!”

那中年男子連忙跪下求饒,“夫人饒命!夫人饒命!小人當年也是迫不得已!”男子吓得兩腿發軟,連連求饒。看這一戶人家,根本就不是普通人家呀!

“将你知道的都說出來。”陶醉聲音沉靜,輕輕拍了拍寶兒的肩膀,像是無聲的安慰。

男子吓得瑟瑟發抖,如實招來,“小人、小人叫牛大羅,原本是在雜耍班裏打雜的,有時……有時會負責買一些小女娃回去。在十年前,我們班裏來到京城,雜耍了兩個月。快走的時候,突然有一天,有一個婆子悄悄來尋我,說她想将她一個兩歲的孫女賣了,說是模樣長得極俊,我當時就說先看看長啥樣,後來她便與我約在了一個小巷子裏。”牛大羅說到這,咽了咽口水,“第二天我一去,看見竟是一個五六歲的小姑娘帶着一個兩歲的小女娃來的,而且……她們還是兩姐妹!”

他此言一出,将軍府衆人都一驚,不約而同地看向了顏多多懷中的顏如玉。

顏如玉無力地閉上了眼睛,唇顫抖得利害,指尖深深地陷入了自己的掌心。她要制止他,制止他往下說,可是如今的她,卻疼得連開口哭一聲的力氣都沒有了。

牛大羅繼續道:“這兩姐妹穿金戴銀,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小人哪裏敢要呀!可是……可是那個姐姐非要把她妹妹給賣了!她一下子就從懷裏掏出了把剪子,把她妹妹鞋子一脫,襪子一扯,直接就挑了個腳趾頭給“咔嚓”剪了,血淋淋的呀,她硬逼着我帶走她妹妹,說我要是不帶走她就喊人,說是我幹的!她還知道我是哪個雜耍班的!小人從來沒見過哪個五六歲的小孩子有這麽狠的心!我看那小女娃一直喊她姐姐,粘她粘得很,你們說,她的心怎麽能這麽狠呢!後來沒辦法,我……我只能把那小女娃給帶走了。”牛大羅說完連連擦汗,看這家人的陣勢,根本就不是什麽富貴人家!而是京城裏有權有勢的官家呀!

“胡說八道!難不成你還想說是我妹妹賣的!這些都是我妹妹做的!”顏多多沖他吼道,他說的他一點都不信,定是這人胡扯!

孫氏全身顫抖,眼淚一顆一顆直往下掉,雙目盯着這中年男子,“你……确定?”她全身顫抖得利害,連聲音也是,寶兒的姐姐……可是寶兒只有一個姐姐,寶兒小時候,最粘的就是顏如玉了。

“千真萬确!”牛大羅指天發誓,“那小女娃笑起來可愛得緊,兩個梨渦,一看就知道是富貴人家的,她一直喊那小姑娘叫姐姐,後來那個小姑娘剪掉她的腳趾後,她哭得利害,還扯住那小姑娘的衣服想要讓她抱,那小姑娘一下子就兩個耳光扇了過去,眼睛都沒眨一下,直接都把小女娃扇到地上滾了一圈。那小女娃哭得我心都碎了,我看得不忍心,這才将她抱了過來。”

“胡說八道!”顏多多哪裏會相信這樣的話,連忙捂住懷中顏如玉的耳朵,不想讓她聽到這些。顏如玉連掙紮的力氣都沒有,她就那麽睜開眼,流着眼淚看着他們。

“當年那個小姑娘為了讓我走,還把她的首飾也塞給我了!都在裏面,夫人你可以看看!”牛大羅連連磕頭。

孫氏閉上眼,眼淚止不住往下掉,她怎麽會不知道,這兩個女兒的首飾,都是她親手買的。

“後來呢?”陶醉冷道,他聲音是冷的,可是胸口卻是熱的,他另一只手也環住了寶兒,将寶兒削瘦的身子緊緊地箍在懷中。這些話再聽一遍,他仍是心疼得利害。

牛大羅這會兒後悔不疊,也沒力氣跪了,直接癱倒在地上,“後來,後來我就帶着這個小女娃走了,可是這小女娃實在太精貴了,我哪裏養得起,我、我路過青柏村的時候,就把她放村門口了,然後我就連夜跑了。之前那小姑娘有說過,她讓我帶着小女娃往南跑,就不會有人去追,後面我也不敢信,直接往西跑了,再也不敢回來了。只是……”牛大羅這會兒低頭抹了把眼淚,“我這些年來,日子過得一日不如一日。我原本有兩個兒子兩個女兒,可是後來,大兒子去逛青樓時得罪了人,被富家公子派人斷了命根子;有一個女兒嫁了人,卻和一個殺豬的好上了,被村裏浸了豬籠,還有一個女兒……竟自賤淪落到了青樓,連我的小兒子,最後我才發現他竟然是我婆娘和一個更夫生的,我婆娘帶着他,卷了我的所有身家就和那奸夫跑了。現在想想,這些都是報應啊!”

“你活該!”顏多多啐他一口。

“我們沒興趣聽你的故事,”陶醉直言道,“告訴他們,後面你為什麽又回來了。”

牛大羅哽咽,“當年,那些首飾太貴重了,我根本就不敢帶在身上,怕出城的時候被查,就将它們埋在青柏村裏了。可是這些年,我真的一個銅板都沒有了,我想着這事情已經過去十年了,沒人查了,便想回來将首飾挖出來變賣,誰知道我一挖,你們就立刻冒了出來。”牛大羅哆嗦着身子爬了起來,對着他們連連磕頭,又狠狠掌了自己幾個耳光,“各位大老爺,我真是人渣!我已經将我知道的全都說了出來了!我發誓每個字都是真的!你們放過我吧!我以後再也不幹這些缺德事了!我都遭報應了啊!那些事情都報應在我自己的妻女身上了,我也斷子絕孫了呀!”他對着陶醉連連磕頭,“公子,我該說的都說了,求求你放我走吧!”

“我說過,”陶醉微微歪頭,只憐愛地摸着寶兒的頭發,也不看他,“只要你老實說了,我就放過你。”

“是是!”牛大羅磕頭,“公子還說,一定會留我一命。”

“嗯,”陶醉點了點頭,看向将軍府的人,“留他一命,剩下,随你們處置。”

“饒命啊饒命!”牛大羅爬向将軍府,連連磕頭。

“将他帶下去。”顏華沉聲吩咐,将軍府衆人面色沉重,都看着顏如玉。

顏如玉這會兒終于蓄得了一些力氣說話,只是慘淡一笑,看着他們,虛弱道:“你們相信嗎……你們都懷疑他說的那個人是我?”

“當然不信!”顏多多想也不想,“不會是你的!怎麽可能會是你,五哥不信!”

“對啊,小玉,”顏冬也道,“當中一定有什麽誤會,我們會去查的。”

顏夏也上前一步,“快,我們先送你去看大夫!”那大夫到現在還不來,再等下去,只怕小妹身上的血都要流盡了。

顏如玉幾個哥哥都不肯相信這中年男子說的,可顏華和顏春卻是信了一些,就這麽看着顏如玉,沉默不語,孫氏則面如死灰。

顏如玉落淚,慘淡一笑,“爹和娘,還有大哥,都不相信我吧。”她看着他們,曾經最熟悉的面孔變得陌生,曾經寵愛的眼神也只餘懷疑。

衆人沉默不語,就在這時,陶醉忽然打橫抱起了寶兒,他一只長靴踩在了凳上,将寶兒頂坐了起來,一只手利落地除了寶兒的鞋襪,抓起了寶兒的右腳,對準了将軍府衆人,怒道:“顏将軍,你是行過軍打過仗的人,你自己看看這傷口!”

寶兒難堪,欲收回腳,陶醉順手包住了她的小腳,将她腳趾收入掌心,他直視着衆人道:“我陶醉,只允許你們傷害她這一次。若你們還不悔悟,那我便帶着寶兒離開,你們此生休想再見她一面!”

“不要!”孫氏連忙道,緊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頃刻間淚如雨下。

顏家人心中一緊,陷入兩難。

“我就是不信!”顏多多雙目通紅,“寶兒是我妹妹,小玉也是我妹妹!我的妹妹不可能會做出這樣的事!她小時候最疼寶兒了!她吃螃蟹的時候都是将螃蟹肉擠出來給寶兒!每天都喂寶兒吃東西!吃西瓜的時候都是喂寶兒吃最甜的一口!她怎麽可能會做出這種事!那個小女孩肯定不是小玉!此事我們将軍府定會查個清楚!”

“不管是還是不是,現在先送小玉去看大夫!看了大夫再說!”顏秋急道。

“不許。”陶醉堅決道,他并無看衆人,只将寶兒輕輕放在凳上,讓她坐好,而後單膝下跪,雙手極為珍重地為她穿上鞋襪,為寶兒穿好鞋襪後,他低沉開口,“将人帶上來。”

陶醉話一落音,門外便進來了一個人,顏如玉瞪大了眼,瞬時失去了所有狡辯的力氣,無力攤倒在顏多多起伏的胸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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