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二天是星期六, 岑念的生物鐘依然讓她在六點半就睜開了眼。
她起床洗漱、吃早餐、外出散步、在卧室裏看書——她做了很多事, 耳朵一直在有意無意地關注着外面的聲音,岑溪卻始終沒有現身。
岑筠連今天清晨才歸家, 大概率正在床上昏睡, 同樣沒有出現在早餐桌上。
等到大許打來內線電話請她下樓用午餐時, 岑念開門見到的依然是緊閉的房門。
在她移開目光,剛剛要向走廊盡頭的室內電梯邁出一步的時候,那扇她已經不抱希望的房門忽然打開了。
穿戴整齊的岑溪出現在門後, 他看見岑念,毫不意外。
“早。”他微笑着走出, 一如平常。
“不早了。”岑念說。
“确實。”岑溪笑着說:“像睡了一年一樣。”
“……睡得好嗎?”
“非常好。”岑溪笑了。
大概是真的休息得不錯, 盡管他昨夜醉得那麽厲害, 今天他的精神卻比往常都要充沛。
岑念想起昨晚發現的藥瓶,心情有些複雜。
在他們從乘電梯緩緩下降的時候,岑溪開口:“昨晚的事, 謝謝。”
“不用。”岑念說:“我沒有幫上忙。”
她很有自知之明。
如果不是她,岑溪甚至不用喝那杯深水炸彈。
“不,你幫了我很大的忙。”他說。
“什麽忙?”
電梯穩穩停到一樓,岑溪帶笑的眼睛看了她一眼。
“讓我沒有系着領帶睡覺。”
岑念想起昨晚和領帶艱難搏鬥的畫面,不由心虛地移開了目光。
“因為你,我才能睡了一個好覺。”他的聲音比平時更輕柔:“……謝謝。”
岑念詫異地擡起眼時,他的臉上露着散漫的笑容, 讓人分不清楚他剛剛說的究竟是玩笑還是真話。
電梯門已經打開好一會, 她收起心中的疑問, 擡腿走了出去。
他們在餐桌上落座沒多久,其他人也陸續出現了。
岑筠連一副宿醉的模樣,眉頭皺成一個川字,邁着沉重的腳步最後一個出現在餐廳,他一邊落座,一邊看着岑溪,問:“身體怎麽樣了?”
“還好。”岑溪說。
他的聲音和剛才有着天壤之別,她不由看了他一眼,岑溪頭也不擡地舀着張嫂為他和岑筠連特意準備的小菜粥,臉上神情平靜。
岑筠連不知是是不是聽出了岑溪聲音裏的冷淡,表情有些尴尬,他說:“怎麽,還頭疼?”
“不疼。”岑溪簡潔明了地回答。
“你酒量真好。”岑筠連說:“我現在頭疼到像要爆炸。”
岑溪這次連話都不答了,餐桌上陷入微妙的寂靜。
“媽,下午我要和朋友出去玩,晚上就不回來吃飯了。”毫無所察的岑琰珠開口,打破了詭異的緘默。
“好……你去吧。”侯婉忙說。
有了岑琰珠的打岔,餐桌上的氣氛似乎恢複了平常,岑筠連轉而說起了昨天從酒桌上聽來的一些趣事,逗得侯婉和岑琰珠連連發笑。
岑念注意到他的視線頻頻落到岑溪身上——他在看岑溪的臉色,然而岑溪始終無動于衷,默默用餐。
她突然發現,岑筠連可能有點怕岑溪,不是屈于力量的恐懼,而是愧疚打底的心虛。
在她觀察岑筠連少見的心虛神态時,岑筠連和她視線撞上,惱羞成怒地瞪了她一眼。
岑念收回視線,她知道岑筠連的視線還留在她臉上,所以揚唇露出一個諷刺的冷笑。
岑筠連的湯匙捅到了碗底,發出一聲清脆聲響。
他有氣發不出,咬牙切齒地看着這個從不給他留面子的小女兒——這臭脾氣到底是和誰學的?!
岑筠連沒什麽胃口吃東西,等岑溪放下碗筷後,立即說道:“岑溪,你來我書房一趟。”
他把岑溪叫到書房,關上門後,轉身看向長身玉立在書房中央的岑溪。
岑筠連咳了一聲,說:“我聽說,你收購了劉董和另外兩位股東的股份?”
岑溪笑了笑,他的笑容讓岑筠連心虛,岑筠連不等他說話,連忙說道:“我沒別的意思——我收購和你收購都是一樣的,只要沒落到別人手裏就是最好的結果。”
他等了片刻,岑溪還是沒說話,岑筠連只能接上自己的話:“我就是想問問,你收了這筆股份後,資金還能周轉嗎?要是有壓力,爸就把這筆支出給你報銷了——當然,股份還是你的。”
“不用。”岑溪神色冷淡。
“你現在已經有15%的岑氏股份,爸再轉5%給你,湊個20%——也是爸對你的獎勵,這次岑氏和青山集團的矛盾,你解決得很好——讓爸爸很欣慰。”
岑筠連擡手拍向岑溪肩膀,沒想到卻被他肩膀一閃,躲了開。
岑筠連一愣。
“你還在生氣?”岑筠連說:“爸不出席昨晚的酒桌,我們不是早就達成共識了嗎?”
岑溪平靜地看着他,說:“你為什麽要叫岑念來?”
“什麽?”岑筠連瞪大眼:“我什麽時候讓岑念來了?”
岑溪的視線平靜到漠然,仿佛他只是一個撒謊不打草稿的騙子。
岑筠連覺得自己重新找回了說話的底氣,他一臉委屈地大聲說:“我讓岑念去哪裏?昨天的酒局嗎?我怎麽可能讓她去哪裏?我讓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去那裏能做什麽!”
岑溪對他的質問無動于衷,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岑筠連從岑溪沒有波瀾的雙眼中看到了他對他這個父親的失望透頂。
“我能為你沖鋒陷陣。”岑溪看着他的眼睛,輕聲說:“岑念不行。”
“我真的沒……”
“你可以不做父親。”岑溪平靜地看着他,說:“可是我要做一個兄長。”
“……”
“我會保護我的妹妹,”他說:“不被世間污濁所染。”
岑筠連啞口無言,怔怔地看着他,岑溪卻不等他回過神來,徑直走過他,開門離開了書房。
岑筠連獨自站在書房中,臉上風雲變幻,半晌後,他轉身大步走出房間。
他一路來到二樓的主卧,直接推門而入。
“哎喲!你吓死我了,怎麽連門都不……”正在梳妝臺前戴珍珠耳環的侯婉轉過頭來。
她穿着一件寶石藍的真絲過膝裙,看來又要去哪家參加貴婦聚會。
岑筠連一聲不吭地走向她,侯婉被他鐵青的臉色吓到,不由站了起來:“你……”
啪——
一巴掌狠狠扇到了侯婉臉上。
侯婉目瞪口呆地看着岑筠連,下一秒,她捂着臉尖叫起來:“你打我?!”
“你昨天叫岑念去盤古七星了?”岑筠連對她怒目而視、。
“我讓她去送醒酒藥的!”侯婉說:“不是你讓給岑溪送的嗎?!”
“我是讓你送!”
“我送和她送有什麽區別?”
“你少在這裏給我裝蒜!有什麽區別你心裏清楚!”岑筠連怒吼。
侯婉毫不示弱,聲音比他還大。
“到底是誰在裝蒜?!你心裏想什麽我比你清楚!你敢說你沒這樣的打算嗎?!”
“我沒有!”岑筠連氣到快要升天,管他有沒有,先否定了再說——他怎麽可能承認自己心裏真有這樣的想法?
看破不說破,侯婉真是反了!竟敢掉轉頭來指責他!
“我從前沒有這樣的想法,今後也沒有!你少在那裏自以為是!”岑筠連怒聲說:“再狗拿耗子,你就給我滾出去!”
“你居然讓我滾?!”侯婉瞪大眼,伸手抓向他的手臂。
岑筠連後退一步,滿臉的不耐煩:“多搓你的麻将,少管不該你管的閑事,別搞錯你在這個家的位置。”
說完後,他不顧氣紅了眼的侯婉,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二樓發生的争吵,岑念身在四樓都從窗戶外隐隐約約聽見了一些。
她聽見了岑筠連和侯婉的争吵,也就明白了岑溪對岑筠連異常态度的原因。
不知為何,她從昨晚開始就沒輕松過的心情更加沉重。
房門在這時被人敲響,她問:“誰?”
“是我。”岑溪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原本打算謝客的岑念猶豫一下後站了起來,她走向門口,開門讓他進來。
岑溪站在門口沒動,笑着說:“要出去轉轉嗎?”
“去哪兒?”
“南華大學。”
十五分鐘後,岑念已經坐到了布加迪威龍的副駕上。
她沒有說話的心情,好在岑溪也沒有找她閑談,一路上車內都保持着靜谧的氣氛。
又過了一會,岑念看見了這所國內top3之內的頂尖綜合大學校門。
和南大氣派又充滿底蘊的校門比起來,陳文亮上任後斥巨資重新裝潢的六中校門完全不值一提。
岑溪登記信息後,将車開進了南大校內的露天停車場停好。
在他解安全帶的時候,岑念已經開門下車了。
他後一步下車,關上車門後,笑着說:“今天怎麽不等着別人來開門?”
“以後不會了。”她看着其他地方,說。
岑溪怔了怔。
過了一會,他走向岑念,說:“你來過南大嗎?”
“……大概率沒有。”
岑溪笑着說:“那你來得正好,現在是南大最美的時候。”
岑念心不在焉地聽着他的話,她現在滿心滿腦都是無從說起的煩惱,哪裏有精力去關注南大的美景?
岑溪像是沒有察覺她的敷衍,依然興致勃勃地為她介紹路過的衆多建築。
“那是南大圖書館,有一百年多年的歷史了,中間改建了四次,才變成現在你見到的樣子。”
“那是南大禮堂,洋務運動時修建的。”
“那是文華山,從前它被看作是‘龍脈’所在,現在只有在科研上取得重大成果的大拿才有入住山上文華苑的資格。”岑溪笑道:“湯绛就住在那座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