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2)

背影,她也能辨認出來。

那個站在墓前的人,背影确有點像西平,可又并非西平。那麽,他是誰呢?白蕙又往前走了幾步。

那人聽到腳步聲,回過頭來。白蕙又是一驚:他的面貌真像西平,尤其是兩條又濃又長向上微翹的眉毛和漆黑而深邃的眼睛。當然,像是像極了,但确實不是西平。

白蕙的出現使那人也吃了一驚。一剎那間,他臉上出現一種迷亂的神情。

就是這種迷亂的神情,使白蕙認清,他就是在丁家客廳窗戶外望着她,在她床頭想和她說話、在花園裏追逐過她的那個瘋子,據林達海說,他叫方樹白。

今天,方樹白與前幾次白蕙見到他時很不相同,他衣着整潔,神情鎮定,甚至可以說臉上有一種安詳的表情,這使他顯得比前幾次所見要英俊神氣得多。這實在可以說是一個很漂亮的中年男子,絕不亞于西平。

見白蕙一直在凝視自己,樹白轉過身來,微微向白蕙鞠躬,而就在他鞠躬後站直身子時,白蕙一下瞪大眼睛,那是什麽?在那男子的黑西眼裏,系着黑色領帶,而領帶上卻那麽顯眼地佩着一枚金光燦燦的蝴蝶蘭形的領帶扣,就和媽媽保存着的那個一模一樣!

白蕙想再好好看一眼這個領帶扣,并仔細地問問他,這是怎麽回事。但還沒等她下決心叫住他,方樹白已離開清雲的墓碑,快步走出墓地。

白蕙走到媽媽墓前,在墓碑底座的石頭臺階上坐下。她看到媽媽墓前放着一束鮮豔的蝴蝶蘭。這個季節,這種蘭花怎麽會開放呢?她拿起一看,原來是絹制的,制作得非常精巧,酷似鮮花。

媽媽墓碑前還有一堆燒紙後留下的灰燼,但其中黑白相間,雜着不少未燃盡的紙片。白蕙先是不在意地瞟一眼,發現竟是些五線曲譜。再仔細瞧瞧,那些琴譜紙的顏色、質地抄譜的格式以及音符書寫方式,使她覺得眼熟。想了一想,她記起來了:《阿多尼斯獻給維納斯》!

這使她很好奇,翻撿起那堆只剩半截的紙片。她發現,除了琴譜外,還有些鋼筆速寫畫,也許是因為畫紙比琴譜紙厚,難以燃着,有幾張畫保存得較完整。

有一張畫上是巴黎聖母院的鐘樓,白蕙雖未去過法國,但她畢竟專攻法國文學藝術,因而一眼就認出來。還有一張畫着丁宅後花園那個亭子和亭前的一片蝴蝶蘭,畫得不僅逼真,而且頗具神韻。再翻下去,有幾張法國風景的速寫,可惜已被燒得殘缺不全。

白蕙突然注意到,在一張畫像的右下角有日期和一個花體的“B”字,就和媽媽那張畫像上的簽名一樣。她忙把剛才翻過的那幾張速寫再翻看一遍,發現只要畫紙右下角沒被燒掉的,都能看到日期和署有一個花體的“B”字。

“B”——白——樹白——方樹白!原來他就是這些畫的作者,也就是媽媽那張畫像的作者。

白蕙更認真地翻着那堆燒過的紙,又看到一張琴譜,琴譜上方有個标題《幽蘭曲》,标題下有一首法文小詩,哦!這不就是抄在媽媽那張書簽上的小詩嗎:

紅玫瑰嬌豔而高貴

郁金香是那樣柔情缱绻馥郁清芬誰也比不過夜丁香

可是,我只有你

一朵娴靜而溫馨的蝴蝶蘭

那剛勁有力的筆觸也和書簽上的一模一樣。可惜曲譜幾乎全燒掉了,只剩下開頭幾小節。

看來這一堆紙片剛燃着不久就被弄滅,否則不會殘留下那麽多。白蕙想起她剛進墓地時,空寂寂的,似乎沒一個人,也許那時方樹白正蹲在地上燒紙,所以遠遠地沒看到他。是因為我的到來驚擾了他,使他不能再繼續燒,還是他有意把這些殘存的東西留給我呢?

領帶扣、書簽、畫像……看來媽媽心目中念念不忘的戀人竟是方樹白,而方樹白也一定很愛媽媽。當初他注視我、追逐我,想向我傾訴,一定是因為他神志不清時,把我誤認為媽媽了。今天他又特意到墓地來吊唁,送上媽媽最愛的花……一個念頭突然在白蕙腦中一閃,既然媽媽的戀人是他,那麽又怎會和丁文江…會不會他才是我的父親,而根本不是丁文劍記得我追問那領帶扣是誰的,媽媽說過是爸爸留下的,說得雖然猶豫,但她畢竟說的是爸爸呀!何況媽媽讓我姓白,不就是樹白的白嗎?是因為我媽媽離開了他,樹白才變瘋的吧?

不,不對,白蕙否定了。她想起來,林達海說過,據方家當時的家庭醫師顧會卿講,樹白是因為失戀而變瘋的,媽媽為了照顧他的瘋病才進入方家。可見他原先另有戀人,而她又是誰呢?兩個字一下從白蕙的腦海中蹦出來:方丹!西平不是親口告訴過我,他看到方丹去灰樓的行徑嗎?對了,那次方丹聽我們偶然彈起《阿多尼斯獻給維納斯》時如此失态,方丹愛樹白無可置疑。樹白是不是也愛方丹?他會法文,這些畫像的內容表明他一定在法國呆過,也許他和方丹青年時代是一對戀人?那麽……那麽……也有可能西平是他的兒子?

天哪!西平和他多麽相像。原來,我第一次見他就有的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就因為西平像他,那眉毛,那眼睛,那身材……我曾在各種情況下,不止一次地把他們倆重疊在一起。白蕙的腦于亂了,頭緒太多,她想得頭疼,疼得要裂開,但她無法使自己停止思考。

一絲苦笑浮上白蕙唇邊,“我真傻啊!”她想:“我坐在這裏胡思亂想,一會兒想我或許是方樹白的女兒,一會兒又想西平或許是方樹白的兒子,原來就是為了想給自己證明,我和西平不是兄妹,我們倆的父親并不都是丁文劍”

突然就像有一道閃電劃過白蕙的腦海,把裏面的一切照得雪亮。她猛地從臺階上跳起,“媽媽,媽媽一定知道我和西平不是兄妹!”

媽媽臨終前最後一個鏡頭清清楚楚浮現在她眼前:……媽媽拚命地想搖頭,媽媽看着她和西平……迸足全力說:“記篆…要記篆…媽媽……一句話……”媽媽的眼光那麽着急,恐怖,她說:“來不及了……”她那麽渴盼着要告訴我們的、要我們記住的“一句話”是什麽呢?

一定就是她最後實在沒力氣說完的那一句,“西平……不,……不是……”

西平不是丁文健的兒子!媽媽,你就是想告訴我們這句話,對嗎?

一串串熱淚滾落在白蕙臉上。她撫摸着墓碑上媽媽的畫像,哭着說:“媽媽,你到死神志也是清醒的,因為你挂念着女兒,擔心着女兒的未來,你不能讓自己昏迷,直到你身體中最後一絲元氣消逝。”

白蕙慢慢跪在墓碑前,對着畫像上的媽媽,低語道:媽媽,當你一聽說西平是丁文健的兒子時,你堅決要我斷絕與他來往,我現在多麽能理解媽媽的心情,你不能讓我再卷入丁家這一漩渦中去。但是後來你看出女兒已離不開西平,你心軟了,決心要把一切都告訴我們。你那天不是說讓我晚上把西平帶到醫院去,你有話要和我們說嗎?可是,你來不及說了,誰都沒想到死神那麽快就降臨。但你還是搶在死神前面,對我和西平表示祝福,你不願女兒沒有你的祝福而走上婚禮的聖壇。你一定想到,将來會有一道障礙攔在我們面前,你急切地要我們牢記,西平不是丁文健的兒子,我和西平不是兄妹,我們可以幸福地結合在一起。

“媽媽,我說得對嗎?”白蕙淚眼朦胧凝視着媽媽的畫像,輕聲問道。

奇跡出現了!白蕙分明看到,畫像上的媽媽竟閉了一下眼睛,然後再睜開,帶着那麽偷快而欣慰的微笑望着女兒,好像是說:“女兒,我的好女兒,你終于明白了,現在我可放心了。”

“媽媽!媽媽!”白蕙對着媽媽的畫像高聲叫道,“我親愛的媽媽呀!”

緊張、激動、悲痛、驚奇……種種強烈的刺激使這個早已心力交瘁、疲備不堪的姑娘一下昏倒在墓碑前。

管墓地的老人叫來救護車,白蕙被送往醫院,她很快便蘇醒了。不管醫生的勸阻,她執意要出院。她要去找林達海,讓林達海帶她去見顧會卿醫生。她相信,在那個方樹白發瘋時正在方家當家庭醫師、後來又推薦媽媽去方家的老大夫那裏,一定能找到線索。

她要證實這一切!

一條烏篷小船“依依呀呀”地從蘇州城外的一個碼頭開出,直向東山島駛去。船上除了艄公,只有三、五人。其中就有風塵仆仆從上海趕來的白蕙與林達海。他們今天要去尋找方公館早年的家庭醫師顧會卿。

立春已過,在上海這樣的大都會裏,冬天的蕭條景象尚未退盡,但在這江南水鄉,卻已到處都能感到大自然旺盛的生命氣息。

小船離開蘇州,駛向無邊的太湖,不一會已到了浩淼的湖面。一輪紅日雖然還被包裹在早晨的薄霧之中,但它鮮豔透亮的球體,已預示出磅礴蓋世的無窮活力。遠遠的青山和近處蒼翠的小島,雖然似乎還在沉睡,但不時掠過船邊的白鳥和快活的野鹜,使人感到萬物已在春風中蘇醒。勤勞的漁人在撒網,忙碌的魚鷹兒一會兒紮下水去,一會兒跳上船舷。這一切對于白蕙來說,新鮮極了。她只覺得自己置身于一幅天然的山水畫中,心中的天地大為開闊。即使萬一找不到那位年逾古稀的顧醫生,她也已經認為不虛此行。

當然,白蕙的顧慮未免多餘。

雖然已屆八十八歲高齡,但長年生活于山野清新空氣之中的顧會卿,臉色紅潤、聲音宏亮、步履矯健,行動之間令人有神仙風道骨超然塵外之感。他的那頭黑發,簡直令剛剛年過“知命”的林達海欽羨不已。

林達海一見顧會卿就說:“顧老先生,還記得我嗎?”

顧會卿打量一下林達海說:“記得,記得,前些年先生曾專程從上海來找過在下,詢問方樹白當年病情。”

白蕙一聽,心中暗暗高興。看來這位老先生記憶力非常好。但願他不會因為久居世外桃源、不食人間煙火而忘卻紛繁雜亂的俗人細事。

“那麽,顧老先生,請您認一認這一位,”達海把身後的白蕙推到顧會卿面前,“您能猜得到她是您哪位故人的女兒嗎?”

顧會卿退後一步,略微眯起眼睛,細細地看着白蕙的臉然後又打量着她的身材,白蕙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起來,羞怯地笑了笑。

顧會卿忽然仰面撫掌大笑;“姑娘,老夫正自疑惑,你這一笑,我便完全肯定了。你是……白蕙!”

顧會卿的話,不但使白蕙,而且讓林達海也大為吃驚。好一位活神仙,他不僅認出白蕙是吳清雲的女兒,而且還準确無誤地叫出白蕙的名字。

“你和你母親形容仿佛,特別是笑模樣兒,可謂像極,”顧會卿說,“你母親好嗎?她怎麽不來,我們多年沒見了。”

“我媽媽……已經去世了,”白蕙低眉答道,“她長年患病,終于不治,是幾個月前病逝的。”

顧會卿臉上露出一絲怫郁悲怆之色,許久未出聲。

等他的神情漸漸平靜,白蕙開口問:“顧老先生,您很熟悉我媽媽,是嗎?”

“豈止熟悉令堂,我也熟悉你呀。”顧會卿說。

見白蕙與林達海一副愕然不解的樣子,他微微一笑,站起身來說:“請跟我來。”

轉過一道屏風,來到一間不大的內室,顧會卿對白蕙說:“今日我要講句老話:姑娘,你就是在這間屋子裏出生的呢。”又指着牆上挂的一個墨繪的老婦人遺像:“拙荊曾為你接生。而你的名字‘蕙’,還是老夫所起。”

“是嗎!”白蕙驚奇地問,別有一番滋味地打量一下這間不大的屋子。

顧會卿點點頭:“當時你母親非要在下給你起名。我對她說,你那麽喜歡蘭花,何不給女兒取個單名‘蕙’字”。

聽顧會卿這一說,白蕙初見這位老者那點兒陌生和拘束感都已煙消雲散。她像面對一位能證其前生、料其來世的先知一般,對顧會卿充滿崇敬和信服。她低聲問:“顧老先生,能否請您告知我的身世來歷。我母親何以在貴宅生下我呢?”

顧會卿沒有馬上答話,卻将手一伸,笑道:

“來,來,先請回外屋坐——此事說來話長!

三人回到外屋坐定,顧會卿吩咐家人泡上茶來。平時很有涵養、極懂禮貌的白蕙,見顧會卿慢條斯理地喝茶,急得如坐針氈。

半晌,顧會卿開言道:“姑娘,你所要問者,當由汝母相告,怎地卻來問老夫?需知積年公案,涉及人多啊!

這時林達海說話了:“顧老先生說得好。我也是醫生,懂得醫德。有關病家隐私,醫生不能随便洩露。只是今天白蕙姑娘前來請教,實在是不得已埃”

顧會卿喝了一口茶,道:“請道其詳。”

于是林達海将白蕙近日遇到的一連串難題與疑點,以及與自己商量決定來尋顧會卿的原委,簡述一遍。

顧會卿認真聽完林達海的話,沉吟有頃,看着白蕙說:“這麽說,王竹茵,哦,這是令堂尊諱。她本來是要把一切告訴你的。而且事關兩個青年人一生幸福。那麽,我今日所言,就算是完成你母親遺願吧。”顧會卿開始娓娓地追述往事。他邊憶邊說,邊說邊憶,常常倒過去補充,或回答白蕙的插問。

還是從方丹的出生說起吧……

方汝亭的妻子在給他生下一個女兒後,不到十來天就發高燒去世。汝亭看着這個嗷嗷待哺的小嬰兒,簡直不知怎麽辦才好。他心疼這個出生才幾天就失去母親的孩子,不放心把她托付給陌生人。

這時,一貫忠心耿耿的管家、也是他們方氏家族內的一個遠親方有財說:“老爺,我女人生産後剛滿月,奶水很好,讓她來奶這個孩子吧。她會像嫡親母親那樣疼愛這孩子的。”

方汝亭讓有財馬上回老家去接老婆、兒子。

果如有財所說,他女人一見小方丹這個粉雕玉琢般漂亮的娃娃,就愛得不得了。從此,她不是一邊一個,同時奶着兩個孩子,就是先把方丹喂飽拍睡,然後再來奶自己那餓得哇哇直哭的兒子小喜子。

方汝亭讓打掃出一間上好客房,安排好各種家具,讓有財一家和方丹一塊兒搬進去祝

一張大床,有財娘子睡在中間,左右兩邊是兩個孩子,有財另搭鋪睡在旁邊。

這兩個孩子就這樣睡在一起,玩在一起,吃着同一個女人的奶,慢慢長大了。

方家上下人人捧着這個大小姐,有財娘子更是把她寵壞了。小小的孩子在家裏說一不二。唯有奶哥哥的話,她卻是言聽計從。

方丹和只比她大一個多月的小喜子長到六歲,方汝亭之父方志祜偕夫人從法國回來述職休假。方丹憑其漂亮、聰明、機靈,把祖父母完完全全迷住了。兩個月下來,方志枯夫婦再舍不得離開這個唯一的孫女兒。

他們向方汝亭提出,要把方丹帶往法國,理由是在那裏可以接受新式教育。方汝亭體諒父母在國外的寂寞。再說,他當時開廠、做生意,事業正興旺,成天在外忙碌,又準備讨一房姨太太生個兒子,因此便痛快地答應了。

誰知臨到要走那天,方丹竟滾地大哭,拉着奶媽和奶哥哥小喜子不肯撒手。

沒有辦法,方志祜只好推遲起程,讓奶媽快作準備,帶着小喜子跟方丹一起動身。他想,這樣也好,方丹有個熟識的小友作伴,剛到一個陌生國度,不會感到太寂寞。而奶媽則正好照顧兩個孩子的起居生活。

于是這位方老太爺親自給小喜子取個大名叫方樹白,把他以侄孫名義與方丹一起帶到法國。

樹白與方丹到法國後,先是在同一個法國教師的輔導下學法語,一年後兩人一起進了那兒一所貴族學校。課餘時間,又一起學鋼琴、學繪畫。

大小姐方丹無論學什麽都趕不上她的奶哥哥,那個實際上半是随從半是侍讀的樹白。樹白天賦之高、感受力之強,使那些法國教師也驚嘆不已。

方志祜也很喜愛樹白。一方面樹白給他争了面子,另一方面在他表率之下,方丹也頗有進步。方志祜慶幸自己當初決定的英明。

光陰荏苒,一晃八年。方志祜告老還鄉,帶着家人回到上海,買下西摩路一片地基,蓋了82號的房子,與老伴和方丹、樹白一起定居在那裏。

此時方汝亭的姨太太因六、七年未生育,兩人感情又不和,離異了。方汝亭便也搬到父親這裏來祝

沒多久,方志祜老兩口相繼去世。汝亭遵照嚴命把後花園的那座灰樓給有財一家,并把樹白當作兒子一般對待,準備将來把他與方丹都送往大學深造。方丹和樹白仍在一起上學,一起玩耍。

兩人長到十七歲,樹白儀表堂堂,英俊儒雅,聰明而多才。方丹亦成為一個出衆少女,美貌熱情,風韻楚楚。兩人從小同起同坐,彼此從無拘束。剛懂事時即在法國長大,沒有受過傳統禮教之約束,倒沾染不少法蘭西民族放誕風流的習性。家裏人只把他們看作一對相親相愛的兄妹,也并不防備,更不限制他們的接觸。在這樣的環境下,兩個耳鬓厮磨的青年人焉能不從兄妹情誼發展為男女之愛。特別是方丹正值懷春年齡,更兼性格奔放,對比自己稍大而英偉不凡的樹白自然是溫柔缱绻,依戀不已。

她常會脈脈含情呆呆凝視樹白,心中湧起陣陣洶湧激蕩的情波。

那年初夏,再過幾周就是中學畢業考試,他們二人都将在這個暑期畢業,然後參加大學考試。一個星期天下午,天氣炎熱,閃雷隐隐。他們在方丹屋裏彈琴。

樹白擅長譜曲,此日剛寫成一首四手聯彈鋼琴曲《阿多尼斯獻給維納斯》。兩人正坐在琴凳上一起演奏。彈着彈着,方丹芳心躁動,突然一把捏住樹白在琴鍵上跳動的手,把它緊緊貼在自己臉頰上,然後移到嘴邊,用滾燙的唇狂吻。樹白正當青春年少,而且對她亦非無情。平時偶有肌膚接觸,并無特殊感覺,今日卻覺不同。

片刻之後,方丹站起身來,把滿臉通紅、眼睛放光、喝醉了酒似的樹白從琴凳上拉起,雙手勾住樹白頸項,整個身子毫無顧忌地貼上去。當薄薄的絲質連衫裙裏,已經發育起來的胸脯剛剛碰到樹白只穿一件衫衣的身子,兩個人觸電似地分開了,但随後便是狂熱的擁抱和久久的接吻。青春的火焰把他們倆的心熔化了,把他們的身軀鑄成了一塊整體。他們漸漸地從琴凳旁移到沙發,又從沙發移向方丹的卧床……

就從這個炎熱的下午開始,這一對在一起生活了十七年之久的年輕人,才第一次真正發現了對方軀體的種種秘密,并迅即使這種秘密不成其為秘密……

他們之間的感情,就像外界的氣溫那樣一天比一天升高。畢業考結束,暑假來臨,兩個人更是一分鐘都不願分開。終于有一天,樹白的母親撞見他們兩人在床上。她吓傻了,半天才回過神來,趕忙輕輕退出,把那房門緊緊掩上。而屋裏那對沉醉在愛河中的男女,竟全然沒有覺察。

有財夫婦又怕又急,愁得一夜沒睡好,才想出一個招兒。第二天,有財去見主人方汝亭,說是老家昨天晚上來人,小喜子他外公病重,急想女兒和外孫回去見面。

方汝亭便讓他們快快啓程,還送了不少盤纏。

樹白哪裏願走,無奈父命難違,而且他媽媽答應,回老家呆幾天就回來。他這才勉強同意。一對熱戀的情人實在難分難舍,臨行前夜,樹白瞞過爹娘潛入方丹卧房告別。方丹把頭緊靠在樹白胸口,噙着熱淚說:“快去快回,記住,你的丹妹天天在盼你。”

樹白走後數日的一個下午,方丹百無聊賴地在花園裏散步,不想突然暈倒。

方汝亭急忙把顧會卿找來。顧醫生為方丹一搭脈,不覺呆了。憑他數十年行醫經驗,即刻斷定,這是喜脈,然而喜脈不喜,小姐尚未出閣呀。他不敢隐瞞,看看屋裏除方汝亭外,只方有財在。顧會卿知道,有財最得汝亭信任,因此便如實告訴汝亭:令嫒并非患病,而是已經懷孕。

顧會卿輕輕一語,猶如晴天霹靂,汝亭的臉色霎時比暈倒後剛醒來的方丹還要蒼白。他一步沖到女兒面前,抓住她的頭發,把她從沙發上拖起來,接着便是狠狠一巴掌,把方丹打翻在地。方丹的臉頰上五個血紅的手指印應聲而起,鼻血、牙血也都流出來。汝亭氣得七竅生煙,大聲喝道:“你這個不知羞恥的賤人!誰?你懷上了誰的孩子?”

顧會卿和方有財都吓呆了:從來沒見方老爺發過這麽大的火,他們都知道女兒是他的命,從小到大就沒碰過一指頭。

方丹也吓傻了,被自己的懷孕,被父親的暴怒。她結結巴巴地說出來:“樹……樹白……”

方汝亭轉身怒目直射有財:“你——”

有財早“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連連磕頭求饒:“老爺,我實在不知道,我真該死!”

等方汝亭終于冷靜下來,能夠思考問題時,他問顧會卿有何辦法可以保全小姐的面子。

顧會卿說;“小姐懷胎已近二月,而且小姐年輕體壯,其胎必牢,硬打恐有危險。要安全,只有送洋醫院。”

“那絕對不行。”方汝亭打斷他的話。

他仰坐在沙發上,閉上眼睛。顧會卿知道,這是汝亭在認真思索,此時最恨人家打擾。于是他便輕輕退了出去。

方汝亭苦苦盤算,唯一的法子就是讓女兒趕快出嫁。但嫁給誰呢?他馬上就想到大恒缫絲廠廠主丁皓之子丁文劍

大恒廠生産的生絲,常年提供給方汝亭的興通織綢印染廠。兩廠的業務來往,使方汝亭結識了丁皓父子。

也許因為自己膝下無子之故,方汝亭對人家的兒子總是比較留意。他早看出,進過洋學堂、精明強幹的丁文健是個企業幹才。他抱負宏大,野心勃勃,很能吃苦耐勞,外表謙恭,骨子裏卻很有主見。汝亭羨慕随和樂天、不善經營的丁皓竟能養出這麽個好兒子。只可惜,大恒廠資金少、業務範圍小,丁文健英雄無用武之地。

方汝亭幾乎吃得準:如果自己主動提親,丁文健定會欣然同意。方氏家大業大、資金雄厚,何況女兒又是天仙似的美人。只是……只是時間不等人,這門親事需要速談速辦,遲了便毫無意義。然而,若要辦得快,可得有個說得出嘴、站得住腳的理由。

又想了很久,他終于拿定主意。

方汝亭慢慢睜開眼來,這才看到,女兒和顧先生都已不在房內,有財卻還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他嘆一口氣說;“有財,起來吧。”

他這一說,倒把有財的眼淚引了出來。有財一面起身,一面哽咽着說:“老爺,我有財,對不起你……老爺,我明天就回老家去了……”

方汝亭不作聲。他想,有財跟我二十多年,身邊沒了他,有些事還真不方便。于是他說:

“你回去一趟也好。到老家把老婆和……你兒子安置好,”方汝亭略頓一頓,“你自己嘛,還是回來。這事,我也不怪你。”

剛站起來的有財,又感動得“撲通”一聲跪下。

說服女兒嫁給丁文健,比方汝亭原來想的順利。畢竟是個十七歲的丫頭,不能不對未婚先孕感到害怕和羞恥。父親的雷霆大怒也使她心有餘悸。

方汝亭威脅她,如不聽話,就要去告方樹白誘奸少女,讓他去坐牢。同時予以利誘:如她乖乖地出嫁,則他只當不知道方樹白與她的事,以後還照舊供方樹白立大學。

方丹沒有母親,樹白又不在身旁,無人可以商量。她關在屋裏哭了幾天幾夜,最後只得同意父親的安排。

方有財遵照汝亭吩咐,回老家後對樹白什麽都沒提,只說方丹去南洋看姑姑,大學推遲一年再考、老爺關照,讓樹白也在家鄉陪着外公、母親多住一些時日。明年再和方丹一起考大學。

樹白雖然日日渴盼見到方丹,但老爺與父親的安排豈敢不聽,何況方丹并不在上海,他也就只得別別扭扭地在鄉下住着。

按汝亭的本意,不想再讓樹白母子回上海來。但女兒婚後動身去巴黎時,曾眼淚汪汪地懇求父親,要實踐諾言,讓樹白去上大學。汝亭怕倘若食言,萬一女兒任性鬧起來,這事給丁文健知道,就壞了。何況按照老太爺遺言,那座小灰樓已給了有財父子,他們母子倆老不從鄉下出來,別人也會有懷疑。因此大半年過去,方丹在巴黎平安産下西平的消息傳來,他便讓有財把樹白母子接回來。

可誰知,樹白回到上海,得知方丹已經結婚并且與丈夫去了巴黎,頓時神志昏迷,發起瘋來。他一遍遍呼叫:“丹妹,你不是說天天等我回來的嗎?你在哪裏?在哪裏?”他砸東西,剪衣服,甚至要自殺。于是他從此被關在那灰樓裏不得出來。

一年後,有財病殁,樹白娘年老體弱,一人照顧樹白深感力不從心。于是顧會卿推薦剛從教會所辦的護士班畢業的年輕姑娘王竹茵來到方家。起先樹白并未注意這個文靜瘦弱的姑娘。但不到一年,竹茵善良溫婉的秉性,耐心體貼的态度把樹白冰冷的心感動了。他的病開始有起色,并漸漸萌生對竹茵的愛意。而竹茵也為他的熱誠與才華所動,報以更多的愛撫溫存。癡心的樹白,從此把昔日對方丹一腔熾熱的愛統統轉移到竹茵身上。樹白娘和顧會卿兩個眼看因為竹茵,使樹白身體康複,重新鼓起生活勇氣,都由衷地高興。

文健方丹去巴黎轉眼三年多。一日,方汝亭突然中風,經過搶救,雖未死去,但已半癱。他令文健夫婦速速回國。

某天,他把顧會卿叫到病床前,口齒不清但卻直截了當地說:“我女兒女婿快要回來,他們年輕,又久在國外,只信西醫,寒舍拟另請家庭醫生,”他又指指自己沈邊的一個藍布小包,“先生老家在蘇州,這點錢不成敬意,請到鄉下置所房子,安度晚年吧。”

顧會卿心中明鏡也似;有財已死,如今知曉方丹先孕後婚內情的,只有自己。方汝亭不想讓他和丁文健接觸,而要辭退他。他從枕邊拿起那個小包,好沉!打開一看,竟是亮晃晃十根金條。這是一筆重金,是汝亭用來封住他嘴的。

顧會卿即日告辭而去,回到東山島摒絕世事,優游終歲。一晃二十多年,星移鬥轉,滄海桑田,王竹茵的女兒都這麽大了……

白蕙聽顧會卿追溯盯方兩家往事,猶如在聽一篇傳奇故事。她現在明白了西平身世之謎,原來他确是樹白之子而與丁文健無關。也知道了母親曾與樹白相愛而自己竟是出生于此地。但何以丁文健要說自己是他女兒?她忍不住問了顧老先生。

“姑娘你聽我說。我回蘇州鄉下大約一年多工夫,一天晚上,你母親突然來到這裏。當時已是暖春時節,衣着不厚,因此我一眼便看出她已懷孕。我和老伴恭喜她結婚有喜,誰知她卻痛哭失聲。後來,她才詳細告知,在我離開方府之後的種種事情。

“丁文健夫婦帶着兒子回來,那小男孩西平十分可愛,人人喜歡,竹茵也常常抱他,逗他玩。

有一天她看到樹白娘抱着這孩子在屋裏偷偷抹淚,一邊親吻着孩子,一邊不斷念叨:“我的好孫孫,親孫孫。”那神情是既疼愛又傷心。竹茵感到非常奇怪。

這時樹白娘也看到了竹茵,便招手叫她過去,抹着淚說:“竹茵,我早就想告訴你一件事,你将來是要做我兒媳婦的,這事我不想瞞你。你只知樹白得病為的是一個女人,可知這女人是哪一個?就是方家小姐。瞧,我手裏這孩子其實是樹白的。方小姐嫁給現在的姑爺的時候,已經懷了他。這些我和樹白原來都不知道,我老頭子臨死時才告訴我一人,樹白到現在還蒙在鼓裏。我現在告訴你,你不會嫌棄樹白吧?那時候,他還是個孩子,才十七歲,哪掌得住方家小姐的勾引啊!”

“竹茵是個心地善良的姑娘,聽了這話非但沒有嫌棄樹白,反而更同情他,也同情方丹現在的丈夫丁文劍方汝亭死後,方丹攜子去南洋,文健常困苦悶而酗酒,有一晚,竹茵上前規勸,卻換來丁文健的暴行,致使她懷孕……”

顧會卿搖着頭,簡略地講述了那個雨夜的故事。然後對白蕙說;“我知道你媽媽面臨生育,無處可去,來投奔我。我把她留下了,一個月後,她就生下了你。她說,她要讓你姓白。我知道她還忘不了樹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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