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3)

滿月後不久,她就執意要帶着你走。我們留也留不祝我老伴關照她今後常與我們聯系,她點頭答應。但我知道,她不會的,她怕我們要接濟她。果然,她去上海後,改掉名字,從此我們再也沒有見過面……”

白蕙趴在桌上嘤嘤地哭了,她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地呼喚着:“媽媽,可憐的媽媽!”

“太太,您早。”侍女阿紅輕手輕腳地走進方丹的卧室,朝方丹的大床打一聲招呼。如果太太有什麽事,這時就會把她叫過來吩咐。沒有,她就再退出去,在外面等候傳喚。

方丹早就醒了,但不想起床。猩紅的鴨絨被那頭,高高的軟枕上,一頭烏雲自由而零亂地披散着,一股淡淡的煙霧正從那裏袅袅升起。她正躺在床上抽煙呢。

這些天來,方丹深深感到精神不濟。健美操早已不做,外出應酬也基本取消,連三頓飯都懶得下樓去吃。每天不知在想些什麽,老是神思不屬的樣子。

這個一向要強的女人,被接踵而來的變故擊倒了。

如果說,西平的出走還沒有使她完全喪失生之意趣,她還硬挺着,希望着總有一天兒子會回來,那麽幾天前樹白的突然失蹤,可以說給了她致命的一擊。

那天,當阿根老頭跌跌沖沖地前來報告,說他已找遍了他們居住的小灰樓和丁公館的旮旮旯旯,到處不見樹白的影子時,方丹一下子幾乎要昏過去,幸好阿紅眼尖手快,把她換坐在一張椅子上。

幾天來,她不知打了多少電話,不知發過多少脾氣,她動用一切所能應用的手段,可是,樹白竟像石沉大海一般杳無音訊。

方丹這次是真的垮下來了。丁文健急得團團轉,林達海又找不着——他家裏說,他有事到外地去了。等他回來就叫他去丁公館。丁文健只好自己守着她。

偏偏方丹又不要他在旁邊。她讓文健照舊去公司。文健不去,她竟歇斯底裏地大發脾氣。就連她最寵信的阿紅,這兩天也不知冤枉地挨過多少罵。

有時候她一整天也不起床,不是昏睡,就是吞雲吐霧。她可以一連幾個鐘頭一支又一支地抽煙,并且睜大眼睛,凝視着龍蛇般變幻着升騰着的煙霧,仿佛這其中有什麽奧秘,仿佛從中可以參透使她困惑的人生難題。

別人也許不怎麽了解,她自己卻是再清楚不過:她的心,這輩子只給過兩個人,偏偏這兩個人都棄她而去了。她的心怎能不因此而被撕得粉碎!

“難道這就是命運的報複?難道這就是我應得的報應?”她真想跳起來責問至高無上的上帝,當然實際上她并沒有動。

她似乎看到自己噴吐的袅袅煙霧,慢慢地變幻着,終于凝聚成一張她極熟悉的臉。是的,那是她如夢的大眼睛,那是她小小的彎彎的嘴角。現在這嘴角下垂着,顯出一副哭腔。喂,你還哭什麽,樹白和西平都走了,我已經一無所有,你該高興了。哦,竹茵,這一切是不是你在冥冥中的唆使和安排?原來你陰魂不散,你不肯放過我,你要報複。

可是,二十年前的事,能怪我嗎?我不該保衛我心靈中最寶貴的那片愛情嗎?……那是在方丹帶着西平,在南洋的姑母家住了半年多回家之後。

一個皎月當空的夜,方丹睡不着。與樹白分離四年,剛從巴黎回來的她,曾帶着與當年同樣的熱情,撲向樹白,但樹白卻冷漠地拒絕了她,這使她傷心。唯一感到欣慰的是,樹白的病并不如想像中那麽嚴重,甚至可以說已基本恢複正常。但這次從南洋回來,情況卻不同,她去看了樹白幾次,發現他心情煩躁,容易激動、似乎有重犯舊病的征兆,這使方丹心中不安。

她想到花園中去走走,剛出房門,一個匆匆而來的人影把她吓一跳,閃在一旁看時,原來是樹白。他正蹑手蹑腳向三樓走去。她好奇怪;“他怎麽到這兒來了?他上三樓幹什麽?”于是改變主意,尾随樹白也上了三樓。

眼睜睜地看着樹白進了竹茵的睡房,方丹的心激動得怦怦亂跳。她跟過去,先在門口靜聽,不見響動,便輕輕推開虛掩的房門往裏看。沒有看到竹茵,卻見樹白正跪在她的床邊,拚命地吻着被單、毛巾、枕頭,一邊喃喃地說:“竹茵,竹茵,我是多麽愛你,你答應過永遠和我好的,可為什麽這些天總避開我,不理我,你會抛棄我嗎?竹茵,你這樣,我受不了,受不了……”

突然,樹白似乎發現背後有人,猛一回頭。方丹急忙閃過一邊,躲在陰影裏。一會兒,她就見到樹白滿臉倉惶緊張的表情,跑出竹茵的房間。

方丹再也不想去花園,她回到自己房裏,氣得發抖。她決不允許任何人奪去樹白,這是她的禁脔!即使她自己不能完全地得到他,但也決不允許任何人分享!因為是樹白給她最純潔而甜蜜的初吻,是樹白給了她兒子的生命。她愈想愈氣,怪不得現在樹白對自己感情冷淡。有幾次當她像過去一樣去抱吻他,用自己柔軟滾燙的軀體去貼近他時,他竟用力把她推開。現在才算找到真正的原因。

突然她又想到,最近曾幾次發現竹茵在早飯時嘔吐,臉色發白,天哪,莫非她懷上了樹白的孩子?

想到這兒,她從桌上拿起一柄水果刀,又從抽屜裏取出一卷錢,匆匆上樓回到竹茵房間。

竹茵終于回來了。她推開門,見方丹坐在她房裏,不禁大吃一驚,本來就瘦削而蒼白的面頰,緊張得失去了僅有的一點血色。

“這麽晚,你上哪兒去了?”方丹一開始就咄咄逼人。

“我在花園裏散步。”竹茵低聲回答。

方丹從鼻孔裏哼了一聲:“散步?不是和人幽會吧?”

竹茵不覺柳眉倒豎:“太太,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你還問得出口!”方丹惡狠狠地說,“你和樹白的事,我全知道了!我要你今晚馬上離開這裏,從此不見樹白的面。否則我們就同歸于荊”說着,她舉起那把水果刀,那刀在電燈照射下,閃着森森的寒光。

竹茵淚珠滾滾:“我早想走了。我只是怕,我一走,樹白的病會加重……”

方丹冷笑一聲:“你可真為樹白着想!”

“難道你就不為他着想?”竹茵突然帶着哭腔大聲說,這在一向輕聲細語的她是很少有的,然後她又補充:“我知道,他曾是你的情人,是你兒子的……”

方丹猛地站起,打斷她的話:“我的事,輪不到你管!這總不是你勾引樹白的理由。”

竹茵反駁:“我沒勾引他。我們之間的感情是真摯的、純潔的。”

“純潔?”方丹哈哈大笑,“你肚子裏的孩子是哪裏來的?還有臉說什麽純潔!”

極端的憤怒沖破了一向用理智築起的防線,竹茵用氣得發抖的聲音說:“不許你污蔑我們。你既然無所不知,難道獨獨不知道我肚子裏的孩子是誰造的孽?”

“誰?”

“你的丈夫。你該去問問你的好丈夫!你不在家的時候,他幹了些什麽!”竹茵又恨又羞,泣不成聲:“我早就想走了……我今晚就走……我只是要求……”

“你要什麽?錢嗎,給你!”方丹把一大卷鈔票扔到竹茵面前。

竹茵看都不看一眼:“我不要你的恩賜。我只求你們,對樹白……我走之後,讓他慢慢适應一下,幹萬不要再讓他犯箔…”

“這個你放心。可是我也有一個條件,我與樹白的事。你可曾對人說過?”

竹茵蔑視地看方丹一眼:“別怕,我連你丈夫都沒告訴。”

竹茵果然當晚就走了,而且從此消失得無影無蹤。丁文健不敢問方丹,私下裏卻尋找過,可惜全無結果。而樹白在竹茵走後不久就犯了病,而且愈來愈重,成了不可救藥的精神病患者。他偶爾也許清醒一陣,但必定很快又糊塗起來,甚至瘋癫如狂……

是的,我們交手的頭一個回合,我贏了。我能夠不贏嗎?能夠不那麽做嗎?樹白癡心地戀着你,而你又懷着丁文健的孩子,丁公館就是再大,又怎能容得下你?何況,我也是一個女人,一個不幸的女人。我不能順心地愛我所愛,而那個本來愛我的人,又因為你而舍棄了我!

誰知道,我們要過整整二十年才第二回交手?又有誰知道,這一次我竟會敗得一塌糊塗,幽靈似的、虛無飄渺的你卻不戰而勝了。這就是命運?這就是報應?

也許我在決定留下你的女兒,同意她在我家當家庭教師時,就犯了不可挽回的錯誤,就決定了我最終的敗局。可是,我怎能不留下她呢?她是那樣清純可愛。她固然很像二十年前的你,可比你漂亮多了,有教養多了。而且,我不想瞞你,心底裏,我還有要和你鬥一鬥的願望,我不能放過這個機會。

禍患也就這樣開始了。事态一直發展到我兒子的出走,你給了我沉重的一擊。當年我手拿水果刀是為了吓唬你,可是你卻實實在在把它插在了我的心上。

而且,你在我心上還不止捅了一刀。樹白的失蹤是你捅得更狠、更深的一刀。是的,是這樣,絕對是這樣。

當樹白在花園裏那個小亭子旁邊,突然一把抓住我,并且把我弄得很疼的時候,我馬上就明白:是你借了他的手在報複我!我知道,他是在那兒尋找你喜歡的蝴蝶蘭,雖然臘月天,根本不可能有。我知道他那瘋狂的心裏,只裝着一個人,那就是你。只裝着一件事,那就是找到你。

哦,那令我至今想起來仍然心驚膽碎的一幕……

“告訴我,竹茵在哪裏,你把竹茵藏到哪裏去了?”

方樹白眼露兇光,惡狠狠地瞪視着方丹。

方丹的臉色憔悴,因為胳膊被抓而顯出痛楚:“我不知道,放開我!”

“把竹茵還給我,要不,我就殺了你!”誰知樹白越發地耍起蠻來。

“不是早告訴過你了:她死了,埋了。”方丹無奈地大叫,想用強烈的刺激讓他清醒。

但樹白好像并不糊塗,他把方丹一推,差點把她摔個跟鬥:“騙人!阿根騙我,你也騙我!”

方丹又氣又急,一把拉起樹白的手;“那好,跟我走,我給你看證據。看見了,你就死心了。”

“到哪裏去?”樹白往後賴着身子,臉上突然露出瘋子特有的怯懦神情。

“到我房裏去,”方丹說,“給你看王竹茵墳墓的照片。”

像一條迷失回家路徑的牲口似的,樹自被方丹牽拉着帶到她的卧房。

幾張由私家偵探拍攝放大的黑白照片擲在樹白腳下。他俯身撿起它們,充滿疑惑地一張張看過去。他看到了王竹茵的墓碑,墓碑上鑲砌着他親手為竹茵畫的那張像。他靈魂出了竅似地捧着那張照片看了半天,突然雙手抱着腦袋,坐在地上豪陶大哭起來,那聲音就像冬夜原野上餓狼的嗥叫……

樹白失蹤了。我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失敗。無論我怎樣不顧一切地愛他,想用柔情喚醒他,牢籠他,都已證明是沒有用的。你攝走了他的魂。也許我不該那樣絕情地告訴他你死了的消息,更不該給他看那些照片。我要這些照片,原本只是為了向自己證明,你這次是真正徹底地消失了。而誰知你在墳墓裏還要給我一次最致命的打擊。唉,現在我該如何才好……

煙霧不斷在方丹的眼前聚攏飄散、聚攏飄散。這煙霧多麽像紛繁紊亂的世事,多麽像變幻莫測的人生,又多麽像休咎無定的命運。她那樣有滋有味地盯着滿屋的氤氲,不知不覺中一滴渾濁的淚慢慢地滲出來,挂在了眼角。

自責、忏悔、委屈、争辯、申訴,她的心已成了千百種複雜思緒交兵的戰場,幹萬條餓蠶争相吞噬的桑葉。她已經失去了行動的能力和願望,甚至連申吟也無力發出一聲。

白蕙和林達海出了北火車站,本想先各自回家。但一張晚報使他們改變了計劃。

那報上赫然登着一條消息,标題是“無名男子卧軌自殺,胸藏女友肖像,定是殉情無疑,”旁邊刊載兩張照片,一張是那男子血肉模糊的臉,另一張就是所謂女友肖像。

白蕙和林達海一看那畫像,立刻驚呆了。那不是吳清雲的那張鋼筆素描嗎?再仔細辨認那男屍,卻實在吃不準他是誰。但他們不約而同地懷疑:那應該是方樹白。

他們立即按報上提供的線索趕往出事地點。那是滬杭線上的一個小站附近,離吳清雲下葬的平安公墓不遠。

自殺的男子已被移往一個鄉公所,正等待家屬前來認屍,一張蘆葦覆蓋着他的全身。

鄉公所的仆役打開蘆席,樹白那瘦削蒼白毫無血色的臉露了出來,領帶上還別着那個蝴蝶蘭形的領帶扣。

白蕙立刻背身掩面大哭。林達海輕輕将他未瞑的雙眼合上。接着又試着給丁文健打電話,撥了幾次,通了,但說他今天沒去上班。他們匆匆向鄉公所的仆役交代幾句,決定趕到丁公館報信。

丁公館一片死寂,完全不知道這件事。前一天的晚報還扔在客廳的一張茶幾上,顯然還無人看過。

陳媽立刻叫阿紅向太太報告,請林、白二位在客廳休息着。白蕙喝着陳媽送來的熱茶,環視這間熟悉的大客廳。那架擦得珵亮的三角鋼琴,那琴凳旁散亂的樂譜,那些鋪着白色紗巾的沙發和茶幾,那因為冬季而換成深玫瑰紅的絲絨窗簾,以及透過玻璃所能見到的樹木森森的花園。呵,這一切竟引起她如此濃烈、如此溫馨的回歸感。

方丹裹着一條雪白的羊毛披肩,步态搖搖地下樓來了,看得出來,她的精神相當委頓,可是仍然不失雍容的風度。

林達海和白蕙起身同她打招呼,她伸手示意,請他們坐下。

等方丹坐定,林達海從他的公事包裏取出登載着樹由死訊的報紙遞給方丹。

大顆大顆的眼淚直滴下來,報紙被潤濕了。方丹的嘴嚅動着:“樹白,是樹白……”

林達海簡略地告訴方丹他們在鄉公所見到并作了關照的情況。

“謝謝,謝謝你們。”方丹把捂着嘴巴的手絹移開,一疊聲地說。

白蕙看到方丹這樣子,想起她同樹白的關系,心中老大不忍。她朝林達海投去一個詢問的目光:“那些事,今天還問嗎?”

“問,今天正是好機會!”林達海的眼色顯示,并且他随即向方丹說:“丁太太,死者已矣,望你節哀。但有一件事,是跟生者有關的,請看在樹白的份上,如實地告訴我們。”

“什麽事?”方丹捏着手絹的手微微發抖。

林達海指一指白蕙:“還是由白小姐說吧。”

于是白蕙聲音不高但非常清晰地問道:“丁太太,方樹白是西平的父親嗎?”

方丹猛地一顫,噙着眼淚的雙眼突然睜圓,發出逼人的光:“這,我有必要回答嗎?”

“你應該回答。因為這不是一段無謂的往事,而是牽涉到,”林達海略略停頓,鄭重地說,“下一代的命運,他們有權了解真相。”

“丁太太,你可以不考慮我。可是,我知道,你是愛西平的,甚至遠遠超過一般母親的喜愛兒子。”白蕙勇敢地迎視着方丹灼灼的目光,誠摯地說。

“是的,我愛西平,”方丹的眼光在白蕙面前軟縮下去,但卻以滿腔的自豪說道,“因為他是我和樹白的兒子,是我們純真愛情的結晶。”

白蕙和林達海不約而同地對望一眼:顧醫生的話得到了無可懷疑的證實。但他們又立刻不約而同地想到:她愛西平,可是為什麽又如此瞞着他,甚至當問題牽涉到西平的終生幸福時,她仍不吐露真情,以致逼得西平絕望羞憤離家出走?這是一種什麽樣的愛啊!

白蕙忍不住把心中的疑團提了出來。

方丹毫不猶豫地答道:“因為我恨,恨你的媽媽王竹茵,也恨你。我的樹白,我的西平,都被你們搶走了。妒忌的火燒得我肺爛心焦,我不能不這樣做。”

講了這番坦率得驚人的話之後,方丹突然反常地縱聲大笑起來:“好了,現在一切都明白了,你贏了。你和你母親一樣,是我的克星。可是,這一切你是怎麽知道的?你媽媽告訴你的嗎?她可是答應過我,永不講出去的呀……”

林達海截斷方丹的話,說:“據我所知,大部分是她自己觀察、分析的結果。”

白蕙補充道:“我們剛剛去過蘇州,顧老先生把一切都告訴了我們。”

“顧會卿?”方丹自語似地問。

“正是,正是當初府上的家庭醫生。”林達海點點頭。

“好,好極了。我早知道,她是個古怪的姑娘,她竟然比我還聰明。”方丹對達海說。她又笑了,笑得十分凄厲。她那美麗的面龐,竟出現了幾分猙獰,她把臉轉向白蕙。“而且……你還姓白。我最喜歡的白。這使我一開始就不忍拒絕你,結果就鑄成了大錯。我真後悔,那天不該留下你,不該允許你住在家中,更不該讓你和西平接近……。”猛地,她收住笑聲,一臉悲哀地對白蕙、達海說;“那麽,現在你們打算怎麽辦,要我怎麽樣呢?”

林達海鄭重地說:“丁太太,把一切都如實說出來。這樣,你才能重新得到你的兒子。”

白蕙的心猛烈地抽搐起來:她将重新得到兒子,而我呢,我呢……

方丹手裏絞動着手絹,靜靜地思索了幾分鐘,對林達海、白蕙說:“請你們到文健的書房稍坐一會,那裏暖和些。我有點冷,上樓加件衣服,順便去叫一聲文健,他今天沒去上班。我要在文健面前講出一切。”說完,不管他們反應如何,站起身來走了。

她回到自己房裏,就打開床頭的一個小櫃,取出一瓶安眠藥,把藥片全部倒在手掌上,數也不數,連喝幾大口水,把它們全部吞了下去。然後,她重新緊一緊白色的大披肩,又照了照鏡子,對着鏡子裏的自己凄然苦笑一下,便頭也不回地走出房門,連房門都沒有關。

文健今天也有點小恙,但因為方丹堅持,他還是下樓來了。他穿着厚厚的睡抱,戴了一頂絨線壓發帽,腳穿棉鞋,步履遲緩,已明顯地現出了老态。

寒暄剛畢,方丹說:“文健,剛才達海和白小姐告訴我,樹白死了。”

“樹白死了?”文健驚愕得大張着嘴,倒吸一口冷氣。

“是的,死了。但這已無關緊要。我現在要告訴你另一件事。我知道,這一直是你心中的疑團。還是在我們結婚七個月,西平剛剛誕生的時候,你就疑心我在婚前不貞,西平也不是你而是另一個人的兒子。你曾經私下問過我的法國醫生,醫生幫我瞞過了你。但你并沒有真正釋疑。猜忌像一條毒蛇盤踞在你心裏,像一堵牆隔離了我們。你于是窺視我,防備我,一直冷淡我。我們就這樣在僵冷的空氣中過了二十多年。二十多年啊,你的事業成功了,我的青春斷送了。今天,我要當着他們的面,清清楚楚地告訴你。你不必驚慌,達海和白小姐什麽都知道。西平确實不是你的兒子,而是樹白的兒子。我還要告訴你,我們從小青梅竹馬,相親相愛。到十七歲的時候,我們已經誰也離不開誰。我想和他結婚,但爸爸不同意。為了方氏企業的繼承和發展,爸爸選擇了你。現在看來,對于爸爸的事業來說,他沒有錯。可是,我們倆,不,還有樹白,卻都成了這場婚姻的受害者。樹白最慘,他因此神經失常。爸爸一下子毀了三個人。但既然事已至此,我也就徹底掩埋掉以往的一切陳跡,決心什麽也不對你說。過了這麽多年才對你坦白,這要請你原諒。好了,以後的事你都知道,我也不必多說了。”

文健做夢似地聽着方丹平靜的敘述。林達海密切地注意着他,怕他受不了刺激,犯心髒玻但文健只是木然地點點頭。一個多年的疑團解開了,他不知是憂是喜,是悲是怒。他突然想到,現在西平和他的女兒白蕙結合的障礙倒消除了,甚至感到一陣高興。

方丹向在座的三個人點點頭,說:“謝謝。我講完了,心裏暢快得很。但我有一個願望,”說着她拿起桌上的涼水瓶口對口地喝起涼水來,喝了一大口,抹一抹嘴發出一聲慘笑,“這是我最後一個願望。”

最後一個願望,她說得好奇怪。林達海第一個反應過來,不好,她可能……,立刻上前去奪方丹手裏的涼水瓶。

“來不及了,”方丹高舉起涼水瓶向一旁躲閃,“下樓來以前,我已吞了一整瓶安眠藥,讓我說完話,安安靜靜地去吧。”

白蕙與丁文健都驚叫起來:“丁太太”、“方丹!”而林達海則已奔到桌邊,迅速地撥電話要急救車。

方丹的眼皮漸漸沉重起來。她掙紮着說:“文健,請你一定答應我,将來西平和白蕙結婚時,西平仍舊算是你的兒子,恒通的繼承人。白蕙給你做兒媳婦,也是一樣的。告訴西平,我對不起他。但求他不要恨我,我是那麽愛他。我最後的這個要求,正是為了不讓他今後無法做人。如果有人聽說過他們倆是兄妹的事,就說是我當初為了阻攔西平、白蕙要好,故意這麽說的。”

丁文健只知愣愣地聽着,木然地點頭。白蕙和林達海則感慨地想:天那,真是個聰明得過了頭的女人,臨死前,還把一切想得那麽周到。為了兒子,她真是費盡了心機。他們都不禁感到心酸。

方丹覺得一陣暈眩将要籠罩她的全身。她知道,自己馬上就要睡過去,馬上就要進入無何有鄉,馬上就要與喧鬧的給過她快樂也給過她苦惱的人世永別了。

她向白蕙招招手,白蕙走去緊緊握住她的手,像握着一坨冰。

“告訴西平,”方丹用逐漸微弱的聲音說,“媽媽對不起他。我欺騙了他二十五年。我不能再見他了,可是,我,多想,再見他一面……”

她的雙眼慢慢地合起來,她覺得自己的軀體變得像一根羽毛,在空氣中飄浮起來。白蕙驚叫着想托住她,可是哪裏托得祝文健和林達海一個箭步撲上前去,抱住她大聲呼叫起來。

這時,叮當叮當的急救車的鈴聲,已由遠而近地來到丁宅大門口。

白蕙早已淚流滿面,泣不成聲。但此刻她不是為自己而哭,她眼看着一個生命,一個那麽美麗而高傲的女人即将在自己的面前死去。她對方丹的一切怨恨早已煙消雲散,她真想責問冥冥之中主宰一切的上帝:

“這到底是為了什麽?為什麽愛也會造成死?”

嚴冬在不知不覺中過去,又一個春天随着燕子的南歸悄悄地到來了。

繼宗看着自家屋檐下那窩忙忙碌碌、呢呢喃喃的燕子,心裏充滿了喜悅。

在妹妹的幫助和張媽的指導之下,繼宗已把婚事準備得差不多。只等白蕙暑假一畢業,他就要親自到鄉下把姑母接來,主持他的婚姻大事。但繼宗深知白蕙的性格,更了解她的心情,所以他告誡妹妹:婚禮沒有舉行之前,切勿到處張揚。繼珍一心促成哥哥的婚事,自然照辦不誤。

這段時間,繼宗到新民裏去得很勤。他已經很自然地進入一個善于體貼的好丈夫的角色,把白蕙的一切都納入他照顧關懷的範圍。

白蕙就像個機械人那樣忙着。她的畢業論文已經完成。按學院規定,論文必須有中文、法文兩種文本,需要自己翻譯,自己打字,否則評審老師是不看的,答辯也就無法進行。于是她借了一臺法文打字機放在家中,而把原稿擱在手袋裏帶來帶去,以便無論在哪裏都可以抓緊時間打上幾頁。有好幾次繼宗去看她,都見她在用凍得半僵的手指“的的答答”地敲着鍵盤。他把白蕙的小手握在自己溫厚的大手裏焐着,真是心疼極了。

繼宗的一片真情和他的好脾氣,只能使白蕙孤寂的心倍感痛苦凄怆。她怎麽也不忍心把西平是樹白的兒子,因此跟自己毫無血緣關系這件事告訴他。每次要開口,一想到他那嚴重的心髒病,就又咽了回去。說實話,她寧可繼宗對她馬虎些,不要那麽關切,不要那麽常常地來看他,以免自己欠他太多。

可是,不講歸不講,她自己又怎能不反反覆覆地思量呢。如果早一點知道西平跟自己根本沒有血緣關系,事情又何至于此呢?本來自己之所以答應與蔣繼宗結婚,一面固然是出于對他的憐憫,另一方面是想西平知道自己結婚的消息後,也許會重新回到上海來。那時候,就算只能以兄妹相稱——倘若真是同父異母兄妹,又有什麽辦法——也總可以再見到西平,再聽到他說話,自己也就心滿意足。可是,現在真相大白,當初橫亘在西平和自己之間的那道障礙已經不複存在,然而已答應了繼宗的求婚,又不能反悔。如果有一天西平回來,又将如何呢?而且林醫生不是說他正設法在同西平取得聯系嗎?西平知道了這一切,能受得了嗎?自己的心又怎能平靜得下來?

她多麽盼望西平突然在她面前出現,聽她傾訴心中的苦悶煩惱啊!算算日子,西平已走了三個多月了,他究竟跑到哪裏去了,到天涯海角去了嗎?為什麽總也不飄然而來呢?

江南春早,這真不是一句虛話。轉眼之間,柳絲己見綠意,風吹在臉上也是柔柔的了。大學已經到了最後一個學期,畢業考試,論文答辯的日子已經公布。想想自己很快就要戴上學士帽,拍出一張一本正經的畢業照,白蕙的心裏百感交集,這四年艱辛而又不平靜的讀書生活,終于有了結果。然而,當初含辛茹苦送女兒進大學,一心盼着女兒學成就業的母親,如今已經長眠地下,當初盼着她畢業後共結百年之好的西平也已不知去向。

一個星期六,白蕙從學院出來,不想馬上回到自己那冷清的小屋中去。一人在街上茫然地轉着,直到天黑了,人也走累了,她才回家。

進了弄堂口,遠遠地看到自家那扇小窗似乎亮着燈光。她想:大概是孟家好婆又在幫自己收拾房間吧?

但是她立刻就否定了。一種神秘的不可言傳的預感在她心頭油然升起:家中有人在等她。誰呢?會不會是他?白蕙的心猛烈地跳動起來,腳下不禁加快了步子,恨不得一下子就趕到家門。

她“咚咚”地跑上三樓,氣喘籲籲地一把推開房門,不覺怔在那裏。天哪,真是西平,是她日思夜想的西平。她想喊他,喉嚨裏卻被一團棉花塞住,叫不出來。她想笑,不聽話的眼淚卻撲簌簌地直掉下來。她渾身顫抖,連手裏提的布袋掉在地上也不知道。

“阿蕙。”西平歡叫一聲,撲了過來,一把抱起白蕙,她的臉上立刻落下雨點般的狂吻。

白蕙用兩個小拳頭擂鼓似地敲擊着西平,任熱淚縱橫亂流,抽抽咽咽說不出話來。

“哭吧,哭吧,痛痛快快地哭吧,我的好阿蕙,我的心肝。你受苦了,你受委屈了。別說話,別說。我什麽都不要聽,我什麽都知道。我們的災難已經過去,我們的幸福就在眼前。”

西平緊緊地把白蕙抱在懷裏,吻着,說着,說着,吻着,看到白蕙明顯消瘦,看到白蕙如此傷心,他簡直心疼極了,簡直不知怎麽辦才好。

時間在靜悄悄地過去。突然,他感到懷裏的阿蕙變得僵硬起來,他的吻也不再得到熱烈的回應,而且她臉上的神情是那麽痛苦而絕望。

當他又一次俯身下去,要吻白蕙時,白蕙的手竟擋住他的嘴。

“西平,聽我說,”白蕙的聲音顫抖得像根快要蝕斷的細紗線,“這是我們重逢後的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請你……請你,放開我。”

“為什麽,蕙,你在生我的氣?”西平反而把白蕙摟得更緊了。

“不,別誤會。”白蕙的嚴肅表情使西平不得不把她放開。白蕙凝視着西平,動情地說:“我愛你,西平。可是……”

“怎麽樣?”西平眼看白蕙漸漸地低了頭,着急地搖搖她肩膀。

白蕙把頭埋得更低了,那聲音就像從地獄裏發出來似的:“我已經是別人的未婚妻。”

“你已經是別人的未婚妻?”西平不禁把白蕙的臉扳起來,使它面對着自己,“誰?”

“繼宗……”白蕙說。

“蔣繼宗?”西平大聲地重問,“你是說蔣——繼——宗,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西平的吼聲,沒有使白蕙吃驚,卻使此時正在門外,意欲推門而入的另一個人驚得止住了腳步。這個人就是西平和白蕙正在談論的蔣繼宗。他想着今天是星期六,來看看白蕙。但此刻他既不便進去,又不願離開,便站在那裏聽起來。

“聽我慢慢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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