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閑人李大姐
馬泰本打算問問李茂中午想吃什麽,可是這位警司一直不見蹤影。
直到下午兩點,李大姐興沖沖地回到馬泰的辦公室。
“這公司真有意思啊,都扭曲到一定程度了!”李茂兩眼放光,“我還從來沒見過這麽多愛八卦的大男孩!對了,你知道嗎?李昌言曾經嘲笑你的保安計劃漏洞百出。”還沒等馬泰表态,李茂又說:“哦,忘了說了,我在這裏的卧底身份是內部紀律科來調查你的工作情況——因為有人匿名舉報你利用職務之便搞不正當關系,”她又擡手制止馬泰的抗議,“我已經替你正名了,是你的前女友匿名舉報,所以你沒有問題。”
馬泰說不出話的時候,李茂又往保溫杯裏灌水,“你也不用擔心,我和你的前女友聯系過了,就是第三分局的小霞對吧?她同意我的做法,而且說你這個人太嚴肅——我覺得有道理。”
李茂自顧自地點了點頭,“別在意啊,都是為了工作,要想探聽八卦,你就得先散播一點兒有價值的八卦。其實這也是為了你好——一般來說,我這種謠言會引發很多女孩子向你抛媚眼——別問我為什麽,我也搞不懂現在的女孩子。可惜你們這兒女孩子少,不然我幫你物色一個!”
馬泰有點兒氣急敗壞,因為那個小霞和他分手的時候确實批評他太嚴肅。
他板起面孔:“李警司,我現在有謀殺案要處理,沒時間考慮女朋友的問題!”
“說了你太嚴肅不是?”李茂坐下,靠着墊子,捧着茶杯,“我這是為了工作。你知道昨天下午莫露為什麽和李昌言吵架?莫露為什麽特別關照那個叫拉斐爾的辦公室主任?”
“莫露和李昌言吵架?”
“是啊,你的談話記錄裏不是也提到了?下午三點,莫露沒有預約,直接沖進了李昌言的辦公室。兩個人談話過程不超過五分鐘,但是□□味十足。據說是莫露發現李昌言暗中命令財務總監估算‘感情銀行’的價值,打算收購競争對手。而莫露曾經公開反對任何類似的做法。你知道為什麽莫露反對?”
馬泰搖了搖頭。“可是,你怎麽知道的?財務總監不可能把這種機密告訴你。”
“財務部又不是只有總監一個人,我說這兒變态不是,居然財務部也是男的比女的多!”李茂撇了撇嘴,“你趁早申請調換個工作,這兒氣氛不好。”
馬泰大概明白了“滅絕師太”的威力,不由得再次打量這位另類女警司。李茂年輕的時候大概也相貌迷人,眉目比例恰當,上嘴唇翹着,似乎有說不完的閑話;她原本應該是瓜子臉,現在正向蛋形臉發展,嘴角和眉梢的皺紋随着她的表情時聚時散。
“李大姐,謝謝你的關心,不過我希望你不要再散布沒有必要的——八卦消息。我們在這裏一直保持着正面的形象。”
“是嚴肅!連你手下那兩個小兵也覺得你太嚴肅了。放松一下,利國利民。”李茂又說,“對了,你剛才說‘有謀殺案要處理’?你為什麽認定莫露是被謀殺的?”
“我沒有認定什麽,只是剛才為了方便表達。”
“潛意識,潛意識!這種脫口而出的話最能反映出你的潛意識。你已經認定是謀殺,只不過還沒有證據。”
馬泰緩緩地吸了口氣,決定今後說什麽都要先吸口氣。“我真的沒什麽想法,其實我很想聽聽李大姐的高見。”
李茂眨了眨眼睛。“我還沒有什麽高見。不如我繼續給你介紹一下這裏的八卦消息——和你本人無關的八卦,你應該有興趣吧?比如這家公司到底造就了幾個億萬富翁?李昌言是這家公司的創始人,可是初創的資金不是李昌言自己的,是莫露找來的,所以受益者還包括風投基金和莫露。李昌言最初的團隊是六個人,其中三個人已經被莫露想方設法趕走了。還剩下一個沒什麽出息的辦公室主任拉斐爾,據說一直被莫露罩着。這個拉斐爾和莫露曾經在同一時期在澳洲留學,因此有八卦推測他們是舊情人,可是他們在公司的表現毫無這種跡象,甚至‘感情銀行’那些想要置莫露于死地的人也找不到什麽把柄。這事兒挺奇怪……”
李茂看了一眼馬泰,“下次你見李昌言的時候,旁敲側擊地打聽一下。另外,據說關于莫露有專門的合同。作為總經理,李昌言可以解雇莫露,但是必須付一筆吓死人的補償金。這個合同是找外面的公證處訂的,所以沒人知道細節。你只能當面明确地問李昌言。”
馬泰深深地吸了口氣,李茂在三個小時之內獲取的信息比他這大半年常駐所獲得的信息還多。“明白,我會想辦法弄清楚。可是——你不想見見李昌言本人?或者直接問他?”
李茂立刻搖手。“不行,不行。李昌言不同于這些碼工,他對于一個陌生人肯定會有戒心。另外,我希望保留八卦新聞所創造出來的李昌言的形象,真人往往會令我失望。”她又嘆了口氣,似乎已經遭受過沉重的打擊。
“您還有什麽指示?”馬泰這次是真心誠意地想聽聽李茂的指示,“滅絕師太”不是浪得虛名。
“哦,對了,你說莫露肚子裏的孩子的父親是誰?我打賭是個跟信用社毫無關系的人。莫露的秘書說她不定期會帶着淡淡的香水味來上班,顯然是隔夜的餘香。另外會計說莫露報銷的很多加油票是在東郊的加油站,而她平時住在南面。還有,公關部的小男人說從上個月開始,莫露在酒會、招待會之類的場合都只是裝樣子抿一口酒,以前是很爽快的。或許,她上個月就知道自己懷孕了?”
“李姐,我能問一句嗎?”馬泰又忘了深呼吸,“你平時就這樣……受歡迎?”
“是啊,我挺喜歡當警察,就是因為能接觸各種各樣的人。”李茂突然興奮了起來,“中午吃完飯,一個小夥子偷偷跟我說他們能改數據,還說我的信用值可低了——哎,大概平時嚼舌頭太多了。按照信用社的标準,沒人敢雇用我,所以他勸我老老實實地當警察好了。我覺得有道理——嘿,你知道自己的信用值嗎?”
還沒等馬泰回答,李茂又搶着說:“肯定不知道,你這個人太嚴肅!你想知道嗎?你的信用可好了,可以轉行當市長助理。說實話,我覺得他們這個信用系統不太可靠,大傻子和二傻子才信。”
馬泰在深吸氣,消化李茂所提供的豐富信息,同時抑制心中的激動。
莫露的死必然和信用社有直接或間接的關系。
瘋狂和理性常常像硬幣的正反面只相隔1.5毫米,只隔着“錢”
李昌言被迫加快了節奏。
不僅要處理莫露的死亡所帶來的種種麻煩,還要應付原本莫露處理的紛亂的大小事務。
他開始改變工作的方式,秘書和總監們不需要打電話,随時可以進來報告緊急的事務;如果不是真正的急務,就會遭到李昌言的白眼。
李昌言原本一塵不染的桌子上已經堆滿了文件,他的領帶已經歪斜,他甚至卷起了袖子。
此刻他正在檢查公關經理所準備的,關于莫露的內部通訊郵件。
足有兩千字的郵件基本上是套話,沒有任何感情色彩。
李昌言看着那兩大段空洞的贊譽,心頭突然湧起了一絲愧疚和同情。
回想起來,他和莫露的關系真的僅限于合夥人,他只知道莫露在跨國公司工作了三年,然後跑去澳洲鍍金,再回來又換了一家跨國公司,然後就是和李昌言的合作。
李昌言的手懸在鍵盤上,想要給那篇通稿添加一點兒感情,可是無從下手。
關于莫露的個人情況李昌言幾乎一無所知。
她已經三十多了,為什麽一直沒有結婚?
她算不上美貌,但是也不難看,為什麽總是給人一種距離感?
她是不是真的曾經有感情挫折,就像“信用銀行”所肆意宣揚的那樣?
李昌言不知道莫露的住址。
他沒有正式拜訪過,因為莫露從來沒有邀請過……
每次和莫露在一起基本上就是讨論工作,從來沒有提及過私人問題……
莫露有理由自殺嗎?
李昌言必須想辦法施加影響,讓莫露的死亡成為自殺;
絕不能拖拖拉拉,迅速補救這件事給公衆留下的負面印象,絕不能影響信用社的形象!
有些信用可以用公式計算,有些則是無形的,沒道理的。
有人敲門,進來的是馬泰,李昌言立刻擺出了一個苦笑。“捕快大人,有何吩咐?”
馬泰吸了口氣,鄭重地說:“我知道你很忙,就兩個簡單的問題。”
馬泰的簡單的問題并不好回答,李昌言沉吟了片刻才回答:“關于莫露的解聘金,我不知道你是從什麽渠道聽說的——這是商業機密,我希望你能保守秘密。沒錯,莫露算是合夥人,如果在五年內她離開——不管是主動辭職還是被解雇,公司都要按照市值的百分比補償。我不能告訴你百分之幾,只能說很多。”
馬泰立刻發問:“可是如果莫露死了,不管是自殺還是遭到謀殺,公司都不用補償?”
“呃,也有補償金,少很多。”
“那個拉斐爾呢?據說他也是最初的創始人之一,他也有類似的條款?”
“沒有。這一點兒你搞錯了,拉斐爾是個元老級——在信用社算元老級——的職工;但是他不算創始人,他有點兒股票期權,大概能值幾百萬,僅此而已。你為什麽突然問他?覺得他也有生命危險?”
李昌言辦公室裏柔和的燈光灑在光潔的瓷磚地板上,造就了一個冰冷的湖泊,辦公桌是湖心的方形孤島。李昌言用胳膊緊緊地壓着孤島,馬泰正在漂移開。
當然這只是馬泰的錯覺,他在李昌言的辦公室經常有錯覺。
“目前沒什麽危險。”馬泰作勢要起身,“就是聽說他和莫露比較熟,也許知道一些信息。”
李昌言似笑非笑地望着馬泰。“值得一試。”
出了李昌言的辦公室,馬泰直奔樓梯去找樓下辦公室的拉斐爾——他無法理解那些為了一層樓等電梯的人。
在樓梯裏正有一個抱着文件的姑娘往上走,馬泰往左邊靠,打算讓開路,不想那個姑娘也往左邊靠,如果不是馬泰身手敏捷肯定要撞個滿懷。
馬泰剛要道歉,那個姑娘先開口了。“馬警官,聽說你現在沒女朋友?介意和我交往嗎?我喜歡穩重、嚴肅的男人。”
馬泰往回退了一級臺階,“抱歉,我現在很忙,沒時間開玩笑。”不過他忍不住打量面前的姑娘,似乎是公關部的漂亮女生,上次年會的時候很活躍地組織各種活動。
她嫣然一笑,讓開路。“我不是開玩笑。你忙吧,下班之後我給你打電話。”
馬泰慌張地繞過這個美麗的障礙,暗暗詛咒李大姐。今天這是怎麽了,似乎莫露死了,整個信用社都變了。
……
變化最大的是拉斐爾。在馬泰的印象中拉斐爾是這個公司年紀最大的人,而且永遠是最老成的人。
其實他也就四十多歲,老成一方面是被周圍的年輕人襯托的,另一方面是他天性溫和,從沒見他提高聲調,即便對那些毫無經驗的毛頭小子也保持客氣的态度。
可是今天的拉斐爾只能用魂不守舍來形容,他躲在電腦屏幕後面——沒錯,馬泰在門外觀察,完全看不到拉斐爾的頭,但是能感覺到他在發呆。
看到警察進來,拉斐爾不敢再藏着,展露出紅腫的眼睛和下垂的嘴角。
馬泰心中一驚,仔細想想,莫露的死讓信用社陷入了一種半癫狂狀态,可是絕大多數人都是興奮,還沒看見幾個悲傷的表情。
“拉斐爾,”馬泰曾經想稱呼他“老拉”,可是怎麽聽都別扭,“我知道你在負責莫露的後事,手續上的事情可以直接找我。”
聽見莫露的名字,拉斐爾的嘴角和眼角也開始下垂,似乎又老了幾歲。“已經安排好了。”他緩緩地打開一個文件夾,一邊用手指着上面的字跡,像是作彙報,“聯系了莫露的親人,他們明天就會過來,接待的車子和住宿都安排好了。您要不要見一下?”
“明天他們到了之後,你給我打個電話。”
“好的。”拉斐爾低頭認真地用筆在文件上記錄,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隐約可聞,“親屬也同意葬禮從簡,我預約了十天之後,不過——”他又擡頭,“要等警方結案。”
馬泰注意到拉斐爾的手在發抖,馬泰故意保持沉默,認認真真地打量着拉斐爾額頭上的每一道皺紋。
然後他問:“拉斐爾,聽說你在澳洲就認識莫露,你應該知道‘感情銀行’那些傳聞的真假吧?”
拉斐爾把兩手握在一起,制止了抖動。“這個,其中有點兒誤會。我認識莫露是在澳大利亞,她第一次出國——交換學習,只有四個月的時間。我當時在讀碩士,那時候中國學生還不多,我算是比較有經驗的,所以曾經幫過她一些忙。我可以保證,那時候莫露是一個挺活潑的女孩子,但是絕對沒有什麽感情問題,短短幾個月也不可能有什麽問題。至于‘感情銀行’所宣揚的那些事……是後來,莫露第二次出國,在美國讀MBA的事情,那我就不知道了。”
又是兩秒鐘的沉默,拉斐爾扭了一下屁股,欲言又止。
馬泰仍然盯着拉斐爾的額頭,發現說話的工夫那裏多了一道皺紋。“拉斐爾,莫露把你拉來信用社,證明和你有點兒私交。你應該知道一些私人信息吧?”
“這個……莫露她……因為住的近,”拉斐爾抿着嘴唇,“有時候讓我幫她料理花園……我喜歡園藝……不過都是業餘時間……莫露喜歡玫瑰,我有兩株紫玫瑰,就用分株的方法給了她一枝……”
馬泰感覺那些皺紋當中很快就會出現細小的汗珠。
緊張
成這樣,要麽他是個廢物,要麽就是心中有鬼。如果是廢物,莫露為什麽要留着他?
要是廢物,過兩天就會被李昌言開除!
不管拉斐爾的命運如何,馬泰有幾個重要的問題:“拉斐爾,我不關心園藝,我只想知道最近莫露是否有情緒異常?”
“最近?”
“我是說她自殺之前——我記得昨天晚上莫露還曾經到你的辦公室談話。”
“嗯,是談工作的事。”拉斐爾輕輕地點頭,額頭的汗珠随着微微晃動,“關于調整崗位。”
“我問你莫露的情緒!”
“哦——”拉斐爾突然醒悟了過來,下意識地用手抹了一下額頭,“我覺得很正常,您知道,莫露總是那麽忙,平時叫我去除了打個招呼就是談工作……可是她的電話響個不停,匆匆地囑咐了我幾句就走了。”
“你是說她接了一個電話,然後就離開了公司?”
“是的。她好像很吃驚,抓起衣服和皮包就走了。”
“是誰給她打電話?是幾點?”
“大概晚上八點,她總是工作到很晚。我不知道誰給她打電話。”拉斐爾急匆匆地解釋,“我當時在想着工作的事情,沒有特意聽,而且她用手捂着聽筒。”
“那麽晚上十一點,你在幹嗎?”
“我在家。”
“家裏有其他人嗎?”
“就我的兒子。”
“我猜他十一點已經睡了?”
“是的——我也睡了。”
馬泰回到辦公室,趁着李茂不在,趕緊記錄剛才和拉斐爾談話的內容。
半個小時之後,馬泰聽見外頭有嬉笑聲,知道李警司回來了——李茂明明是這麽閑散的人,為什麽得了“滅絕師太”這樣的綽號?
進來的是兩個人,除了李茂還有一個身材高挑的男人。
馬泰吃了一驚,齊克勒是馬泰的師兄,職務也比馬泰高一級,因為一個案子裏得罪了人,正處于冷處理階段。
簡單地寒暄之後,齊克勒問:“材料都準備好了嗎?”
派個二級警司來當勤務兵,這位研究員不知是何方神聖。馬泰遞上準備好的檔案袋,忍不住問:“是什麽人啊?這麽神秘。”
“神秘?”旁邊的李茂笑了,“不如說是懶惰。那老家夥很久不活動,都被人遺忘了。”
可是李茂和齊克勒就是不肯告訴馬泰老家夥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