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都是夜歸人

有一首名為《都是夜歸人》的歌曾經唱道:是冰凍的時分,已過零時的夜晚,往事就像流星,剎那劃過心房,灰暗的深夜,是寂寞的世界……

二十三點,站在莫露墜樓的地點,馬泰正有這種感覺。三棟準備拆毀的舊寫字樓,環繞着一個滿是雜草的院子。

這裏曾經是一個軟件孵化園,信用社就是在這裏誕生的;命運弄人,信用社如日中天,其他被催化的企業蒸蒸日上的時候,這個孵化園也壽終正寝,準備推倒,改建成高檔酒店,繼續為當年的年輕人服務。

廢品回收機構已經從孵化園的肚子裏掏空了所有能賣錢的東西,這裏只剩下粗陋的牆壁、空洞的窗框。凄涼。他特意選了法醫所推斷的死亡時間,來到死亡現場……因為他總覺得什麽東西不對勁,需要親自來體驗一下。

大門上毫無必要地挂着個生鏽的鎖,馬泰從一個窗戶跨了進去。外面有明亮的月光,氣象記錄是昨晚午夜開始下雨,之前應該也有明亮的月光,所以空蕩蕩的走廊并不算恐怖。馬泰很快找到了樓梯,可是他在樓梯口突然停了下來。

樓上有隐約的腳步聲!

馬泰來了精神,他把鞋子脫了,擺在一邊,輕輕地上樓,借着微光避開樓梯上的垃圾,同時豎着耳朵聽樓上的動靜。

他花了半分鐘,到了頂樓的樓梯口,那裏有一扇門,擋住了馬泰的去路。門上并沒有鎖,但是看那門的狀态,稍一觸動就會吱嘎作響。

馬泰半蹲下來,湊到鎖孔的位置,向外面張望。

他能夠看到樓頂平臺的一小部分,可惜腳步聲的來源并不在他的視線之內。他在那兒聽了會兒,似乎只有一個人,就在莫露墜樓的位置附近轉悠。

然後馬泰聽見一個男人嘆氣的聲音,接着是鋪在樓頂的碎石頭被急促的腳步碾過的聲音。馬泰心中一驚,顧不了許多,撞開門,沖了出去。

“警察,別動!”不管是不是和信用社有關,他都不願意看到新的屍體。

一個幹瘦的小老頭已經沖到了樓頂的邊緣,扭頭看着馬泰的方向,腳下踉跄着。

馬泰畢竟受過訓練,兩步沖到跟前,一手扶着地,另一只手擰住老頭的胳膊,膝蓋已經壓住了腰眼,結結實實地撂掉了老頭。

“幹嗎呢?我這老腰要是給你頂壞了,你賠不起!”不過老頭沒掙紮。

“你大半夜來樓頂上幹嗎?”馬泰仍然壓着老頭的腰,仔細端詳,看他穿一件半新的西服,但是很幹淨,不像是流浪漢,身上有濃重的煙味但是沒有酒氣和臭氣。

“你來幹嗎,我就來幹嗎。”老頭有點兒急了,“快起來,再壓着真把腰給弄壞了,上歲數了禁不起折騰。”

馬泰扭身起來,覺得手心、腳心都生疼,剛才光穿襪子在石子上沖刺,還用一只手撐住全身的重量,大概擦破了皮。馬泰撣了撣手。“有身份證嗎?”

“身份證沒有,□□行嗎?”老頭從屁股口袋掏出一個皺巴巴的證件遞給馬泰。

馬泰一看,傻了眼,也慌了神,完全忘了手上的疼痛。“羅警司,真對不起。我以為是有人要輕生——您的腰沒事吧?”羅伯欣是老前輩,大名鼎鼎的菠蘿神探。

“你小子手還挺重。”羅伯欣轉了轉腰,“還好,沒斷。這事兒可別跟別人說,要是讓我閨女聽說了非扒你一層皮,還得給我關禁閉。”他上下打量馬泰,“你就是寫報告的馬泰吧?腦子還挺清楚的。”

馬泰張了嘴,腦子裏兩片拼圖湊到了一起。“敢情那個研究員就是羅警司?”

“是啊,我正在研究社會環境對于自殺的影響,信用社就是最佳的研究對象。”羅伯欣面露得意之色,“你以前寫的報告我都看過。真沒想到莫露死了,所以忍不住重操舊業,來實地調查一下。

哎,畢竟是老了,都沒聽見你上樓,也沒聽見你停車。”

“我把車停在了遠處,就是莫露的車子的位置。”馬泰伸手想扶着羅伯欣,又覺得不妥,尴尬地說,“您在這兒挺長時間了?我剛才聽見您走來走去……”

“你在報告裏說手機掉下去了,屏幕碎了,手機卡也散開了,不過沒說現場的地面狀态。我來試試從哪把手機丢下去,能夠造成那樣的效果。”羅伯欣嘆了口氣,“我剛才換了個類似的地方,用老諾基亞試了試,還真摔成粉身碎骨了。嘿嘿,挺有意思。”

馬泰感覺他話裏有話,立刻接口說:“這個問題我也想過,為什麽皮包在樓頂,手機卻摔在樓下?我沒有實地測試,但是我認為直接扔下去,應該摔得更四分五裂。有可能莫露墜樓的時候手上拿着手機,半空中撒手,所以掉在稍遠的地方。”

羅伯欣朝馬泰眨了眨眼睛,然後說:“對了,你應該已經調查過手機通話記錄了吧?我看報告裏沒有。”

“晚上才得到具體信息,在我車上。要不我去拿?”半夜在廢棄的樓頂遇上前輩已經夠離奇,還要彙報工作?

“不用,你就告訴我重點。”羅伯欣拍了拍屁股,已經在樓頂的邊緣坐下,“對了,你的報告裏面都沒有明确說死亡的性質,你到底有什麽想法?”

馬泰被迫也坐在樓頂的邊緣,背後就是十幾米高的空崖。

他吸了口氣,整理着思緒,然後盯着自己的襪子。

“我真的沒有想清楚,只能說謀殺和自殺都有條件和障礙。首先是有效的動機:昨天莫露曾經和李昌言發生争吵,莫露的死亡能夠讓李昌言獨攬大權,而且能夠避免一大筆賠償金。另外,她這麽死了,懷孕的事情就能掩蓋下去,能夠避免對信用社造成打擊。而手法上也可行,這個舊樓是信用社的起點,李昌言約莫露在這裏會面有可行性,而夜半無人,李昌言把莫露推下去,然後拍屁股走人。障礙是李昌言的不在場證明,他有二十四小時的私人保镖,還有一個協助的警員,所以限制了行動自由。我已經調查過,我們的警車昨天跟着李昌言的車子,警員看到李昌言在晚上九點下車,進入他的家門,确認了警報系統,然後才離開。他的保镖發誓說李昌言一晚上都沒有離開。”

“在謀殺這個前提下,你為什麽認定是李昌言?”羅伯欣打斷了馬泰,“正如你的報告你寫的,想要弄死莫露的人多如牛毛。甚至信用社內部對她不滿的也大有人在。”

馬泰一時語塞,他吸了幾口氣,很不情願地說:“是直覺,确切地說是一種感覺。莫露是一個理智、強悍的女人,絕不會和陌生人半夜在這種地方見面,還丢了性命。至于信用社的人,我能夠感覺到莫露在這個公司裏的霸氣,沒有人敢挑戰她,除了李昌言。你不知道,今天莫露不在了,信用社就處于山中無老虎的狀态。”

“那麽再說說自殺。你在報告裏已經提到車子裏一切正常,手包裏東西都在,所以排除了遇劫匪的可能性。自殺有什麽障礙?”

“還是因為感覺,她的個性——當然,她懷孕的秘密迫使我重新考慮自殺的可能性。和李昌言發生争執,意識到李昌言在試圖擺脫她,可能導致她回來這裏傷感,然後……”

羅伯欣搖頭,還發出響亮的啧啧聲。“不對,不對。你不理解女人,必然會栽跟頭。我讓他們派‘滅絕師太’來協助你就是因為這個。莫露這樣的新派女人,能有一個如此隐秘的情人,完全可以當一個單親媽媽,或者悄悄地打掉那個胎兒。”

馬泰半張着嘴。“李大姐是你派來的?”

“李茂最擅長掌握微妙的人際關系,可以彌補你的嚴肅勁兒。”

羅伯欣嘿嘿地笑了笑,“她給我打過電話,說除非莫露發瘋了,否則不會自殺。另外她說信用社的氛圍特別有趣,哎,我這個形象不适合去卧底,要不然我也去……”

借着月光,馬泰上下打量菠蘿神探。

滿臉的皺紋,粗糙的皮膚,花白的頭發,再怎麽化妝也沒法兒混進高科技企業。果然是李茂更勝任。

馬泰突然想起剛才手機的事情。“關于這幾個相關人員的手機記錄,我已經調查清楚了,明天會附在報告上。李昌言的手機的活動範圍正常,他六點就離開了信用社回到家,之後就沒有離開他家附近的基站。莫露的電話記錄繁忙,但幾乎都是公務電話。我們正在追查為數不多的無法确認身份的電話號碼,大概也不會有什麽結果。拉斐爾所提到的神秘來電是在晚上八點,來自一個注冊身份不明的號碼,通話時間是五分鐘。然後莫露就離開了信用社,在城裏四處活動,直到晚上十一點左右,莫露的手機連接了這附近的基站。也就是說莫露十一點多到達這裏,法醫判定的死亡時間也是在十一點到十二點之間。另外,法醫判定死亡原因是墜地身亡,就不存在已經在別處遇害,把屍體搬到這裏僞裝墜樓的可能性。”

羅伯欣嘟囔了一句,“紅顏薄命。”然後他踢了踢腳下的石子,“別忘了仍然身份不明的莫露的男朋友,他完全可以約莫露來這裏見面……”

“我知道。”

羅伯欣笑了笑,站起身:“看來今天不會有什麽收獲了,見到你算是意外驚喜。害你光腳沖出來,哈哈……”然後他眨了眨眼,“明天還來嗎?”

馬泰回答:“我不想等明天,我繼續四處看看。”

“那好,等你的新報告。”羅伯欣說完就扶着腰,半搖晃着走向那扇吱嘎作響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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