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兒子篇

一步、兩步、三步、四步、五步……一個男人要走多少路,才能成為真正的男人?

Bob Dylan的旋律在腦中盤旋,仿佛那只尋找答案的白鴿。

六步、七步……向右拐……就在此時……擠出那種微笑……

83%的高興+9%的厭惡+6%的恐懼+2%的憤怒

就在此時,轉角遇見她。

不能直視,也不能完全無視,斜視的角度要剛好是30度。

視線不能停在她飽滿的胸前,也不能停在她精致的臉頰,而是要停在她清澈如美國火口湖一般的眼睛裏,留下一抹持續有0.618秒的倒影。

當然,務必讓她的視線也落在我的身上,嗯,應該說是校服上。西裝右側別有一只Mockingjay的胸針,C3604黃銅材質,只因昨天她從圖書館借了《饑餓游戲》。

今日氣溫20至29攝氏度,東南風3至4級,相對濕度為40%至50%,人體分泌的松果激素量恰到好處,既不太亢奮,也不太慵懶。

跑向實驗室要經過一條25米的長廊,她的體育成績很一般,50米短跑大概用時9.4秒,通過長廊大約需4至5秒,心率可瞬間達到100次每分鐘。

在長廊的盡頭,她會發現原來在右側路旁的盆栽向中間移動了10厘米,導致她必須在左轉彎時放慢速度,而就在此時,轉角遇見了我。

就在此時,她的臉紅和心跳均到達最佳狀态,最适合引發吊橋效應。

問題來了,今天這段“偶遇”,她有多大概率會愛上我?

“問題來了,有的同學居然在走神!”

我前一秒還沉浸在剛剛課間發生的奇妙一幕,後一秒耳邊似乎響起咆哮的聲音。擡頭看時,數學老師正一臉嚴肅地站在我跟前。

其他同學也都用奇怪的眼光望着我,有些人甚至在竊竊私語。

“張梓涵同學,我叫了你三遍,你居然完全沒反應!”老師的狀态近乎暴走。同桌的女生則拼命用唇語提醒,讓我“道歉”。

幹嗎道歉?至少……誰能告訴我,發生了什麽?

“我上課前反複強調,這節課講的是數列極限,屬于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內容。”

數學老師是個至今未婚的老女人,每節課都會強調“這節課的內容屬于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內容”,難道她沒有學過最基本的邏輯?

——所有都重要等于都不重要。

即使我看不懂生澀的經濟學詞彙,我也還是從“阿加索托邦”的文章中感受到公平與效率難以同時兼得的無奈。中國人似乎更注重公平,自古就有“不患寡而患不均”的說法。父親所在的政府機關,到了年底評先進,往往也是輪流坐莊。

我讨厭這樣,因此我讨厭學習所有“都重要”的東西——我只關注我感興趣的東西,我只關注能對我內心世界産生深遠影響的東西。

“張梓涵,你有在專心聽我講話嗎?”老女人兇狠地敲打着我的課桌,“給你個機會,半分鐘內能解出黑板上那道題的話,我免你不用罰站。”

我嘆了口氣,搖晃着腦袋。

“這不是書本上教的,”老師的厚眼鏡反着寒光,嘴角得意地上翹,“所以才讓你們必須專心聽課!去找一個角落,站到下課為止……”

“答案是1,”我清了清嗓子,“謝謝。”

老師的臉色一定比哥斯拉還難看。同桌的女生則一副嘆為觀止的仰慕表情,在我一屁股坐下後,遞給我一張紙條——“放學後能教我數學嗎?”

我朝她微笑着搖了搖頭。

我的時間怎麽可能浪費在這種人身上?再說,我的時間本來就屬于另外一個人。

她的名字叫喬詩潔。

一步、兩步、三步、四步、五步……腳步聲停下了,她現在一定是站在我身後。

淡定,別扭頭看。此時拿餅幹逗逗眼前這只萌物。

“喵……喵……”萌物的叫聲能讓所有堅硬的心髒都變得溫柔。

“請問,同學……”她試探着跟我打招呼。

此時再慢慢轉過身來。果然是她,喬詩潔。

“你好……我今天應該見過你。”

從她擴大的瞳孔,她似乎也注意到我西裝上的Mockingjay胸針。

一天之中“偶遇”兩次,至少引起她興趣的概率應該很大。

“這只白貓你以前碰到過嗎?”她繼續剛才沒來得及問的問題。

“沒有,我今天心血來潮走到學校附近這個街心花園,忽然間感覺會遇見一些神奇的事物,所以停下來,等了好一會兒,果然……”

“果然小白出現了?”她依然一副好奇的表情。

“不,是你出現了。”我漫不經心地說。

喬詩潔撲哧一笑。

初次打交道的效果不錯,但這種略帶輕浮的調侃不能繼續下去。我趕緊回到主題上:“所以,這只白貓叫‘小白’,對嗎?”

說起小白的故事,她不禁滔滔不絕:“是啊,是我給她起的名字。我每天都溜達來這個小花園,以前經常能碰到她,我會跟她玩耍好一陣子呢。小白是野貓,另外還有一只‘小花’,是園丁養的花貓,園丁讓她整天穿着衣服、戴着帽子——據說是為了給小花拍照,上傳到一些網站賣錢。我勸了他好幾次,貓咪穿衣服會讓她不舒服的,但他就是不聽勸。于是我暗暗祈禱,小白千萬別落在他手上,結果沒想到……”

“怎麽了?”我關切地詢問。

“結果沒想到,祈禱應驗了,小白上周有一天突然消失了。”

“是不是園丁拿去養起來了呢?”

“不是,園丁說他也沒見到小白,他還說他不喜歡白貓所以不會養……那一次我也确實看到他住的小房子裏只有穿着衣服、戴着帽子的小花。”

“哈哈,我好榮幸,我竟然有魔力将失蹤一段時間的小白變回來。”我一邊半開着玩笑,一邊觀察她的表情,“既然你那麽喜歡她,為何不帶回家自己養呢?”

“因為我媽讨厭貓。”有那麽一瞬間我感覺她閉上眼睛,似乎在回憶什麽,但很快她又睜開了眼睛,“我曾帶過一只貓回去,沒幾天,她把貓殺了。”

我身上掠過一絲寒意:“那你爸呢?他也不支持你養貓?”

“我沒有父親。那個男人三歲時候抛下我媽和我,跟一個賤女人跑了。從此我媽患上了抑郁症,動不動就打我,直到我長大,她打不動了……”

喬詩潔的語氣中沒有絲毫的感情。我仿佛在讀那本小說《局外人》。

“對不起,我不該問。勾起你的傷心事……”

“沒關系啊,你又看不到我內心,你肯定不知道的嘛。”她吐吐舌頭。

“稍等——你錯了。我能夠看穿一個人的內心哦,信不信?”要是初次見面是以回憶慘痛往昔作為終結,那麽未來她想起我的時候,必然會殘餘悲傷的影子。

我怎能容許這種事情發生呢?

“不信,嘻嘻。”顯然我再次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給我一張白紙。”說完我伸出手,她從作業本裏撕下一頁給我。

“接着,拿出六件随身物品。”聽了我的指示後,她拿出飯盒、兔子發卡、卡通手表、英文課外閱讀書、少女漫畫、口紅,擺在花園的石凳上,一字排開。

我用筆在白紙上寫了點東西,将紙折疊,塞在她衣服的口袋裏。

“人的思維分為兩種,一種稱為思考,即深思熟慮後才行動,一種稱為潛意識,即根據自身條件反射而做出的快速行動。”我念念有詞,她似乎在忍住不笑。

“現在,運用潛意識,快速地從六件物品中拿出兩件。”

喬詩潔拿出的是飯盒和英文課外閱讀書。

“好,第一步完成了,非常好,請将這兩件物品放到邊上去。”我繼續作進一步的指示,“現在,運用思考,想清楚再拿出兩件物品。”

于是她又拿出了兔子發卡和少女漫畫。

“非常好,第二步也完成了,同樣,請将這兩件物品放到邊上去。現在,請再次運用潛意識,快速地從剩下的兩件物品中拿出一件。”

喬詩潔舉起了那只卡通手表。

“請将物品拿在手上。”我從她口袋裏掏出剛才寫過字的那張紙,展開給她看。

上面寫的是:Watch。

“乖兒子,晚飯多吃點牛肉,這是澳洲産的,長身體。”

我前一秒還沉浸在放學後發生的奇妙一幕,後一秒耳邊似乎響起一陣熟悉的唠唠叨叨的聲音。擡頭看時,母親正和顏悅色地給我夾菜。

“英語考試成績下來了嗎?你考得如何?”這是母親在飯桌上永恒的話題。

“還行吧。”我敷衍道。

“怎麽叫還行呢?多少分?多少名?”

“150分的卷子,120分是選擇題和填空題,我拿了滿分,是全班第一。但作文我得了0分,所以總分是……”我深知回避是沒有用的,唯有如實彙報。

“作文為什麽是0分?不夠時間寫嗎?”母親依然面帶慈祥的微笑。

“作文的題目是——《My Family》,”我将厚實的牛肉咽了下去,“我寫的是基耶斯洛夫斯基,所以老師給了0分。”

母親顫了一下,筷子上的青菜掉在地上。“怎麽會……”

“我描寫的是屬于自己的精神家園,像基耶斯洛夫斯基、費裏尼、喬治·奧威爾、王小波、格瓦拉等等,他們都是這個家園裏的家人。”

母親沒有争辯,繼續面帶微笑地吃着飯,仿佛剛才那場對話從未發生過一樣。她永遠是那個不懂争取的人,怯懦、沉默,一味求安穩。

“那……最近學校裏或者宿舍裏有沒有什麽有趣的事情呢?”母親換了一個話題。

當然有。我嘴上雖然回應“沒啥新鮮事”,心裏卻回想着今天在街心花園裏喬詩潔露出驚訝萬分的神情。

“你真的能夠看穿一個人的內心,預知我會選擇手表?”

“我看穿的,不是你會選擇手表這麽簡單。”我在“Watch”這個單詞上又劃了一道線,“Watch,意味着洞察,我看穿的,是你內心也希望看穿另外一個人。”

趁着她的神情從驚訝轉為焦慮,我将書包整頓好。“我要走了。”

見好就收,這是颠撲不破的真理。

“我可以認識你嗎?”喬詩潔迫切地詢問。

“咱倆同一個學校同一個學院,只是不同專業而已,有緣必然會再見。”我扔下這句話,潇灑地消失在夕陽下的花園。

她對我産生好感的概率必然會增大至少70%,我敢肯定……

“兒子,怎麽感覺你今天有點恍惚呢?”母親的聲音又将我拉回現實,“可別像你爸那樣,最近他也是精神恍惚,也不知在思考什麽。”我這才注意到父親正盯着手機發呆。

我已然忽略了他的存在,仿佛是在面對一個陌生人。

我和父親的關系大概是從一年前那件事開始變得如此糟糕的吧?大家心照不宣,表面上和和氣氣,實際上內心深處卻因為那件事而暗湧不斷。

這時父親的手機響了,好像是短信一類的聲音。

他急忙查看,看完立刻往主卧室走去,邊走邊側着腦袋對母親說:“單位有個臨時的應酬,我先洗個澡,待會兒出去一下。”

母親望着父親的背影,用不知是關切還是麻木的語氣說:“早點回來哦,記得別喝太多。如果太晚我就先睡了。”

父親“哦”了一聲便走進主卧室。

母親不動聲色地收拾着碗筷。我趁機離開飯廳。

父親正在洗澡,手機就擺放在卧室的書桌上。

我找到那個叫“秘密”的APP,熟練地輸入一串數字加字母。打開一看,最新留言果然是那個女人發來的:“今天異常開心,今晚我好想你,快來珀麗酒店809房。”

大概一個多月前,有一次母親讓我幫她清理一下iCloud的內存。因為母親并不太熟悉各種高科技玩意兒,所以她在用的那臺iPhone是父親幫她設置的。我從父親那裏要到了母親蘋果賬號的密碼。我推測,父親使用的其實是相同的密碼。

果不其然。而且父親還将這個密碼用到了其他需要密碼的APP上。

至于父親手機的開機密碼,那更是易如反掌——同住一個屋檐下,總有機會偷瞄到吧?就這樣,父親的手機成了“不設防的城市”。

就這樣,我從父親裝的這個名為“秘密”的APP裏,陸續掌握到他與情人之間大量的“秘密”。父親的情人叫Medusa,在一次政府活動中,被親戚拉過來當臨時禮儀小姐,之後兩人在一次咖啡廳的偶遇中再度相認,再續前緣。

當然,我不會滿足于掌握這麽一丁點情報。我根據父親手機裏的“常用位置”,前往珀麗酒店附近打好埋伏——

如願地目擊到父親和Medusa手挽着手步入酒店的情景。

我仍不滿足,我還有更宏大的計劃……

這時,“秘密”APP裏又傳來Medusa的留言:“大叔,今天我真的好開心,也發生了一些好玩的事情,待會兒跟你分享。另外,過幾天是周末,即将搬入你為我安排的公寓,想想就覺得好興奮啊!”

與此同時,浴室的水聲漸漸變小。

事不宜遲,我在父親皮包的夾層裏找到幾個避孕套。

然後,掏出早已準備好的針,紮了下去。

一步、兩步、三步、四步、五步……腳步聲停下了,她現在一定是站在我身後。

“請問,你是如何做到的?”語氣中透出那股熟悉的驚訝。

說實話,自從上次街心花園一別,我忍着一個月沒和喬詩潔見面——只要我不刻意安排,完全可以實現雙方互不相見的效果。

“如何做到什麽?”我裝傻地反問。

“你知道嗎?自從上次見到你之後,我有一個月都沒見到小白了……”她咬了咬嘴唇,“為何你出現的時候,她才會出現呢?”

“因為我有讓人意想不到的魔力啊。”我擠出微笑。

“你騙人,嘻嘻!”她輕輕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猜,是你将小白藏了起來……又或者你将小白帶回你家裏養着,等到合适的時候再帶回學校,放學時送到這兒來……”

“你覺得有可能嗎?帶貓回校?我們學校這麽嚴格的紀律檢查……”我頓了頓,“而且我也沒法将貓咪帶回家,我媽也讨厭貓。”

喬詩潔臉上掠過一絲陰沉:“我已經很久沒回家住啦,搬去跟我親戚住。”

“其實,”我深呼吸一口氣,沒有接她的話茬,“什麽才是幸福?”

她沉默了。小白在她腳邊蹭來蹭去。

“幸福,既不是溫良恭順、追求天下太平,也不是強權控制、企圖手握大局。”我俯下身撫摸着小白背上潔淨柔順的毛,“幸福,是一種互相制衡、互相羁絆。”

“制衡?羁絆?”顯然她無法理解。

“簡而言之,制衡就是平衡,平衡不代表平均,平均是沒有效率的,而制衡則能産生極大的能量。”我聽見小白正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我也不太懂啦,這些都是書上看來的……哈哈……不過我明白一個道理,想要制衡就必須有聰明的策略,需要設計和算計。”

“算計……”她咀嚼着這個詞,若有所思。

我站起來,凝視她的雙眼:“貌似你的煩惱并不僅僅限于你的家庭,還包括你的男朋友吧。他是我們學校的嗎?”

“不是,他不是我們學校的……我們難得見一次面。”她揪着自己衣服的一角。

“愛情,也需要設計和算計。”我擡頭看天,黃昏的色彩甚是濃烈。

“可我……實在不懂這些。”

輪到我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有我在呢,怕什麽?”

“那我可以認識你嗎?”喬詩潔又一次迫切地詢問。

“叫我梓涵,或者Perseus。”再賣關子就真的不地道了。

“Perseus……”她低聲念着這個單詞,“我叫喬詩潔……沒有英文名。”

“那我叫你Erato好了,她是掌管愛情詩歌的女神。”

“嗯!”喬詩潔重重地點了點頭,精致的面龐在夕陽的映襯下美輪美奂。

是啊,愛情也需要設計和算計。否則我怎麽能夠成為Erato的藍顏知己呢?

第一次在轉角相遇的戲碼,雖然場景很簡單,但還是花了我一番心思——因為假如在我和她碰面的瞬間,周圍全都是同學,估計除非我渾身都插滿了Mockingjay的胸針,否則她也應該不會特別在意我。

那是當天中午前最後一節課,由于她們班是要到實驗室上課,因此她需要提前帶上自己的飯盒,以便于下課後直奔飯堂吃午餐。我趁課間人多的時候,去到她們教室,悄悄将她的飯盒藏在某個隐蔽的角落。

等她終于找到自己的飯盒,發現已然接近上課時間。于是心急如焚的她便拼盡全力,奔向那條長廊。而我在空蕩蕩的長廊盡頭,完成了與她的第一次“偶遇”。

至于“只有我才能呼喚出小白”的橋段,則是另一次精心的設計。

跟蹤了她一段時間,我發現她對小白情有獨鐘。有一天,當我得知園丁的小花不幸去世後,我塞給他五百元:“幫我養這只白貓,但必須讓她穿着衣服、戴着帽子,只有當我單獨出現在公園時,你才能恢複她原來的面貌,放她出來見我。”

我還教會園丁如何應對別人的詢問。

能用錢解決的問題,就根本不是問題。這句話是父親告訴我的——他給了我屬于他、屬于官場的人生哲學,也給了我足夠的金錢。

因此,實際上小白一直沒有離開這個公園,但當Erato看見穿着衣服、戴着帽子的小白時,她誤認為這只被隆重服飾所掩蓋的貓咪,是小花。

就這樣,Erato相信了我的魔力,完全被我征服。

然而,她背後的那個男友還依然存在,這是必須鏟除的心腹大患。令我欣喜的是,憑借我幫助Erato設計的腳本,她正一點一滴地贏回這場愛情戰役的優勢。

她漸漸從我這裏學會了如何互相制衡、互相羁絆。

不久,Erato告訴我,她患上了重病,已辦理休學手續。我多次要求去探望她,都被她婉拒。所幸,她從未間斷與我保持電話或者網上的聯系。

5月中旬的某天晚上,我給Erato打電話。此時距離她休學大概有差不多一個月。

“嘿,Erato,最近身體好點了嗎?”我故作輕松地問候。

“嗯,謝謝你的關心,我感覺狀态越來越好了。”電話那頭的她似乎心情不錯。

“聽起來你似乎心情不錯,有什麽好消息嗎?”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Perseus你從未停止對我的關心。”

“僅僅是關心?”我故意逗逗她。

“當然不止是關心,”她突然換了很嚴肅的語氣,“還有培育。我感覺是你讓我找到了真正的自己,是你培育出現在的我,讓我感覺狀态越來越好。”

時機終于成熟了。“看來我起到了你男朋友無法起到的作用哈。”我調侃道。

“你現在于我而言,可能在某種程度上——”她似乎深呼吸了一口氣,“比我男朋友更重要。我需要你。”

我抛出那個想問很久的問題:“這麽誇張……那有什麽獎勵嗎?比如,能否給我你的家庭地址?能否允許我方便的時候來看看你?”

電話那頭傳來一點點雜音,但很快就傳來Erato略帶沙啞的聲音。

那是路名、門牌號、房間號。

“你什麽時候來看我呢?”她關切地詢問。

“下周,5月19日。”我說出這個日期。

“為什麽?有啥特殊意義嗎?520的前一天?”她不禁好奇。

“我幫你查過星座運程,你今年要轉運的話,5月19日這一天必須由生命中最重要的那個人來陪你度過深夜。當然,我建議你先通知你男朋友,萬一他無法出現——”

我頓了頓,等着電話那頭的反應。

“萬一他不來,我希望是你來陪我度過這一天。”

果然是我想要的答案。

一步、兩步、三步、四步、五步……一個男人要走多少路,才能成為真正的男人?

Bob Dylan的旋律在腦中盤旋,仿佛那只尋找答案的白鴿。

六步、七步……我牽着Erato的手,走向門廳……

就在此時,父親正在玄關換鞋。

我擠出微笑。

父親轉過身來,看到了我,還有……Erota。

父親和Erota兩人的眼睛裏同時流露出疑惑加恐懼。

“這位是喬詩潔,詩歌的詩,純潔的潔,我女朋友,英文名叫Erato。”

“Med……”父親的嘴唇顯然想要吐出這個單詞,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是Medusa,對嗎?

那一年的5月19日晚,我按下Erato家的門鈴。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了門。

“是你?”她似乎有點不敢相信,驚訝地問道。

“難道你以為是你男朋友?”我嘴角微微上翹,“我本來在門口徘徊了一會兒,不确定是否應該按門鈴,然後我就聽到你在裏面大叫了一聲……”

“是的,我剛才狠狠地摔了一跤,感覺整個人都快飛起來了……”

我盯着她的下身,打斷她的話:“Erato,你流血了。”

Erato低頭去看自己兩腿之間,那裏有鮮紅的液體在往下流淌。她頓時吓得臉色慘白。我順勢将她緊緊抱住。

“你懷孕了嗎?”我明知故問。

她已經沒有力氣應答,渾身顫抖個不停。我又問了一遍,她才輕輕點點頭。

“別擔心,有我在呢。”我擠出招牌式的微笑,“你先慢慢坐下來,我現在打120,我陪你去醫院……一切都會沒事的。”

“你來的時候有看到我男朋友嗎?”我打完120後,Erato問我。

“我不認識你男朋友哦……”我裝出一副困惑的樣子,“我進來公寓的時候沒有碰到什麽人……除了……好像有個大叔與我擦肩而過。”

她發青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麽,終究沒有說出來。

“你男朋友應該來過吧?”我漫不經心地旁顧四周,拾起通往卧室的走廊入口地上一件包裝精美的正方體物品,“似乎是他來送的禮物?”

Erato求助地望着我:“能幫我拆了這份禮物嗎?”

“當然可以!”我一邊愉快地回應,一邊撕下鮮豔的包裝紙。裏面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牛皮紙箱,封箱膠随意地貼着,歪歪扭扭。

“繼續拆嗎?”我征求她的意見。

她點了點頭。我粗暴地扯開箱子,因為我早就知曉裏面裝的是什麽。

偌大一個空箱子裏只有一張紙,這種滑稽的場景仿佛是這場孽緣的殘酷寫照。

Erato帶着僅剩的一點期許,用眼神示意我将這張紙拿出來。

我鄭重其事地把終極答案遞給她。

那是在Ole超市購買打蠟水的購物小票,時間是今天下午。

當然,這絕非父親所為。他一直在疲于奔命地應付母親設計的尋寶游戲以及Erato的糾纏……我向老師請了一天的假,尾随父親并在Ole超市買下一瓶打蠟水——于我而言,打蠟水不是道具,這張購物小票才是。

從Erato現在完全崩潰的表情看來,這道具的作用發揮到了極致。

“Medusa是誰?”我指着這六個字母的冰箱貼問道。

“那是用來報複已婚出軌男人的名字。”她恨恨地咬了咬嘴唇,目光從哀怨變為憤怒,“不過,這個名字再也不會存在了。”

她似乎不曉得,在希臘神話中,正是Perseus殺死了Medusa。

“我愛你,Erato。”我适時送上我的初吻。

她冷冰冰的嘴唇遲疑片刻,終于還是迎合上來,也漸漸有了溫度。

這時候,樓下傳來救護車的聲音。

“別了。”她閉上雙眼,輕聲呢喃,仿佛在與過去徹底告別。

別了,犯罪現場。她永遠不會知道,一小時前,當父親離開後、她還熟睡時,我利用早已配好的備用鑰匙,進入這房間,展開最精妙的設計和算計。

我将機器人搬到連接客廳和卧室的走廊,又将“禮物”箱子置于走廊入口處——只有當機器人感應到障礙,才不會走出客廳,而是來回在“禮物”箱子和充電電源之間走動,直至電力耗盡。只有這樣,打蠟水的效果才能加倍發揮,摔倒的概率才能加倍提升。

一步、兩步、三步、四步、五步……機器人頭頂着綠色亮光的指示燈,走過每一寸地面……一個男人要走多少路,才能成為真正的男人?

肉骨頭的香氣充滿整個飯廳。母親饒有興趣地聽我講述和Erato之間的戀愛經歷,當然,我删掉了所有不能說的秘密。而父親和Erato一直低頭不語,自顧自地吃飯。

這就是我想要的幸福。

若幹年前,當母親再次懷孕時,我感受到一種無形的壓力,似乎“均衡”會被破壞掉。我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于是我制造了那場意外。

沒想到,父親發現了那瓶潤滑油。如果父親一直掌握着這個秘密,那我在心理上将永遠被他壓制住——至少我是這麽認為的。

“均衡”的重新建立需要另外一個秘密,而我做到了。

相互羁絆,這就是我想要的幸福。

我擠出微笑,望着每個人,望着這個幸福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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