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在千嬌百媚的花叢中,阮清微袅袅婷婷,氣韻翩然,遺世獨立。她信手輕拈花瓣,似在賞花,實則在思量,盡管她相信慕徑偲有處理好一切的能力,卻還是不免有些擔心。
秋風陣陣,吹亂了她的發,她将貼在臉頰上的發絲掠到耳後,偏頭看向正殿,希望能發現慕徑偲的身影。殊不知,跟慕昌帝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他的目光裏帶着探究,和本不該流露出的欣賞。
阮清微環顧空蕩的四周,不見任何的侍從,只有他們倆人。他們隔着光禿禿的銀杏樹遙遙相對,靜默良久。
慕徑偲呢?怎不出來?阮清微想了想,便沿着石子小徑走出花叢,未等到她走近他,慕昌帝已經走下石階,走向了她,在經過她身邊時,沉聲道:“随朕來。”
随他去哪?
見他去往月波亭的方向,阮清微才邁出腳步随他去。
在蓮花紋拱形石門前,慕昌帝站住,負手而立,注視着身姿輕盈的阮清微,眼神冷而深。
阮清微恭敬的行禮道:“民女阮清微拜見皇上,萬壽無疆。”
“爬高山涉深潭,入沙漠進密林,智鬥奸貪,巧戰惡霸,算得上是個游俠義士?”
“嗯?”
“朕派人全天下打聽你的來歷,依舊不明。”慕昌帝要知道她的真實身份,派了大批人拿着她的畫像去各處調查,得知了她的言行,卻對她的真實身份一無所獲。
阮清微不禁輕輕一笑,道:“民女是個孤兒,四處漂泊,無以為家。”
慕昌帝沉聲道:“熱衷于除惡制暴?”
阮清微搖了搖頭,誠然道:“除惡制暴并不怎麽有趣,民女可算不得是游俠義士。民女的所作所為很簡單,一是為了賺些銀子衣食無憂,二是為了鍛煉膽識磨砺自己。”
慕昌帝神色不明的道:“從縣到郡,再到京城,太子府乃至皇宮,你的膽識可是越來越大了。”
阮清微正色的道:“能在京城中遇到太子殿下,栖身于太子府中,得太子殿下的愛慕,是民女的榮幸。”
“他讓你很滿意?”
“很滿意。”
“想一直在他身邊?”
“想。”
慕昌帝意味深長的道:“你出身低微,高攀不起他。”
“民女不圖他給的名份和富貴,只與他兩情相悅,感情是平等的付出與得到,談何高攀?”阮清微的眸色明亮,察覺到皇上有刁難之意,隐約不妙,她微微一笑,便處于主動之勢,恭敬的道:“民女未覺得高攀太子,卻對皇上和何皇後心存感激。”
慕昌帝等着聽她說下去。
阮清微鄭重說道:“感激何皇後教子有方,培養太子殿下成為正直、清雅的人,他心境淡泊泰然,用情真誠而專一。”
慕昌帝沉聲的問道:“感激朕讓何皇後生了他?”
阮清微保持着鄭重的神态,道:“感激皇上的雄韬偉略。”
慕昌帝定睛看她,道:“說。”
阮清微道:“二十年前,皇上接掌的是不思進取追求享樂的天下,奢侈糜爛,上行下效,貪污受賄魚肉百姓之風盛行。”
慕昌帝面無表情的道:“傳聞不實,這是朕下令篡改的歷史。”
阮清微一怔,他竟然毫不掩飾。盡管如此,她還是要說他的‘雄韬偉略’,“皇上開疆擴土,吞并大瑞國,使大慕國成為天下疆土最廣闊的國家。”
慕昌帝道:“死傷的無辜不計其數。”
阮清微又是一怔,說道:“吞并雖不易,平穩更不易。皇上推行了很多舉措,安撫原大瑞國的百姓,平穩戰亂,使滿目蒼夷的領地,逐步被融合。”
慕昌帝不動聲色的端視着她。
阮清微認真的說道:“民女十年間在四方流浪,縱觀大慕國的百姓,雖不是家家豐衣足食但日漸安定勤勞。雖官場中有邪惡之氣,但都有所忌憚,不敢放肆。”
慕昌帝道:“遠非國泰民安。”
阮清微揚眉,他真的很清醒的知道現狀,道:“但足以證明皇上的雄韬偉略。”
“何以體現?”
“對百姓,皇上體恤民情,休養生息,內無憂患外無戰亂。對朝臣,皇上最具權威,紀律嚴明,勢力再大的權臣也不敢明目張膽的造次。更了不起的是,皇上竟能讓後宮的皇妃也本本分分的,不見鬧哄哄的明争。”阮清微說得坦誠,沒有讨好谄媚,如實的道出了她的所見所聞,皇上專-制鐵腕,維持着大慕國蒼生的有條不紊,實屬難得,可見他的日理萬機胸有成竹,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慕昌帝若有所思,對她說的這些事毫無反應,并不在意。然而,她的話,引起了他的沉思,于國于民他在盡力做個稱職的皇上,那于己呢?
誇過了皇上的雄韬偉略,就要誇皇上的為人了。阮清微暗暗擰眉,皇上是什麽樣的人?他實在太深沉,俨然是嚴謹的精于權謀之人,但他又荒唐的封莊文妃為妃,并有心封莊文妃為皇後,可見他有情感沖動的一面,抑或是不善表達強烈的情感。
阮清微悄悄的看了看他,他像是被萬金重的東西裹挾着,舉步維艱。他在處理朝政時強硬果敢,至天下事盡在掌控中,但他卻有着用強硬果斷處理不了的東西,是什麽?
感情嗎?
可是能極硬亦可極柔的感情?可是無法蠻力征服亦無法哀求取得的感情?
阮清微悄悄的收起揣測,要怎麽誇他的為人?她莞爾笑道:“何皇後溫良賢德,太子殿下清風峻節,可見皇上厚德載物,高尚懷瑾。”
慕昌帝眯起眼睛,沉聲道:“你是要把朕擡舉為聖人,使朕無顏下達過分的命令?”
阮清微咬着唇,笑着聳聳肩,道:“皇上英明。”
慕昌帝負手而立,“朕知道朕是什麽樣的人。”
阮清微笑而不語。
“阮清微。”
“民女在。”
慕昌帝沉聲問道:“你在乎太子的生死?”
“他的生死猶如民女的生死。”
“說的很感人。”
阮清微道:“行動起來可能更感人。”
慕昌帝道:“你能為了救太子殿下的性命,做出何種犧牲?”
“實話實說嗎?”
“對。”
“他不需要民女為他做任何犧牲。”
“不需要?”慕昌帝忽然想到慕徑偲說過同樣的話,‘她不需要兒臣為她不顧一切。’
阮清微堅定的道:“他不需要。”
“若在他性命攸關時,你會怎麽做?”
“無能為力了,就看着他死。待時機合适時,為他報仇。”
慕昌帝問道:“不試着犧牲自己救他?”
阮清微想了想,輕笑道:“可能皇上有所不知,有一種人寧為玉碎不為瓦全,這種人活得晶瑩剔透,容不得半點瑕疵。”她又想了想,道:“皇上不妨直言,要讓民女做什麽,民女全都同意。”
換作是慕昌帝一怔,“全都同意?”
“是,民女全都同意。”
出乎了慕昌帝的意料,又好像在意料之中。
阮清微平靜的道:“自古以來,女人的命運就很有趣,被支配被主宰被安排,無論依仗誰的寵愛和真情,都處于弱勢,注定是犧牲品,成為廉價的戰利品。”
戰利品?猛得,慕昌帝的眸光森寒。
“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言行負責,無論善報與惡報。”阮清微自顧自的說着,“所發生之事再無回轉的可能,如果皇上心意已決,并知道該承擔什麽樣的結果,民女可以屈于皇上的權威,表面上對皇上絕對的服從,誰讓皇上高高在上,皇命難違呢。”
慕昌帝沉聲道:“表面上絕對服從?”
阮清微語聲清淡的道:“絕不會露出絲毫的破綻,民女會在太子面前表現出心甘情願的樣子,任由他惱怒發狂,這樣能救他的命呢。”
慕昌帝看着她,她散着一種奇特的鎮定的美,什麽都障不住她的目。
果不其然,她輕聲問道:“皇上該不會是想讓民女留在祥鳳宮,冊封民女為皇後吧?”
慕昌帝不語,仔細的觀察着她。
她又輕聲的答道:“民女覺得不會,畢竟皇上對民女并沒有動心,皇上大可不必令天下嘩然而去證明什麽。皇上倒是可以借用冊封民女為皇後而去傷別人的心,但皇上應也深知,這世間最難修複的就是被傷了的心,想傷別人的心有很多種法子,大可不必用這種極鋒利極徹底的法子。心嘛,要慢慢的傷,才有意思。”
慕昌帝的神色凝重。
阮清微露出飄渺的笑意,問:“民女能為皇上做些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