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豔陽高懸,秋天寒厲。
阮清微面無表情的迎着風策馬奔騰,每遠離京城一寸,她的心就加劇的疼一分。
猶記得在此之前,她常自在的游蕩于天下各處,在最美的景色面前,也未曾想過逗留。現如今,她深深的體會到了難舍難離的苦楚,只因心中有了羁絆,這真不是一種舒服的滋味,卻極美,美到驚豔,美到甘願承受撕心之疼。
她留給了慕徑偲一封信箋,只有寥寥幾字:我去一趟遠處,勿念。
未寫歸期,未寫遠處是何處。
如果能再相逢,就是隔着萬水山千,隔着蒼茫歲月,也自會相逢。
他們縱馬穿行在山林中,每到拐彎之際,阮清微總不經意的回首看去,每每看到來時的寬道上空曠無人時,理不清是什麽思緒。慕徑偲怎麽可能追來呢,他不會料到她不辭而別,前方十裏處的界碑将分叉出三條路,就算是他看到信箋後追來,也不會猜到她沿着左邊一條路去往大越國。
空中響起熟悉的蒼鷹叫聲,阮清微仰首望向在蔚藍碧空中翺翔的蒼鷹,垂下眼簾間,冷冷的靜靜的掃了一眼韓铮封,一定不能辜負了他給的絕佳機會。
在繞過一片樹林後,縱馬在前的韓铮封忽然勒住了馬,嘴角泛起了鬼魅的笑意,笑道:“瞧,是誰已等候多時。”
阮清微跟着勒馬停下,順勢看去,在那個久經風霜的界碑旁,有一人負手而立姿态寂然,似是在無涯的時光裏靜生于深谷中芝蘭,在蓬蒿荊棘中,在日月久疏下,清雅高潔,集輕風雨露朝霞于一身,熠熠生輝。
慕徑偲!
她心中悸動,瞠目遠望,他不是一早進宮了嗎,為何出現在這?!
韓铮封欣賞着她的震顫,笑道:“他在緊緊的盯着你,好像你把他很重要的東西帶走了。”
阮清微目光一眨,眸色清亮的道:“似乎是的。”
韓铮封摸了摸下巴,“是什麽重要的東西呢?”
阮清微挑眉,不動聲色的道:“他的心。”
“他的心?”
“他可真是深情一片呢。”
韓铮封慵懶的問道:“需要我幫你把他打發了?”
“你沒有資格。”阮清微輕柔的笑了,道:“你去旁邊陰涼的樹下等我,情已結不易解,我要禮貌的把他的心還給他。”
“別讓我等太久。”韓铮封撥轉馬頭,去往古樹之下。
阮清微翻身下馬,腳步輕快的奔向慕徑偲,她沖着他笑,清楚的感受到他渾身籠罩着的寂寥和凜然。她在他身邊站定,背着手,若無其事的問:“你怎麽在這裏?”
“我聽說韓铮封并未急于回大越國,今日清晨徘徊在南城門,聯想到你昨晚的舉動,”慕徑偲深深的望着她,*穿她清麗容貌下的狠決,他的喉嚨緊而澀,“我猜,你是要棄我而去。”
迎着他深情款款的眸子,那眸子裏沒有責備和怨怪,卻盡是痛楚和不舍,還有想要拼命挽留卻害怕挽留不住的不安,阮清微聽到了自己心碎的聲音。
慕徑偲沉聲道:“不、可、以。”
“你可以怨我氣我惱我。”阮清微說得很輕很淡。
慕徑偲搖搖頭,篤定的道:“我只會傾心于你,此生唯你。”
聞言,阮清微猛得低下頭,眼眶濕了,任憑胸腔裏翻滾的感動瓦解着她本打算硬起的心腸,她深深吸了口氣,漫不經心的倚在界碑上,輕道:“對不起。”
慕徑偲道:“跟我回去。”
“我不能跟你回去,”阮清微正視着他,幽幽說道:“當我剛才走向你時,我是想說些狠心的假話讓你恨我,讓你鄙視我、厭惡我、唾棄我,一氣之下拂袖而去,從此再不願與我糾纏。”
慕徑偲定睛看着她。
阮清微輕道:“我舍不得,我決定對你坦白一切,希望你能理解我。”
“請說。”
阮清微遙看了看韓铮封,見他正坐在樹蔭下逗玩着蒼鷹,不由得的眸色漸涼,常聲道:“我要去把他們奪走的東西拿回來。”
慕徑偲輕問:“是什麽?”
“被他們血腥掠奪、剝奪的一切。”阮清微喃喃說道:“皇後之位,太子之位,整個元氏家族。”
“你是?”
阮清微的眼神飄渺而輕淡,“大越國的清和公主。”
慕徑偲眉心緊皺。
阮清微緩緩地道:“我答應過母後,永遠不回大越國,永遠不承認自己是大越國人,永遠隐姓埋名,永遠不要報仇。但是,我永遠忘不了他們以‘外戚幹政,蛇蠍心腸’把元氏家族滿門抄斬,連襁褓中的嬰兒也不放過,将屍體全扔進深山喂野獸,死無藏身之地;永遠忘不了他們淩-辱母後,任母後在絕望中被活活折磨至死;永遠忘不了他們血洗太子府,殺我皇兄和皇姐;永遠忘不了他們把掠奪的東西占為己後的沾沾自喜。”
她經常做惡夢,夢裏血腥一片,有無數哀嚎和尖叫,震耳欲絕。
“當那個掌權者還是太子時,孱弱無能,母後尚未及笄,他就一次一次的示愛,提出要娶母後為妻。母後剛及笄就嫁給了他為太子妃,他便一次一次信誓旦旦的要跟母後白首不離。”阮清微平靜的道:“母後愛他,癡迷的愛他,用整個元氏家族的力量一路護送他登基為皇。眼看他坐上龍椅,掌皇權,樹皇威,龐大的元氏權臣家族為他鋪就一條通往皇權之巅的路後,就成了他主宰衆生的絆腳石。”
慕徑偲不禁明白了,那日他給她定情信物時,她心中忌憚,如千帆過境般的不稀罕。
阮清微的語聲依然平靜,說道:“那兩個在後宮裏野心勃勃的女人,一起聯手栽贓、陷害、挑撥,生生的将母後逼得發瘋發狂,身心倍受摧毀得千瘡百孔。”
那兩個大越國後宮裏的女人,一個是韓铮封的母後,另一個是莊貴妃。
慕徑偲疼惜的望着她,她能如此平靜的說出這番話,可見她一直浸泡在傷痛裏,已麻木,已無知覺。她長時間的承受着強烈的仇恨,磨砺得表面上雲淡風清。
阮清微挑眉,道:“母後、皇兄、皇姐,元氏家族所受的恥辱……,我要找他們付出一些代價,拿回一些該拿的東西。”
“你曾有過不止一次的好機會。”慕徑偲忍不住目露敬佩的眼神,當珺瑤公主前來挑選附馬,在行宮中遇刺客襲擊時,她完全可以落井下石,趁機挑起兩國的戰火。韓铮封對她沒有設防,她也可以制造紛争,讓兩國關系緊張,令戰事再起。
她不止一次有機會可以借用大慕國的力量報仇,她很清楚的知道,如果兩國兵戎相見,依大越國此時的境況,明顯處于劣勢,即使不被吞并,也必将受到慘烈的重創。但她沒有,她顧全天下蒼生的命運。
慕徑偲深情的凝視着值得他傾心值得他愛慕之人,贊賞的道:“你心懷大仁,不因一己之私傷及無辜百姓。”
阮清微緩慢說道:“我要憑一己之力送他們下地獄。”
慕徑偲認真的道:“有我在。”
“我不能讓你摻和其中。”阮清微不想髒了他的手,也不願牽連到兩國的關系。
慕徑偲正色的道:“當我們相遇後,你的一切都跟我有關系。”
“無論如何,你是大慕國的太子。”
“無論如何,你是大慕國的太子非娶不可之人。”
阮清微心中酸而暖,輕柔的道:“我對你坦白一切,就是希望你能理解我,他們都不知道清和公主在六歲時是奉母後之命假死。韓铮封把我帶到他們身邊,這是最好的機會。”
“很冒險。”
“會很刺激很有趣。”
慕徑偲道:“我不允許。”
阮清微擰眉。
慕徑偲脈脈說道:“此事交給我,事成之後,就當是我娶你的聘禮。”
阮清微心中一緊。
慕徑偲堅定的道:“就依我所言,我們現在立刻回太子府。”
阮清微也很堅定的道:“我要去大越國。”
他們四目相對,澀意鋪天蓋地。
她不願為順利的去大越國而惡語傷他的心,坦白一切,就是因為珍惜他,希望他能等着她歸來。
他不願她離開,他知道離開意味着可能永生再無法相見。
他們誰也不願妥協,這種事無法妥協。
突然間,紛沓的馬蹄聲由遠及近的響起,他們同時看去,只見一群黑衣蒙面人從京城的方向縱馬而來,十二人,手持雙鈎鐵鏈彎刀,明晃晃的刀刃散發出陰森的光。
他們同時一怔。
是制造過數樁慘案的那群刺客?這是要殺誰?
阮清微輕輕的看向慕徑偲,她發現了他眸色凝重,隐現大難臨頭的危機感。他一直遇事沉穩不亂,寧靜到波瀾不驚,然而,此時他卻有駭意。
十二人黑衣蒙面人殺氣騰騰,黑壓壓的一片,像是從地獄裏冒出的嗜血魔鬼。轉眼間,已到了他們身邊,齊齊的飛身躍起,持刀殺下。
“快回太子府。”說罷,慕徑偲随手一揮,把阮清微揮到遠處,随即縱身到馬鞍裏取劍,劍光一閃間,他已被手持雙鈎鐵鏈彎刀的黑衣人圍住。
為何要刺殺慕徑偲?阮清微動也不動的愣在原地,困惑不解。
慕徑偲回眸看她,很鄭重的示意:快走!
阮清微下意識的奔躍到馬背上,攥緊了馬缰繩,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慕徑偲一人迎戰一群黑衣人。
韓铮封騎馬而來,觀賞了片刻,笑道:“有人幫你拖住他了,是個離開的好時機。”
阮清微驟然收起目光,神色不明。
“別再耽擱了,”韓铮封調轉馬頭,催促道:“我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