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雷浮潮沒接手套,把一只手揣進兜裏,另一只手拖着箱子邁步就走。.
他走得暫時有點吃力,蕭憑小跑兩步就追上來了,也沒窮求不舍,只是一副自己什麽也沒說過的樣子,安安靜靜地走在他旁邊。
過了兩分鐘蕭憑才開口,措辭也謹慎。
“雷哥,我不是故意想讓你凍手的。”他小聲說,“對不起。”
雷浮潮不禁橫了他一眼。
五年間蕭憑實在進化了不少,這手段,這擒放節奏,追誰不是綽綽有餘?跑到他這來硬受委屈,想想也不容易。
況且昨晚蕭憑恐怕也沒睡好,眼底還有點青圈。
“不用。”雷浮潮說,“馬上就到面館了。”
“還有一段路呢。”蕭憑嘆了口氣,“這裏比市裏還冷。”
“你昨晚睡了多久?”雷浮潮調開話題問。
蕭憑愣了一下,信誓旦旦地答:“八個小時。”
這話太假,雷浮潮聽得眉頭一皺,不再追問了。
面館就叫香境面館,是真的味道好口碑佳,還平價。當初拍《沙場秋點兵》的時候,有一天夜裏他和蕭憑想吃夜宵,就一起跑出來嘗了一口,兩個人都很喜歡,直接對天祈禱劇組以後能從這裏訂演員盒飯。
後來五年前他獨自又來過一次。
當時他本來有部片子應該在香境拍,但他退出了。因為是他單方面出現問題,不能繼續演戲,他需要負全責。
那筆違約金支出以後,他的人生一度算是跌到了谷底:身體有傷、沒了工作、夢想嘛更沒什麽實現的可能了、一貧如洗……還有更要命的:他沒有足夠的錢一直留在醫院,否則原本治養及時,如今也就不至于一碰上陰雨天就嚴重到走路困難。
出院回家的第一天,他還額外發現蕭憑走了。
在傳奇公司的胡老總聯系他之前,他其實挺絕望的,以至于最後沒憋住,深更半夜趴在人家面館的桌子上大哭了一場,搞得賣面的老頭一頭霧水地連連安慰他:“被導演罵了嗎?被頂角色了?人生總有風浪啊,落魄是一時的,堅持下去未來前途無量!風雨中這點痛算什麽!闖過這一關你的東風就到了!……”
最後他倆對坐着喝了一宿啤酒。
再後來雷浮潮不時有意想來面館看看,但總不愛接近香境,就作罷了。.
這回一進來,老板還是那個老頭老板,蕭憑挺高興,扭頭說道:“看來味道不會變了。”
陳健談好奇地問:“聽你們說得好像特別好吃,有推薦嗎?牛肉面好吃一點還是雞湯面好吃一點?”
三人揀桌坐下,各點了一碗面,加了幾碟伴食,上面時老板神色如常,已經不記得他了。
說得沒錯,落魄客失意人太多了,願意自己攢一口氣闖過去的,總不會一輩子趴在最谷底。
當然了,即便如此,香境終究不是個讓雷浮潮感覺愉快的地方。
雷浮潮把拖箱子時露在風裏的右手貼到面碗側壁上熱了一會,察覺到蕭憑的視線,收斂思緒,納悶地轉頭看了一眼。
陳健談坐在他倆對面,蕭憑坐到了他旁邊,現在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怎麽了?”雷浮潮問。
“沒事。”蕭憑搖了搖頭,他單是發現雷浮潮的心情不太對勁了,答罷又說,“有胃口就多吃點。”
飯後他們搭車繼續向影視城深處去,住進了蝴蝶影酒店。
陳健談手底下有不止一個藝人,能送能接,可是沒法陪蕭憑在這拍戲,所以蕭憑只訂了兩個房間。
他倒是想訂一間,但自作主張那樣,雷浮潮肯定會生氣的。
“我也拿一張你的房卡行嗎?”他只理直氣壯地問,“我擔心。”
雷浮潮猶豫半天,還是同意了:“行。”
告別陳健談,兩人領了三張房卡上樓,在電梯裏蕭憑又提議:“雷哥,待會去醫院看看?”
“你們劇組的其他人也是今天才到新地方吧?”雷浮潮回,“幾點鐘集合上香?”
“下午四點,不太着急,我先陪你去醫院。”蕭憑說。
雷浮潮不作聲了。他目前好好的,不想去醫院,尤其不想跟蕭憑一起去醫院。
不清楚是不是也覺得他的樣子沒什麽不對了,蕭憑沒不停地勸,頓了一會只說:“但現在是冬天,萬一你出什麽事,我又不在……”
“我會給你打電話的。”雷浮潮只好承諾。
打電話沒什麽作用,演員演戲時手機必須得靜音,蕭憑身邊又沒有助理,接不到就是接不到。
不過他已經這麽保證了,了解他的性格,蕭憑沒法再說什麽,勉強點了點頭。
進房間把行李簡單地檢查了一遍,确認真的沒有缺物少件後,雷浮潮就裹起被子倒在了床上。于是過上一陣子蕭憑收拾停當、跑來敲門的時候,發現給他開門的是一團橢圓棉被球。
空調才暖,白棉被球雷浮潮側身放他進來,懶洋洋地問:“不早一點到導演那裏去嗎?”
蕭憑忍不住戳了棉被一下,舉高手裏的塑料袋給他看:“我去買藥了,你拿着。”
雷浮潮定睛一瞧,辨認出袋子裏起碼有二三十盒藥,光是感冒退燒藥就占了五六種,随後胃藥、風濕保暖貼、頭疼片……林林總總一大堆,瞧得他啞口無言。
這架勢,仿佛他們不是要在這裏過一個星期,而是要過一年似的。
雷浮潮默默接過了藥袋子,什麽也沒說。
蕭憑這才滿意,依依不舍地又說:“我得走了,有夜戲,估計要拍到九點以後,你別忘了吃晚飯,早點休息,不用等我。”
“嗯。”雷浮潮答應了一聲。
蕭憑便走了。
從前他們倆總是肩并肩一起往片場走的,這會雷浮潮倚門目送蕭憑一個人越走越遠,直感覺倦意一陣一陣地往上湧,湧得他心灰意冷,渾身乏力。
蕭憑走也走得一步三回頭,回過幾次頭後,約摸是察覺到他表情不對,站住了。
“雷哥!”蕭憑不确定地遙遙問他道,“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雷浮潮被他問笑了:“就跟導演說,你其實是個導游?”
蕭憑擰起眉頭,三步并作兩步地折回來了。
“他們一定有人認得你,不會說什麽。”蕭憑說,緊接着又想了一個辦法,“或者就說你是我的助理,至于像不像,只要我不耍大牌不搞事,你我怎麽交流,他們也管不着。”
他說的不失道理,雷浮潮有點心動。
“而且如果你來陪我的話,我會特別開心,我想要你陪我。”蕭憑趁熱打鐵地補充,既是給雷浮潮、也是給他自己一個臺階下。
果不其然,在他說完這句話之後,雷浮潮多眨了一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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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財公主》劇組男一號徐麟的助理小齊今天相當郁悶。
他們劇組裏有一個據說曾經很行的過氣演員也帶了一名助理進組,從上香拜土地開始,該助理就抱着電腦往休息區裏過氣演員的位置一坐,想怎麽玩怎麽玩。
偶爾該助理瞥一眼過氣演員,或者過氣演員瞥一眼該助理,演員就會露出燦爛而肯定的笑容,仿佛在沖他說:“你玩你玩,玩得開心點!”
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更過分的是,每次休息時,其他助理都是連忙安撫NG過多的演員或者奉上海吹,最起碼也要遞個熱飲翻好劇本,而他們不同。
小齊眼睜睜地看到那名助理似乎想要站起來,被過氣演員按了下去,然後過氣演員轉身向劇務打聽:“請問哪裏能買到熱奶茶?”
再然後他親自買了兩杯熱奶茶回來,盡管還是坐下了,但目光灼灼地看着助理喝上第一口,自己才開始喝,途中還幫助理重新系了一遍圍巾,兩人談笑風生,演員一點架子也沒有。
好氣呀!
這是哪門子的助理!
于是趁着徐麟和過氣演員又去上戲時,小齊悄悄跑到了該助理身邊試圖取經。
衆所周知,請了假和真正清閑一向是不絕對挂鈎的。雷浮潮正開郵箱遠程搞着工作,突然間頭頂上投下一片陰影,有人過來了。
蕭憑還在鏡頭裏走位呢。
雷浮潮疑惑地擡頭一望,發覺來的是個面孔陌生的年輕人。
年輕人期期艾艾地問他:“我,我可不可以問一下,你怎麽那麽厲害,讓演員對你那麽不擺架子?”
雷浮潮:“……”
雷浮潮仔細回憶了一下,這個小年輕之前好像是跟在徐麟身後跑的。
才進組半天,這裏幾乎沒紅角,他對誰都不熟悉,不過能看出徐麟是個脾氣不小的主。
對此雷浮潮深表同情。
可是他不懂這個小助理為什麽要跑來問他這種事情,實話說,他和蕭憑的互動舉止怎麽看,都多多少少有點暧昧,超出了普通朋友的限度吧?
因為打字摸鍵盤需要手指靈活,不能戴毛線手套,剛剛蕭憑還找理由握了一會他的手來着。
難道這個小助理其實想把徐麟,偏偏徐麟對他連最基本的尊重也沒有?
雖然這劇本未免也太狗血了,但也不是全無可能。
這樣一思索,雷浮潮便沉吟着回答小助理:“要不你,勾引他一下試試?”
小齊:“???!”原來你是一個這樣的助理!
雷浮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