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因為賣煙花老太太的這一番誤解,買燒雞時蕭憑踴躍地說話了,雷浮潮也默默地嗯了幾聲。.
兩人又望着黑夜裏的雪絲走回家去,到家蕭憑還伏着窗口向外張望了一會,末了才戀戀不舍地回頭詢問雷浮潮:“明天街上會有積雪嗎?”
“大概會有。”雷浮潮摘掉手表回答,“再多下一陣子就有了。”
別說蕭憑了,他其實也挺期待的。
“你去睡一會吧,”蕭憑離開窗臺瞧着他說,“半個小時也行,開飯的時候我叫醒你。”
冬天的天黑得早,何況今天他們倆午飯吃得很晚,雷浮潮反正是不怎麽餓。
不過他也不想睡覺,聞言不置可否地紮進房間裏關上門,倚住床頭打開了手機通訊錄。
C字母開頭,陳健談。
他不是很确定自己的通訊錄裏是不是還留着這個人,好在似乎還在。
六年前蕭憑出事之前有一個女經紀人,能力不錯,但也沒法力挽狂瀾。出事之後,蕭憑渾渾噩噩了一段時間,換了一個叫陳健談的經紀人。
就雷浮潮來看,陳健談是個勢利眼的角色,但也因為勢利眼,他盡管地位不高,卻也門路不少。
那時候一來蕭憑自己振作不起來,二來陳健談也不是很樂意接手蕭憑,基本沒替蕭憑辦過什麽事。
今時不同往日,雷浮潮玩着打火機給他去了個電話。
“喂?請問是哪位?”電話一通,陳健談粗聲粗氣地搶先發問。
當初雷浮潮存陳健談的號碼是為了防備萬一,陳健談的确沒有他的手機號。
“老陳,我是雷浮潮。”他說,“還有印象嗎?”
這就是個客套的問法,現在他身價越走越高,陳健談不可能一無所知。
“雷哥!”果然,陳健談一聽馬上笑嘻嘻地問候,實際上他比雷浮潮還要大兩歲,“有什麽事啊?”
雷浮潮斜着眼睛看了看手頭跳熄不停的火苗:“關于蕭憑的事。你們解約了嗎?”
“早就解了。”陳健談喜勁一斂,語氣唏噓,“之後他另外托過我、我也幫他尋覓到過幾個角色,但都沒成。”
“要不你勸勸他?”像是怕雷浮潮找茬似的,他緊接着補充,“小蕭的意思是,演死人可以,沒臺詞可以,但是如果是有臺詞有正臉的角色,他就必須要挑角色挑劇本挑劇組的質量。你想一想,以他的情況,這怎麽可能接得到有正臉的角色?”
雷浮潮手指一頓,眼前續續斷斷的火色完全消失了。.
沒錯,他也納悶過,五年過去了,怎麽蕭憑一點也沒掙紮起來。
按理說總應該有一些想借他話柄和演技的小劇組破格選用他。
沉默半晌,雷浮潮慢聲回:“這樣吧,老陳,我們倆做筆買賣。就按照他的意思來,麻煩你多看看劇本找找角色,如果他順利接上了哪一個,我額外給你打錢。我知道你人脈廣,他也只挑劇組質量,不挑劇組名氣。”
陳健談沉吟了一下子:“可以是可以,但真的比較困難……我掏心說句實話,你真的不能勸勸他?只要勸得下來,其實他不缺角色,男一男二都好說。”
“不用了,”雷浮潮說,“我覺得他的想法挺好的,特別好,你盡力找就是了。”
“行,那好吧。”陳健談嘆了口氣。
切斷這通電話,雷浮潮就更睡不着了。
他靠在黑暗裏獨自閉了一會眼睛,也用力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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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牆之隔,蕭憑本來想找部電影拉片,看看時間暫時打消了這個主意。
最近他很忙。
追人是需要學習的,為了撩雷浮潮,蕭憑實在是想了很多辦法。
他甚至在某女性論壇發了個求助帖,帖子大意是:“和暗戀對象分開五年,已知暗戀對象對樓主也有意思,可是五年前樓主事業掉了鏈子,作死酗酒頹廢,每天裝死,暗戀對象不離不棄一年後跑了,目前正在嘗試挽回,求問怎麽破?”
補丁:“而且樓主和暗戀對象是同行,為了袒護樓主,暗戀對象當時也事業半凍結了。”
然後被噴得狗血淋頭。
A:“破不了,建議放過暗戀對象。”
B:“排樓上,暗戀對象做錯了什麽要被樓主重新追回來?”
不過噴他之餘,很多人也好心地給出了一些或皮或中肯的建議。
蕭憑一一看着。
比如有人建議他:“當然是向暗戀對象證明一下自己現在的實力,表示自己已經改過自新卷土重來了啊。”
蕭憑默默回複:“樓主的原事業并沒有起色,暗戀對象轉行後倒是越來越厲害了。現在在做的另一件事收入還算可觀,但我想拿來當驚喜。糾結。”
對方糾正他道:“醒醒,要是挽回不了,暗戀對象再也不理你了,樓主怎麽給驚喜?”
話雖如此,“我養你啊”這種事,似乎不應當提前告知。
蕭憑萬分糾結。
這個帖子他每天都看,每天都頂,每天打補丁,每天無言地接納着新一輪的狗血淋頭,希望能蹲到更有效的建議。
直到今天,他打出:“暗戀對象告訴樓主絕對不可能接受樓主,但是随後為了不讓樓主下不來臺還是對外默認了關系,請問這時候樓主是該緩緩節奏還是一鼓作氣?”
幾分鐘後便有人回複:“我擦,等等,我竟然在這種帖子裏解碼了……?心情複雜,不打算傳出去,就對個暗號吧,樓主姓名兩個字,暗戀對象姓名三個字??我一百噸震驚,你倆是真的???”
蕭憑:“…………”
蕭憑光速把帖子拿去申請了删除,然後立即打開微博花樣搜索,确認真的沒傳出去以後才長出一口氣。
不過這次一打開微博,他看見了憑風破浪。
和想你的夜首頁的所有CP粉一樣,憑風破浪今天特別開心。她可能是剛剛下班,幾分鐘前才開始在微博活動。
@憑風破浪會有時轉發@蕭憑:“歡迎回來!歡迎回來!!!歡迎回來!!!!!”
這破屏而出的聲嘶力竭。
實話說,蕭憑挺感動的。不僅僅是她,今天他一吭聲,才發現原來仍然在等着他的人其實還有很多。
可惜他目前暫時不好拿大號親身回複他們,免得他們也挨噴。
坐在床上無言地感慨了一會,蕭憑終究關掉這些網頁,去拉片了。
花一個小時的工夫拉了一段五分半鐘的經典情節後,他走出房間,展眼看到雷浮潮站在窗戶邊上,冷風呼呼地往室內灌,吓了一跳,連忙跑過去扯開雷浮潮。
“又作死?怎麽了?”蕭憑皺眉問。
“有積雪了。”雷浮潮給他指。
蕭憑循着他的手指向樓下一望,真的。雪越飄越大了,路面已經白茫茫的,天空變得有點泛橙,星星遙遠。
“下去看看吧。”雷浮潮又提議,“萬一明天化了呢?”
于是兩人全副武裝,沖下了樓。風仿佛比瀑布的激流還強,急時吹得樹木搖搖欲墜,淡時也凍人骨頭。
“許個願。”蕭憑提醒雷浮潮。
蕭憑自己有一套不講道理的邏輯,比如說因為他這輩子根本沒見過流星,且很少見雪,他堅持認為在大雪天許願有用。
對此他振振有詞:“流星也沒什麽魔法功效啊,無非就是罕見,所以罕見的東西就可以拿來許願。”
十年前的冬天也下雪了,那天雷浮潮陪他站在雪地裏,聽他灌輸了一遍這等說法,哈哈大笑,偏頭問他:“行,寧可信其有,那你要許什麽願啊?”
當時蕭憑顯然是在連跑帶颠沖下樓的路上就想好了願望,連猶豫也不猶豫一秒,像爽文主角似的直接舉起一根手指朝天,神色裏帶着年輕人常有的頑法,口氣相當地大:“我要紅!”
真是又中二又樸實。
然後他側過頭問雷浮潮:“你呢?”
雷浮潮回他:“我不信這個,太中二了。”
蕭憑便冷笑一聲,說:“行吧,幸虧我在心裏替你許了。”
一眨眼十年過去了。
雷浮潮才從思緒中游出來,眼皮一擡,就見蕭憑态度興奮,箭步沖出樓道,跳起來虛抓了一把星星,又像爽文主角似的直接舉起一根手指朝天,口氣越發地大了:“我要問心無愧!”
還是很中二。
雷浮潮噗嗤樂了。
蕭憑依舊側過頭來問他:“笑什麽?你呢?”
“心裏許了。”雷浮潮回答。
蕭憑并不追問是真是假,聞言輕輕一笑,撕了一只棒棒糖吃。
“我特別想你。”蕭憑突然說。
雷浮潮因此猜測他也回憶起往事來了。
他低頭往薄薄的白雪上多踩了一個腳印,沒說話。總不能追憶往昔吧?木成舟水成粥,已經沒什麽好追憶的了。
但蕭憑還是追憶起往昔來了。
蕭憑說:“你猜那年我替你許的願是什麽?”
“猜不中。”雷浮潮快刀斬亂麻地切短了這段對話。
蕭憑也不惋惜,笑着續說:“我許的願是,希望雷浮潮永遠活得比我更順利一點,前程比我遠大一點。這麽一來,我拼不動闖不動的時候想想這個願望,總是能覺得,如果我再努力往前走幾步,說不定雷浮潮哪怕正坐在海邊打着呵欠旅游,也能多碰到幾件好事。”
他語氣挺平靜的,雷浮潮停下動作,擡頭去盯他的眼睛,可他馬上把眼睛別開了。
“再過二十分鐘上樓吃飯。”雷浮潮看了看腕表,最終只說。
“二十分鐘?”蕭憑氣樂了,“你退燒才幾個小時?想吓死我?”
但雷浮潮沒接茬,單是仰頭瞧了半天忽東忽西忽大忽小的雪片。
等上幾秒鐘,蕭憑也不再說話,把腦袋仰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