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千面臣暄
兩人一直纏綿至巳時才相繼起身。令鸾夙頗為訝異的是,臣暄已然将她足踝上的圖案謄到了羊皮卷上。她想起昨夜微亮的燭火,還有今早臣暄伏案書寫的東西。
原來他是在畫圖。
鸾夙拿過羊皮卷與自己足踝上的圖案比對一番,倒是一模一樣,分毫不差。可她仍在生他的氣,便沒有開口稱贊,也不與他說話。
「娘娘足踝上的刺青時間經久,洗是能洗掉,只怕要受些苦頭。」藥師黃金梧立在鸾夙的屋子前,恭謹地對臣暄禀道。
「受些苦頭?什麽苦頭?」臣暄不禁蹙起眉峰。
「足踝是要褪層皮的,至少也要敷上半個月的消腫藥。」黃金梧并未隐瞞,如實答話。
若是換做臣暄自己,這點小事根本稱不上「苦頭」。可若要換做鸾夙來承受,他心裏着實有些不忍。但不忍歸不忍,他也知曉倘若不洗掉這圖案,日後難保不會惹出更大的事端。
只這微一沉吟,臣暄已立刻做出了決定:「想法子教她別太難受。」
黃金梧仍做恭謹狀:「草民遵命。」
「下去準備吧,」臣暄已恢複了淡定的表情,「事不宜遲,就在今晚。」言罷不等黃金梧回話,轉身便進了鸾夙的屋子。
鸾夙正隔着簾帳在穿羅襪,馀光瞥見進屋之人,頭也不擡,遑論招呼。
臣暄無奈地嘆笑一聲,撩起床帳賠禮道:「夙夙就原諒我這一次……我是情難自已。」
鸾夙手上動作未停,一邊穿羅襪一邊冷嘲:「您是堂堂北宣太子,夜夜笙歌也好,白日宣淫也罷,誰又敢說個『不』字?」
臣暄知曉她還在為今晨「上藥」之事而生氣,見她此刻對自己冷言冷語,愈發添了幾分內疚:「是我孟浪了……任夙夙處置。」
鸾夙要的正是這句話,她仔仔細細地穿好繡鞋下了床榻,問道:「是否我說什麽殿下都依着我?」
臣暄無奈點頭。
鸾夙乾咳一聲,清了清嗓子,聲音卻帶了幾分低絮的羞怯:「這一路往返,還請殿下自重……分房歇息。」他們這一路上一直以禮相待,可經過昨夜與今晨之後……鸾夙以為臣暄須得克制一些,她怕他會夜夜糾纏於她。
臣暄聞言立時蹙眉。她竟要與他分房?且還是「往返」之程?從前也就罷了,然他如今已食髓知味,又如何受得住?
可臣暄沒有辦法,他知曉鸾夙的性子,他若不答應,她這一路都不會再理睬他……關鍵南熙已隐隐在望,他不想讓聶沛涵看到他們這副樣子,對她再起了觊觎之心。
臣暄只得妥協:「都依夙夙。」
鸾夙這才強忍羞赧,緩和了臉色:「殿下乃是一國儲君,自當言而有信。」
「這是自然,」臣暄見鸾夙态度有所松緩,亦噙了調侃之笑,「我若食言,內帏之中,任憑夙夙處置。」
內帏之中……鸾夙又紅了臉,頓覺自己氣焰全消。她不欲再在此事上多糾纏,忙撇開話題問道:「藥師何時來?」
臣暄這才斂去玩笑神色:「今晚戌時,夙夙也許會吃些苦頭。」
鸾夙早有心理準備:「我受得住。」
她總是這樣嘴硬,假作堅強。臣暄只覺心中一軟,不由自主欲将鸾夙攬在懷中,豈知手臂卻攬了個空。只見鸾夙彎腰從他雙臂之下逃了過去,目中帶着幾分得意。
果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臣暄發現自己的确太過急迫,早知如此,今晨他倒不如淺淺逗弄她一番,總好過如今吓着了她,連他的懷抱都這樣抗拒。
臣暄又想起了方才被迫接受的「分房」條約!
*****
許是早上晚起的緣故,臣暄只覺今日時辰過得極快,轉眼已然戌時将至。從前號稱「北熙第一藥師」的黃金梧前思後想,生怕北宣太子心尖尖上的那位「娘娘」承受不住清洗刺青的疼痛,決定給她吃些安眠藥物,減緩痛感。
此計得到了臣暄的贊同。而鸾夙便在渾然不知的情況下,吃了混有助眠藥物的晚飯,沉沉在榻上昏睡過去。
待她一覺醒來,恰是亥時三刻。鸾夙睜開雙眼便對上了臣暄關切的目光:「夙夙可覺得不适?」
鸾夙昏昏沉沉起了身,只覺除卻左足疼痛之外,并無任何不妥,便回道:「我怎會睡了過去?藥師呢?我覺得足踝有些疼。」
臣暄小心翼翼掀開被褥,那泛着輕微紅腫的玉足便呈現在兩人眼中。鸾夙有些意外:「地圖呢?洗掉了?」
臣暄微笑回答:「洗掉了,怕你疼得難受,便讓你睡了。」
鸾夙這才恍悟,不禁慨嘆臣暄的體貼,卻又怨怪他自作主張,嗔道:「殿下怎知我熬不過去?」語中是幾分逞強之意。
臣暄只淺笑一聲,将手中消腫的藥瓶拔開:「我給你上藥。」
又是上藥!鸾夙的嬌顏「刷」的一下紅了起來,明明知曉此「上藥」非彼「上藥」,可她還是奪過藥瓶,婉拒道:「不敢勞動殿下。」
臣暄見狀大感無奈:「也好,你自己敷藥,知道手輕手重。」
鸾夙連連點頭,開始專心為自己的左足敷藥。藥膏敷上去有些蟄,但她尚能忍耐。臣暄瞧見她紅腫的足踝,也不忍再逗弄她,便替她掖好被角,藹聲叮囑道:「明日夙夙好生歇息,後日咱們再繼續趕路。」
鸾夙「嗯」了一聲,将頭埋進被褥裏假寐。臣暄便替她吹了燈,放輕步子邁出屋外,徑直轉去書房。
書房之內,宋宇正肅然相侯。
「黃金梧如何了?」臣暄淡淡問話。
「關在幽州府大牢等候殿下發落。」宋宇如實回禀。
「明日尋個本地大夫來給鸾夙瞧瞧足踝,若是無事,便将黃金梧就地處置了。」臣暄不假思索命道。黃金梧原就品行不端,可這門手藝卻十分突出,他找黃金梧來為鸾夙洗掉圖案,便沒有想過要讓他活着離開。須知此事攸關體大,若是不慎傳了出去,只怕會是一場風波。
臣暄不能保證黃金梧是否有過目不忘的本領,他不能讓這半幅地圖流傳出去,更不能讓鸾夙因此受到傷害。哪怕是有一絲洩露出去的可能,他都要杜絕。而在這世上,他只相信一種人能夠絕對保守秘密——死人。
……
*****
翌日清晨,宋宇尋了幽州當地的名醫來為鸾夙診治足傷。那位名醫對着鸾夙紅腫的足踝左看右看,又聞了聞黃金梧所留下的藥膏,才小心翼翼向臣暄回道:「先前的大夫處理極為妥當,草民已沒有更為高明的法子。」
臣暄這才完全踏實下來,朝着宋宇使了個眼色。宋宇立刻領會,先送走名醫後又去了一趟幽州大牢,待回到鬧靜園時,已然将黃金梧的事情辦妥。
臣暄未再多說什麽,開始着手處理黎都送來的一封封奏報與文書。如他所言,一旦進入南熙境內,有些文書便不能送至他手中,是以他須得抓緊眼下對朝中事務做出決斷。而龍脈地圖,他決定暫且秘而不宣,待回到黎都後親自向他的父皇禀報。
又過了一日,卯正時分,宋宇便到幽州大牢将周會波的囚車調出來,命令士兵先行押解出發。而臣暄則與鸾夙及一衆貼身內侍,等到辰時才啓程。
饒是如此,鸾夙還是走得十分勉強,縱然有人攙扶,每走一步卻仍舊顯得吃力。
第一日,臣暄不過是有些心疼,以為鸾夙足踝上的藥效尚未發揮;
第二日,臣暄看着鸾夙越發紅腫的左足,心中開始有些不安;
第三日,鸾夙的精神越發不濟,一看便是強忍疼痛所致,而臣暄也隐隐坐實了心中猜測。
此時鸾夙正坐在車辇之中,只覺路上每一次颠簸,左足都會傳來錐心的疼。前兩日她尚能忍耐,可今日足踝處卻已腫得連繡鞋也難以穿下。眼看着南北邊境在即,再有四五日的功夫便要抵達祈城,鸾夙有些着急了。
「殿下,黃金梧如今人在何處?可否将他追回來?」若非疼得難以忍耐,鸾夙不會開口提出這個請求。
臣暄面上閃過一絲陰晴不定,随即又立刻低低安慰於她:「夙夙莫怕,我已差人去請各地名醫了。」
鸾夙心中有些驚疑。莫說女子的足踝不便示人,即使她不顧這些俗禮,龍脈地圖之事也不該輕易讓人知道。為她診治的大夫越多,事情外傳的可能性便越大。她以為既然黃金梧已接觸此事,且已成功洗掉了刺青,臣暄便應該繼續讓他為她診治才對,又為何要再去尋訪其他名醫?
鸾夙自問她都能想到這其中的牽連,臣暄自然也能想到。那他為何這三日絕口不提黃金梧?即便黃金梧已然離開幽州府,三日腳程也走不了多遠,将他尋回來,難道不比再找其他大夫更便捷嗎?
鸾夙兀自在心中揣摩,再看臣暄這般态度,有個想法便漸漸在腦海中産生。她很想忍住不去過問,可她終究沒能忍住:「殿下對黃金梧做了什麽?」
臣暄的面色沉如深海,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鸾夙難以置信地看向他:「你将他殺了?為什麽?因為他看到了我足踝上的圖案?」
臣暄一直沒有說話,許久才點頭回道:「我不能讓此事洩露出去。」他面上并無任何愧色。
「殿下怎知他會洩露出去?」鸾夙發覺這樣的臣暄令她感到害怕:「他是來幫我們的,你卻……将他殺了……這可算是鳥盡弓藏?」
臣暄面上帶着前所未有的殺意,英挺的側臉隔着車簾的光影顯得明明滅滅:「他心術不正。單看如今死後還反将一軍,便可知曉他的為人。」
鸾夙只覺自己的心随着臣暄這番話,一點一滴沉了下去:「你将他殺了,難道還不許他留條後路?」她将視線移向窗外,彷佛臣暄英俊的面龐會灼燒她的雙眼:「我是經歷過阖府抄斬的人,看重這世間所有的性命……也許在殿下眼中他們不過有如蝼蟻,可在我看來,人命不分貴賤。」
直到此刻,臣暄才發現鸾夙将這件事看得有多麽重。在他看來不過是一條無足輕重的性命,且他身為上位者已做過許多類似的事情。可在鸾夙看來,衆生平等,她透過這條人命所看透的,是他的冷酷與無情。
而這恰好是他努力在她面前想要隐藏的另一面。
不知為何,臣暄忽然有一種預感,這将是橫亘在他們之間的一道鴻溝,他們邁過去,便能成就世無其二的緣;邁不過去,則是世無其二的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