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漠北環境并不适合耕種, 僅有幾片綠洲适宜人族生存,因魔修到來普通百姓能走的都已經遷移,衆人停在題寧城修整時, 周圍除了偶爾來往的魔修便不見人影。

這題寧城本是漠北部族的都城, 百年前此地部族還和朝廷打得難舍難分, 魔教一來倒是立刻帶着牛羊直奔長安投誠。持續多年的邊患問題就這樣解決了,皇帝自是大擺宴席連慶三日, 魔教衆人看着這一座空城卻只有滿心郁悶。

魔道不存在約束,魔修殺人亦是從不手軟,沒有百姓願意有這樣一言不合就殺你全家的鄰居,這題寧城也就空了百年。如今只有一些定居于此的魔修稍作建設,路上除了魔修随意擺着的小攤不見任何商鋪。

規模碩大的城池卻不見人煙, 幾卷殘旗于城門飄揚,偶有一道炊煙自城中而起, 尋着望去便是一戶人家。自半掩的門望去, 幾名大約七八歲的孩童正繞樹嬉戲, 不遠處作為長輩的中年男子叼着煙鬥默默守着, 雖面上殘留着駭人刀疤,神色卻只有慈祥。

這座城雖多了些寂寥, 卻也與常人想象的魔修領地很不一樣, 付紅葉将一切看在眼底,只輕嘆:“原來魔教管理的城鎮是這樣的……”

魔教總壇位于漠北深處,一行人自江南奔波而來也累了,尤姜剛命寸劫帶人休息便聽見了他的感慨, 頓時斜了一眼過去,“你想象的魔教領地是什麽樣子?鬼哭狼嚎一群人燒殺搶掠嗎?那是人過的日子?”

付紅葉知道自己誤解過甚,也不在意他的嘲諷語氣,只點頭應道:“習慣了稱呼你們為魔,倒忘了大家都是人。”

這大概是魔修少有的被當作人看的時候,尤姜擡首望了一眼如今平靜的城鎮,剛來此地時的戰火仿佛還在眼前,他終究無法自欺欺人,只淡淡道:“其實你也沒想錯,我剛入魔時所在的地方的确是那個鬼樣子,若沒有修為,得了什麽都會被搶走,長得稍微好一些就有人想把你拖進暗巷,只有最兇最狠的人才能好好活着。”

魔道雖有被迫入魔的正道修士,更多的卻是作奸犯科被正道通緝之徒,這些人在外界便欺淩弱小唯利是圖,入魔後自是更加猖狂,欺壓弱小魔修也是常事。而正道對魔修的了解也多半是來自這些人,自然是恨不得除之而後快。

付紅葉也知天道盟對魔道險惡的記載不可能無的放矢,如今的魔教能如此安穩,也不知尤姜付出了多少心血去整治,更不知這人入魔後到底是怎麽過的。

他不太确定該不該提那些往事,有些猶豫道:“你當年……”

尤姜的确不願回憶昔時的惶恐不安,不待他問完便打斷道:“你自裁後本座得到了生死門所有獎勵,身上修為已經不弱了,憑這些廢物還近不了身。”

當年的事付紅葉至今也未查清,他只知二人落入的秘境名為長空生死門,每次開啓境中人必須互相厮殺,只剩一人時出口才會打開。此地以他精怪之能都無法識破出口所在,若按尤姜所說活着離開的那人還會得到獎勵,只怕不是天然形成的所在。

他将這件事暗暗上了心,如今不再觸及尤姜傷口,另尋了個話題便問:“這城中怎麽多是小孩?”

付紅葉路上便奇怪,題寧城人煙稀少便罷,如今有人居住的院落一眼望去都是孩童在嬉戲習字,也不見其父母看護照顧,縱使魔修感情淡漠這也太不上心了。

這個問題讓尤姜默了默,扇子無奈地在掌心敲了敲,良久才道:“你也知道魔修有多亂,有時候不慎懷了孕連孩子他爹是誰都不知道,有些是直接打掉,有些不願傷身的把孩子生下來就随手扔了。以前常有魔修用這些棄嬰煉制法寶或當作爐鼎,本座嫌這些小鬼吵便将他們撿來題寧城養着,也算是我魔教的後備軍了。”

沒有父母照顧的孩子在天道盟領地尚且生存艱難,更別提在魔道領地活下去,這些棄嬰若無魔教照拂,只怕沒一個能逃過被用以煉器的命運。尤姜說得仿佛只為利益,付紅葉卻知他此舉多半是出自憐憫之意,不過魔教教主面薄,被戳破怕不是還要瞪他,他也就裝作不知道,只繼續問:“如此終歸治标不治本,有辦法管管孩子父母嗎?”

這種事放在天道盟無非一道命令下去,在魔道卻難以約束,尤姜聞言便冷笑道:

“管什麽,一群連自己未來都不考慮的亡命之徒,難道還指望他們對孩子有什麽憐惜之情?”

魔修本就是認定修士不該被任何律法道德約束可以憑借力量随心所欲,不服管教是常态。對這樣的魔修,魔君魔魁采取的手段都是把有異議者殺個幹淨,如今表面上是殺服了,私底下有多少人會受命令約束尚且兩說。

正道認為毫無道德約束的魔修是毒瘤,歷代采取的應對之策皆是全部鏟除,而魔道也認為入了魔還在意人命的魔修等同叛徒,誰管他們就鬧事內亂,像尤姜這樣還有幾分原則的魔修可謂是兩面不讨好,所以他也不去和誰抱團了,對正魔兩道皆投以冷眼,只和自己養的小崽子們過日子。

就在尤姜冷哼時,這群魔崽子裏最缺心眼的一個就來了,只見偷聽二人談話的獨活從樹冠中冒了個頭,這便向付紅葉悄悄道:“其實現在好多了,教主命使者收容棄嬰辦了學堂,在咱們魔教長大的魔修也大多潛心修行,沒外面的那麽胡作非為。”

獨活素來一身綠衣頭上還頂着個荷葉帽,藏在樹叢中當真難以發現,尤姜沒想到這小子居然在偷聽還擅自插話,手一擡便把人揪了下來,冷笑道:“要你多話了嗎?”

獨活不太明白二人間的彎彎繞繞,他就是覺得教主把魔教打理得這麽好為什麽不向外人炫耀一下?難道不該讓天道盟知道他們有多厲害嗎?

他想了想還是覺得自己這思維才正常,即便被教主提着耳朵仍是小聲地抗議,“我又不像你這麽多毛病,哪有人喜歡被罵不喜歡被誇的。”

此話果然讓尤姜的冷笑又深了幾分,“嘀咕什麽呢?來,讓教主給你幾個充滿愛的大耳刮子。”

獨活從小就愛上房揭瓦,可謂是享受着教主的毒打長大,脾氣是沒打下去幾分,皮倒是越發厚了,如今他一見養父真的惱羞成怒,立馬就蹿到了付紅葉身後,只對唯一能制住魔教教主的正道魁首認真道:“你是正道修士必須行俠仗義,他虐待養子你一定要攔的!”

獨活這傻孩子生在魔教卻學了一身醫術只求治病救人,出去治好了人反被罵魔教妖人也不是一回兩回了,每次都哭着回來和他訴苦,最後還是不長記性見不得人遇難。尤姜知道這缺心眼的小子喜歡做大俠,不喜歡做魔頭,卻沒料到他會親近付紅葉,一時只能沉着臉對玄門掌門道:“不用給本座面子,宰了這個狗叛徒。”

獨活也看出來付紅葉不會随意動手,聞言絲毫不懼,仍是小聲嘀咕着,“天天罵我不像魔修,小時候的大俠故事不是你和我說的麽,脾氣這麽怪活該一百年沒道侶。”

尤姜其實不在乎什麽道侶,但這話被付紅葉聽見總覺失了顏面,握緊扇子就對正道魁首道:“讓開,本座今天一定打死這個小鬼。”

魔教教主的神色總是帶着幾分憂慮,這魔道總有讓他操不完的心着實沒什麽時間高興,也只有面對幾個親信時才展現出幾分活力。他已經什麽都沒有了,一手帶大的魔教便是最後的歸宿,保護好魔教已是他超過飛升的執念。

此時的付紅葉終于懂了幾分尤姜的心情,他攔住魔教教主佯裝要揍人其實根本沒用一分魔氣的手,微笑着将一朵紫紅小花送到其面前,只道:“前輩,小孩子不懂事,送你一朵花,消氣可好?”

此舉令尤姜神色微微一滞,他用手指碾磨着那朵小花,語氣很是複雜道:“你這男寵做的倒是盡心。”

這神色看不出是好是壞,付紅葉不确定他喜不喜歡,仍是平和一笑,“我做事很認真,既然要做男寵,自然要努力讨你歡心。”

他這模樣倒像是真不知道自己送的是什麽,尤姜斜視着白衣青年,最終還是信了玄門掌門僅剩的正直,一把捏碎了掌中小花,只冷冷道:“下次再送夜合歡,本座打斷你的腿。”

他說完轉身就走,付紅葉卻愣在原地,這表現是不喜歡嗎?他怎麽記得奉之最喜歡花草,特別是在郊外頑強生長的野花,每次遇上都會留下丹青筆墨用以紀念。

對此,獨活同情地打量一眼地上花屑,一句話解了他的疑惑,“夜合歡是房事助興用的,你完了,教主一定會打死你。”

誠然尤姜仍是喜歡花花草草,魔教總壇也是綠意蔥茏打理得宛如皇家園林,但是其它魔修并沒有這樣的閑情逸致,這城中所種植物也是派得上用場的藥物。付紅葉做夢也沒想到有人會将這種東西種在街道兩側,默默感嘆魔修果然夜夜笙歌之餘,便只能無奈嘆道:“魔修城鎮果然與衆不同,連花花草草都如此獨特。”

樣樣與常日所見不同卻也別具風情,正如現在的尤姜,橫眉冷目惡言以對,內心卻是更勝從前的溫柔。

作者有話要說:  尤姜:對手人多勢衆,自己人還一個勁內戰,攻防叫本座用頭打嗎?

付紅葉:太難了,請外援吧。

尤姜:然後你毛遂自薦?

付紅葉(驚喜):我們已經這樣默契了?

尤姜:過來享受教主的毒打,立刻,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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