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兩人一同走到盤古七星的大門口, 酒店安排的代駕已經把他的車開到了門口, 岑念照顧着他坐上後排——她自認是照顧, 雖然依然讓他撞到了頭。

這是她第一次照顧別人, 雖然笨拙, 但她依然用了心。

喝醉後的岑溪似乎更愛笑了, 頭頂撞到反而笑出了一口大白牙。

岑念有些惱怒,站在門前看着他:“……笑什麽?”

“我撞到頭了, 不好笑嗎?”岑溪一邊笑着一邊往裏挪去, 等他挪到裏側後,他沖岑念伸出了手:“過來。”

那只手纖長白皙, 指骨分明,岑念的視線在那上面停留了幾秒,移開目光後,面無波瀾地坐進了後座。

她剛剛坐穩, 肩膀上就随之一沉,一股似曾相識的香氣傳來,這股香氣已經進入尾聲, 存在感極淡, 鳶尾的味道已經難以捕捉,取而代之的是沒有絲毫攻擊力的琥珀和青草氣息,和岑溪卧室中的香氣如出一轍。

岑溪靠在她的肩上, 輕聲說:“念念……我有點困。”

岑念一動不動, 眼睛筆直望着擋風玻璃外開始移動的夜景。

“困就睡。”

“好……”她聽到耳邊傳來一聲輕笑, 他低若蚊吟的聲音說:“我就睡一會……”

身旁漸漸沒了聲音。

她擡眼看向正中央的後視鏡, 岑溪靠在她的肩頭,毫無防備的睡顏仿佛天真的少年。

他纖長的睫毛輕輕鋪在眼睑上,微微上翹,像一把烏黑柔順的小刷子。

他睡着的模樣,和他在世人面前表露出來的散漫輕佻宛若兩人。

也許,這才是藏在他微笑背後的真實。

隐匿于夜色中的布加迪威龍一路飛馳回上京東區的富人區,岑念在岑家的別墅鐵門前扶下搖搖晃晃的岑溪。

他睜着眼,似醒非醒,從順地追随着她的腳步往大門走去。

岑念沒參加過校運動會,但是現在她體會了一把四人兩腳的感受,在經過一個和“效率”二字背道而馳的“S”型路線後,她終于扶着岑溪走到了屋門前。

走進漆黑的大廳後,岑念看了眼已經熄燈的傭人房,扶着他直接走向室內電梯。

“你爸呢?”

一個聲音從旋轉樓梯的方向響起,岑念轉頭一看,侯婉抱臂站在樓梯中央,審視着她和身旁的岑溪。

“不知道。”岑念回過頭,繼續扶着岑溪往電梯走去。

“你沒見到他?”

“沒有。”

對話到此結束,腳步聲漸漸離去,侯婉對除岑筠連以外的事物毫不關心。

岑念把岑溪送回四樓他的卧室,她在一片黑暗中摸到門邊的電燈開關打開,卧室立即變得亮如白晝。

她把他扔到床上,眼神看到他胸前的領帶時猶豫了一下。

一直被領帶勒着應該很難受,她應該幫他解開領帶嗎?

“我們到家了嗎?”岑溪定定地望着頭頂,胸口随着呼吸節奏一下一下地起伏着。

“到了。”

“沒到。”他笑了,在岑念看來,那笑容有些傻乎乎的。

他的眼珠向上看去,笑着說:“還沒到……沒到……”

岑念說:“你能自己換衣服嗎?”

岑溪對她的話充耳不聞,視線仿佛凝固一般一動不動,岑念順着他的視線望去,發現他在看床頭那張寬幅油畫。

在她提出之後,那幅畫就被矯正了位置,現在看上去已經完全水平了。

岑念把視線移回岑溪的臉,左思右想後決定好人做到底,幫他把剛好卡在脖子上的領帶解開。

她單膝跪上床,雙手向岑溪的領帶伸出手,岑念以前沒解過領帶,現在也是盲人過河,摸索着來,領帶不如高數題聽話,不知怎麽的在她的解法下越系越緊了。

她有些心虛地看了眼岑溪,他安靜乖巧地躺着,像個英俊的大娃娃,濕漉漉的眼眸眨也不眨地看着她,被領帶勒緊脖子也沒有絲毫掙紮。

終于,不聽指揮的領結被她扯下了他的脖子,她松了一口氣,扔下領帶從床上站了起來。

她的膝蓋還沒有完全離開大床,下一秒就被大娃娃毫無征兆地撲倒了,她心中警鈴大作,突然想起這是一本邏輯升天的鬼畜文。

岑念的心剛剛狂跳起來,岑溪低若蚊吟的請求聲就在她耳邊響起:

“不要丢下我……”

岑念伸手推他的動作僵在空中。

岑溪像是想要觸碰她又害怕,雙手雙腳都蜷縮着,唯有頭輕輕靠在她的肩旁。

他低聲哀求:“不要走,不要丢下我……”

怪異的感覺湧上岑念心頭,她一動不動,手腳仿佛都無處安放。

岑溪不會用這種語氣和她說話,岑念十分肯定。。

他把她當成了誰?

“你知道自己在和誰說話嗎?”她問。

“知道……”

“我是誰?”

“你是……是……”

岑溪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小,直直變成微弱的呼吸聲。

她轉頭看向身旁,岑溪合攏的雙眼映入視野,她剩下的話自然地吞進了肚子。

他竟然就這麽睡着了?

安心的同時岑念又有些脫力,她決定明天岑溪要是問起,她就添油加醋地對他描述醉後的酒品,務必讓他羞愧到今後不敢再醉。

岑念把手肘撐在床上,剛要起身,忽然注意到出現在視野裏的一抹凹凸不平。

那是岑溪剛剛在看的油畫。

她剛剛離開大床的後背不由自主地躺了回去,眼球向上移動,像剛剛岑溪做的一樣,将整幅畫都收入眼簾。

那副她看了幾遍也沒有看懂的寬幅油畫,在這個角度下完全變了模樣。

她以為是畫家心血來潮抹上的紅色,原來是栩栩如生的漫天大火。

熊熊烈火中,綠色的線條延伸彎曲,尾端蜷縮,像是一棵即将在烈火中毀滅的樹,樹下的綠色、紫色小點平視時像是畫筆的飛濺,從下往上看,卻是形狀不一的果實。

果實四周,散落着平視時根本發現不了的白色線條,畫家用精妙絕倫的技巧隐藏起這些白色的骸骨,如果沒有在特定的角度,誰也發現不了這些觸目驚心的東西。

她也不能。

岑念盯着那些小小的果實看,越看越覺得那是無花果。

如果那是無花果,那麽火中的大樹就是無花果樹。

如果這是無花果樹——岑念重新看向那些散落的骸骨,她毫無意外地用這些骨頭拼湊出了兩具男女遺骸。

這幅畫,雖然她不知道名字,但她已經猜到了主題。

她将視線移到畫布右下角,除了畫家名字外,她還看到了這幅畫的名字,和她猜測的一樣。

《paradise》,意為天堂,也指代人類最初的樂園——伊甸園。

在這幅畫中,伊甸園已經隕落,夏娃和亞當已死,這是一幅充斥着毀滅,絲毫看不到新生和希望的畫。

岑念側頭看向身旁的岑溪,他已經睡着,眼球不再顫動,胸口随着他平穩的呼吸有節奏地起伏。

每一次他平躺在這張寬大柔軟的床上,雙眼所見到的最後畫面必然是天堂的毀滅。

沒有例外。

岑念看着安穩入睡的岑溪,不由想——他每次在看這幅畫的時候,心裏在想什麽?

究竟是痛快?憤怒?還是悲傷?

這個問題,也許她一輩子都得不到答案。

她小心翼翼地從床上起身後,轉身朝床頭的寬幅油畫看去。

那副栩栩如生的天堂末日在這個角度又淪為淩亂的塗鴉,再也找不出一絲天堂的影子。

經過這幅畫後,岑念看這個房間裏的一切都覺得別有玄機。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卧室各處,從充滿現代風的金色幾何落地燈到展示櫃上郁郁蔥蔥的玻璃生态缸。

在她被那個縮小版的迷你雨林吸引目光之前,她先注意到了書桌邊一個灰色垃圾桶旁的一抹白色。

岑念走了過去,彎腰撿起了那個滾落在地的藥瓶。

巴掌大的藥瓶躺在她的手心,讓她立即聯想起上次偶然撞見岑溪服藥的場景。

從外觀來看,這極有可能是同一種藥,她輕輕搖了搖藥瓶,瓶子裏已經空了。

她看了眼床上的岑溪,他依舊閉着眼熟,絲毫沒有醒來的征兆。

在一股莫名的沖動驅使下,她轉動藥瓶,來到了标簽的正面。

佐匹克隆片幾個大字印在藥瓶标簽上。

床上傳來一聲響動,她心驚膽跳地轉頭一看,原來只是岑溪翻了個身。她不敢再細看,把藥瓶放回原來的位置後,快步走到門前,最後看了眼床上熟睡的岑溪一眼,關燈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岑念沒有開燈,關門後徑直走回了床邊坐下。

她看了眼床頭的小鬧鐘,時針已經指過12點,今晚的時停世界沒有來。

零點到底是在她扶着岑溪回家遇到侯婉時來臨的,還是她把岑溪送回卧室,二人獨處時來的,她已經無心追究。。

岑念拿出手機,在搜索框裏輸入佐匹克隆四個字。

結果很快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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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最新一代的安眠藥,該藥除了具有催眠、鎮靜作用外,還具有抗焦慮、肌松和抗驚厥的作用,主要用于各種原因引起的失眠症。

手機屏幕幽幽的光照在她的臉上,半晌後,熄滅。

岑念放下手機,浮現在眼前的是她每一次夜深後走出房間,從岑溪房門裏透出的那一線光明。

那線光明陪伴她每次外出小客廳喝水,看着她去,等着她回。

是她走廊中無燈也從不躊躇的原因。

岑念心情複雜,第一次不知道如何形容心中這股沉甸甸的感受。

原來她一直安心享受的安心,背後是另一個人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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