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逝者如斯夫
馬泰出生在軍人家庭,軍官爸爸起了個“泰”的名字,希望他平穩、安泰。
可是馬泰本性焦躁,又不敢在家裏表現出來,久而久之練成了嚴肅的面孔。此刻馬泰就很嚴肅。
他的血壓在飙升,他額頭的青筋創造了一種鼓聲,而且越來越急促;他口幹舌燥,想吞一大塊冰來降溫——盡管太平間裏總是涼爽到讓人起雞皮疙瘩。
馬泰見過不少屍體,男女老少都見過,都是和信用社有關的屍體;跳樓的、服毒的、上吊的、撞車的、嗑藥過量的,什麽奇怪的死法都有,總之都是被信用社逼死的屍體。
今天他要看的屍體很普通,從三層樓上掉下來,并沒有血肉模糊,因為淋了點雨,連血跡都很少。
問題是馬泰認識這個死者:莫露,信用社的總經理。
馬泰能夠想象到明天各種小報的大标題: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信用社有兩個耀眼的人物,創始人和董事長,李昌言,高大上的有為青年;另一個就是骠悍的總經理,莫露,永遠在風尖浪頭上披荊斬棘。
這算是經典的一個紅臉一個白臉的布局,李昌言代表着正能量,得罪人的事都歸莫露。
所以天上有多少星星,李昌言就有多少美德,莫露就有多少仇人。
馬泰嘆了口氣,有點兒後悔兩年前被安排來負責信用社的安全和協調工作。
屍體No.1是個銀行經理,跳樓的地點正好是馬泰所負責的管區。
那時候信用社剛起步,馬泰從那具血淋林的屍體的上衣口袋裏掏出來一份遺書,他還以為裏面提到的“信用社”是一家地下高利貸機構。
那時候“信用社”還沒有專職的公關經理,所以馬泰去“信用社”例行調查的時候,接待他的就是莫露。
那個精幹的女人給馬泰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尤其是莫露的手;馬泰特別喜歡觀察別人的手,因為你不可能把手藏起來,也不可能隐藏那雙手長年累月所留下的痕跡。
莫露中等身材,體态勻稱,算不上美女但是有氣質,不管在哪兒都有一種霸氣,可能就是網絡上所說的禦姐。不過莫露的手偏大,色澤微暗,手背上有一兩個不明顯的斑點。
另外她在大拇指上套了一個色澤透亮的玉扳指。
鑒于那位銀行經理并沒有在遺書中明确地指控“信用社”,馬泰只是來了解情況;沒有想到莫露直言不諱地說“信用社”會導致家破人亡,必定愈演愈烈。
莫露的解釋簡略、明了:信用社搜集、評估每個人的信用記錄,給每個人的誠信度評分;不管是你中學考試作弊、工作中忽悠客戶、甚至使用盜版軟件,都會影響你的信用記錄。
而且你的信用會和周圍的其他人挂鈎,信用度高的人會給朋友帶來好處,相反如果他指控某個人,那個人就要遭殃。
如果你的信用度太低,就會失去工作,失去朋友,失去一切。
果不其然,一個星期之後,第二具屍體直接從“信用社”的樓頂掉到門口,差一點兒砸中李昌言。
馬泰最初的半信半疑變成了深深的恐懼,然後上層也意識到了“信用社”的威脅,專門指定馬泰負責和“信用社”相關的案件。
兩個月之後,馬泰和他的團隊搬到了信用社所在的大樓,就在莫露的辦公室隔壁;應付自殺案件的同時還要協助保障“信用社”以及李昌言的安全。
馬泰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準确地說這個年代)有什麽誠實可信的人。在他看來李昌言是一個裝腔作勢的騙子。
不過他和李昌言年紀相當,偶爾聊天也還算愉快。但是他不喜歡莫露,一個野心勃勃的女人,總是穿一身淺色正裝,給人一種鎮定而急促的壓迫感。
同時馬泰不得不佩服莫露,她習慣于兩手交疊着擺在面前,凸顯左手拇指上的冷豔的扳指——就好像她的手下面藏了一張王牌,她随時都能把你徹底打垮。
此刻躺在臺子上的莫露已經不可能給任何人壓迫感。
馬泰捧起了冰冷的左手,像過街天橋上的算卦先生那樣仔細地查看。厚厚的手掌已經僵硬,指節多彎曲,中指的指甲因為墜落而扭曲,幾乎嵌到肉裏。他又費力地把手掌翻轉過來,手掌心上沒有任何傷痕。
馬泰第一次觀察莫露的掌紋,不由得輕輕搖頭,按照卦書的說法,這樣清晰而深刻的掌紋實屬不祥。他又繞到莫露的另一側,同樣冰冷而堅硬的右手平攤着,已經轉成墨色的血痕襯着手掌的邊緣。玉扳指已經不見了,拇指上只留下寬寬的一圈淺色痕跡。
都說玉能辟邪,能消災,可惜那漂亮的玉扳指并沒有保佑莫露。
馬泰仔細地盯着莫露的右手拇指,因為他隐隐地看到那裏有傷痕……
馬泰最後才去看莫露的眼睛,一雙瞪得很圓的眼睛。
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