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皇上頒布一道聖旨宣阮清微進宮?

慕徑偲頓時毫無睡意,神色冷沉,他問道:“福公公何在?”

跟随而至的青苔答道:“在正殿。”

慕徑偲道:“宣他來這。”

“是。”

阮清微靜靜的站在榻前,飲了口酒,擡首看了看窗外濃得發緊的夜色,暗揣着今夜如何度過。

沒多久,福公公到了。

在命人撤去屏風後,慕徑偲躺在床榻上平靜的問:“福公公,皇上頒下聖旨宣阮管家進宮?”

福公公應道:“是。”

慕徑偲不動聲色的道:“我這就更衣,帶阮管家進宮。”

福公公道:“皇上只宣阮管家一人進宮。”

慕徑偲漫不經心的道:“她不能一人進宮。”

“太子殿下的意思是?”福公公震驚的豎耳聽着,難不成素來恭順的太子殿下變了?

阮清微若有所思的望向慕徑偲,也在聽着他要怎樣應對。

慕徑偲心平氣和的說道:“阮管家患有一種奇特的病,常常毫無規律的發作,發作後很恐怖,唯我有辦法緩解她的病狀。我擔心她的病在進宮的間隙會發作,如果父皇受驚過度,我過意不去,我也不能讓這種情發生。因此,她不能一人進宮。”

阮清微一怔,心底笑了笑,他真是自有分寸的推辭。

福公公也是一怔,沒料到慕徑偲能在瞬間想到這樣一個拒絕的理由,于情于理,他是不能讓她一人進宮。

慕徑偲偏頭,問道:“福公公意下如何?”

福公公趕緊道:“太子殿下言之有理。”

慕徑偲作勢起身,道:“我會盡快更衣,不能讓父皇久等。”

“太子殿下且慢,”福公公連忙拱手道:“老奴奉命宣阮管家一人進宮,恕不能帶太子殿下進宮,容老奴回宮請示皇上。”

慕徑偲道:“有勞了。”

福公公躬身道:“老奴告退。”

目送着福公公走遠,阮清微随手關上了寝宮的門,回到床榻邊,挑眉道:“可見我沒有擅作主張的進宮,而是先把這個消息告訴你,是對的。”

“做的很好。”慕徑偲由衷的稱贊,道:“謝謝你對我們的信任。”

阮清微聳了聳肩,躺在美人榻上,問道:“皇上宣我進宮是為何事?”

慕徑偲沉着臉,沒有平日裏了然一切的寧靜,半晌,才道:“不難想象。”

不難想象的什麽事?阮清微拉着薄被為自己蓋好,将頭落在枕上,不去想象,她眯起眼睛提醒道:“福公公說你處境危險。”

“無妨,你別擔心,”慕徑偲不以為然的道:“睡吧。”

“睡?”阮清微揚眉道:“說不定福公公很快就又來了。”

慕徑偲道:“他若來總是會來的,無需在意他,我們能多睡一會就是一會。”

阮清微點點頭,轉瞬熄滅了燈。她閉起眼簾,觸手間就碰到了他的手,他在黑暗裏握着她的手,不輕不重的握着,篤定而坦然。她回握着他的手,義無反顧。

四周靜悄悄的,只聞他們的呼吸聲。

過了三更,直至黎明,在太陽初升後,福公公也沒有再來。難道皇上改變主意了?

晌午,福公公依舊沒來。

用過了藥膳,慕徑偲撐着身子坐起來,道:“為我更衣。”

阮清微拿着酒壺的手一怔,問:“你想去哪?”

“帶着你進宮。”慕徑偲平靜的道:“我不能只等着父皇召見,要去面對他。”

“好。”阮清微知道他做事沉穩,這個決定是他深思熟慮的,便為他更衣,扶着他乘上了馬車。

馬車極為緩慢的駛向皇宮,慕徑偲輕攬着她入懷,默而不語,目光堅定。

進入皇宮,他們在四象殿裏等待許久,才被宮女告知皇上宣他們到祥鳳宮。

自從何皇後衆所周知的病逝後,祥鳳宮一直空置。在宮女的引領下,他們踏入了祥鳳宮,前往正殿。

阮清微漫不經心的看着途中的一切,雖然空蕩蕩的沒有人跡,卻絲毫沒有荒蕪之感。長長的石磚路上落着厚厚的葉,路邊的花圃裏種着盛放着的菊花,當下正是菊花的花期,各種顏色各種品種的菊,被極為有耐心的打理,靜谧谧的賞心悅目。

那些本該在秋季蕭條的林木,都那樣平常的蕭條着,不被打擾,歸于自然。枯枝與落葉栖息在泥土上,還原生命本來的模樣。

宮殿恢弘,卻沒有令人望而生畏的寒意與距離感,有着觸手可及的溫度,像是長時間浸染在平和中,從而被染出了一些平和。

整座祥鳳宮給人的氣息依舊是蒼茫岑寂,空空靈靈,淡淡涼涼,有一種素淨的禪意,像是經歷過悲壯的大起大落後遁入空門。

阮清微偏頭看了看慕徑偲,他目不斜視,并沒有對熟悉的氣息覺得意外,他只是平靜的在思索着如何面對*的父皇。

他們來到了祥鳳宮的正殿外,殿外無人候着,放眼看去,除了安分守己的景物,沉靜安詳的簡直就像是無人之境。

拾階而上時,慕徑偲柔聲說道:“清微,你在殿外等我。”

“好。”阮清微腳步輕快的去賞花了。

正殿中的擺設依舊同何皇後在時一樣,幹淨而簡約,香爐裏燃着能讓人靜心的藥香。慕徑偲信步邁入殿中,便見慕昌帝獨自一人在窗前批閱奏折,心情似乎很不錯的樣子。

“兒臣拜見父皇。”慕徑偲躬身拱手,察覺到父皇眉宇間的輕松态,他隐隐意識到昨晚發生過什麽。父皇時常面色凝重陰沉,不茍言笑,少言寡語,凡事都壓在心頭,這世間能有本事惹得他極度不悅以及卸下沉重呈現輕松态的人,唯獨母後。

慕昌帝目光深邃的掃了他一眼,沉聲道:“朕讓你徹查的瑞王夫婦一事,有進展了?”

“沒有。”慕徑偲平靜的道:“兒臣是為了父皇下旨宣阮清微進宮一事而來。”

慕昌帝繼續批閱奏折,道:“說吧。”

慕徑偲正色的道:“阮清微是兒臣傾心愛慕之人,兒臣願用所能用的一切守護她,讓她開心的陪在兒臣的身邊。兒臣曾當衆有言在先,她是兒臣不可或缺之人,待她怎樣,便就是加倍的待兒臣怎樣。兒臣不願看到她受人欺負,不願看到她身不由己的苦惱。”

慕昌帝頭也不擡的問:“你要為她不顧一切?”

慕徑偲道:“她不需要兒臣為她不顧一切。”

“不需要?”慕昌帝指間的動作停了停。

慕徑偲認真的道:“她很懂事。”

“懂事?”

“是的,懂事。”

慕昌帝随手翻閱一份新的奏折,等了片刻後,沉聲問道:“說完了?”

慕徑偲坦誠相告的道:“兒臣愛她,尊重她,她是兒臣的女人,她已是兒臣生命中的一部分,兒臣要讓她幸福,一絲一毫的傷害也不要她承受。她的言行有任何不妥之處,兒臣全部為她承擔,兒臣活一日,就護她一日。”

聞言,慕昌帝不禁側目看過去,眼睛裏閃着複雜的光,這個跟自己較為疏離慕徑偲,印象裏清靜無為的慕徑偲,竟然如此勇敢大方的袒露心聲。他就紋絲不動的站在那裏,被光明圍繞,整個人顯得很挺拔。他像是蟄伏很久,突然撫開歲月的塵埃和凡塵的俗事,閃現出明亮的光芒,不耀眼,但高遠恒溫。

慕昌帝沉聲道:“還有要說的?”

慕徑偲恭敬的問道:“兒臣不知父皇宣阮清微進宮,所為何事?”

慕昌帝随口說道:“朕想封她為皇妃。”

果然不出所料,父皇就是要把阮清微宣進皇宮,封她為皇妃。

慕徑偲眉心一蹙,母後真的活着!就在祥風宮?!他們又發生了較大的争執?記憶裏,他們相處的方式就是互相傷害,他們似乎一生就在較量誰能把誰傷害的徹底。為了折磨母後,父皇冊封莊文妃。如今,明知阮清微是他的人,為了折磨母後,父皇執意要封阮清微為皇妃?

正殿裏盡是冷肅,寂靜極了,仿佛能看到日積月累的傷在流淌着,經久歷年,變成堅固的隔閡,無形的籠罩而下。

半晌,慕徑偲緩緩說道:“阮清微沒有當皇妃的命。”

見慕徑偲并未惱羞成怒到歇斯底裏,而是冷靜自持,慕昌帝沉吟道:“她有什麽命?”

慕徑偲平靜的道:“她只有成為兒臣的發妻命。”

若他為太子,阮清微就是太子妃。

若他登基為皇上,阮清微就是皇後。

若他被廢為王,阮清微也是王妃。

阮清微絕不會成為除了他發妻之外的任何身份,包括皇妃。

慕昌帝的心稍有震撼,慕徑偲非比尋常的無畏、勇敢,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能沉着的說出自己的決心,多麽的難得。短暫的震撼後,壓在心底久久不能釋懷的那些事,如一塊巨石猛烈的重擊着他的心,已是擊得血肉模糊,使他痛到麻木。他語速緩慢的道:“看在你母後的面子上,朕可以考慮讓阮清微入主祥鳳宮。”

為了報複母後,冊封阮清微為皇後?!

慕徑偲的心瞬間冷窒,清聲道:“父皇,阮清微是兒臣的女人。”

慕昌帝擱下筆,語聲淡淡的問:“你是在向朕宣戰?”

慕徑偲緊抿着唇,眸色冷寒,緘口不語。

“整個大慕國裏,朕要的東西就是朕的,朕想怎麽要就怎麽要;朕不要的東西,給了別人,才是別人的。”慕昌帝沉着臉道:“在大慕國這片土地上,有朕要不得的東西?”

慕徑偲的目光固定的落在一處,不言不語。

慕昌帝抽出一張空箋,扔過去一支筆,命道:“你來拟冊封诏書。”

慕徑偲看了看筆,銳利的鋒芒隐隐一現就斂去了,宣戰?高高在上的皇權豈能挑釁,越是箭在弦上,他越要穩住,雙睫一眨後,他一副氣定神閑的樣子,拱手道:“兒臣需要事先詢問阮清微。”

慕昌帝冷道:“多此一舉。”

“兒臣曾向阮清微許諾,她可自由自在的生活,容許她做任何她想做的事,容許她拒絕她不想做的事。”慕徑偲平靜的道:“兒臣尊重、支持并擁護她的選擇。”

慕昌帝霸道的冷道:“朕是大慕國的皇上,只有朕最有資格容許誰自由自在的生活在大慕國。”

“父皇說的是,”慕徑偲道:“然而,兒臣已經許諾過她,就必須遵守諾言。”

慕昌帝沉聲道:“這種不自量力諾言,不遵守也罷。”

“諾言就是諾言,盡管不自量力,兒臣也要堅守。”慕徑偲篤定的道:“否則,枉為守信正直的人,枉為國之重器的太子。出爾反爾的人,跟沒有人性的禽獸沒什麽區別。”

慕昌帝深沉的望向他,他這是繞着彎子的宣戰,不直接以下犯上的挑戰皇權,而是以仁義忠實為利斧,劈開高高在上的權威,直視最赤誠的道德。

慕徑偲正色的道:“如果她同意成為皇後,兒臣當即拟冊封诏書。如果她不同意,懇求父皇能周全兒臣的尊嚴、太子的德行、生而為人的厚道,放下冊封她為皇後的念頭。”

事态不僅僅是一個女人了,已經上升到極高的審判層面,如果慕昌帝一意孤行,就是公然的踐踏嘲笑鄙視慕徑偲的品性,将他逼得變成了禽獸。

沒有留給慕昌帝太多考慮的時間,慕徑偲道:“阮清微正在殿外,何不宣她進殿一問?”

慕昌帝想了想,不動聲色的道:“看在太子的面子上,朕允許你踐諾。”

慕徑偲鄭重的道:“兒臣拜謝父皇。”

“你在此,朕親自去問她。”說罷,慕昌帝霍然起身,闊步走出正殿。

慕昌帝很有把握能讓阮清微同意,‘人’是嗎?那就讓慕徑偲親眼看着他所想象到的美好,是怎樣一點點被撕碎變得醜陋化作刀子,傷得他體無完膚,然後盡數灑在他腳下。

慕徑偲寧靜的在原地等着。

正殿外,陽光明亮的刺眼,天空極藍極高。

慕昌帝站在殿下的長廊中,眼神深沉的眺望着在花叢中徘徊的阮清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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