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湯绛, 這個名字對絕大多數國人來說都如雷貫耳, 即使是對不知道他的人,簡單一句“他是中國乃至亞洲首個第一位在同一領域兩次獲得諾貝爾獎的人”就能讓他們升起敬畏之心。
她不由朝岑溪所示的文華山看去,山上郁郁蔥蔥,依稀能看見幾棟別墅的屋頂。
“湯绛的得意學生江世傑也在南大執教,他和他的老師一樣,都專攻生物學。”岑溪看出她對這個話題感興趣,繼續說着關于湯绛的事:“湯绛已經隐退多年,如果你考進南大,雖然聽不了湯绛的課, 但是還能聽聽他愛徒的課。”
青年和少女并肩而行,畫面美麗融洽, 林蔭大道上往來的行人無不對他們側目而視, 他們任一個人走在這裏都會引起矚目, 而1 1的效果不等于2, 他們同處一個畫面時, 能夠襯得周圍萬物黯然失色。
“你上次和朋友去爬山, 賞到櫻花了嗎?”岑溪說。
“野櫻桃花。”岑念說:“只看到了幾棵。”
岑溪揚起嘴角, 繞到她的身後,她剛想回頭, 雙眼就蒙上了一只溫熱的大手。
“知道櫻花的花語是什麽嗎?”
身後傳來一股溫柔的推力, 岑念不得不在無法視物的情況下向前走去。
“是什麽?”她問。
“愛和希望。”
“……你要讓我看愛和希望?”岑念有些詫異, 如果他說是, 她可能會懷疑他被哪個油膩的老男人給附了身。
她的耳邊傳來岑溪一聲輕笑。
“不。”他輕聲說:“我想送你一場春天。”
他放下了遮在岑念雙眼的手, 她慢慢睜開眼,率先映入眼簾的是漫天薄粉。
她站在一條寬闊幹淨的瀝青路中央,頭頂繁花似海,遮天蔽日。
道路兩旁粗壯的櫻花樹垂下綴滿櫻花的長枝,在微風中輕輕搖曳,風夾雜着粉白色的花瓣在半空中打旋兒,溫柔地拂過少女搖動的黑發,在少女雪白的肌膚上輕輕觸碰後不舍地別離。
一個女學生騎着自行車飛速沖向大道盡頭,濺起地上一波粉色浪花。
不知為何,岑念想起了玻璃房中一年四季都在開放的藤蘿瀑布,同樣的壯觀和美麗,她卻從來沒有過此刻的心情。
看着紫色花海的時候,她的心髒像是漏風一樣,灌着玻璃房中晝夜不歇的人造冷風。
現在她依然能感受到風。
是溫暖自然的春風,灌入她心房裏的空缺,溫柔地填補着她心上的裂縫。
“一朵櫻花的花期只有7天,一個春天只有89天,人的少年時代可能持續一生,也可能一夜結束。”
岑溪的手指碰上她的額頭,拇指輕輕撫開她皺了一路的眉心。
岑念怔怔地看着他,他沒有笑,可是望着她的目光卻透露着難以察覺的溫柔。
“我不希望你因為我過早長大,你有着潔白的羽翼,不适合這個泥濘。”他說:“你可以走得慢一點,再慢一點,你可以盡情欣賞路邊的人和美景,有朝一日,你會展開翅膀,飛得比任何人都高,但不是現在,不是十六歲。”
岑溪的手離開了她的額頭,他看着她,說:
“如果我需要一個十六歲的少女來保護,那麽我這二十二年也白過了。”
岑念聞言,知道他已經看破她的心事。
“我不是普通的十六歲少女。”她說。
“我也不是普通的二十二歲青年。”岑溪說。
岑念沉默地看着他,他總是能将她說得啞口無言。
“念念,你相信我嗎?”岑溪問。
岑念沒有立即回答,她定定地看着那雙比大海更深,比夜色更黑的眼眸,他的瞳孔裏映着她的面孔,她看見自己的眼裏已經有了答案。
“……信。”
“我有能力保護自己,也有能力保護你用自己的步調成長。”他目光筆直地看着她,“你信我嗎?”
沉默許久,岑念開口:
“……信。”
岑溪聞言,總算笑了。
“那就別不開心了。”他伸出手,在她頭頂摸了兩把。
岑念抿着嘴唇沒說話,這張在外人看來有些不開心的臉,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在為內心微妙又陌生的情緒不知所措。
上下兩輩子,還沒有人敢揉她的發頂。
也沒有人會這麽認真又耐心地開解她的煩惱。
岑溪是她很多很多體驗上的第一次。
他問她信不信他,這個問題,早在那一曲四手聯彈的時候就已經有答案了。
岑溪的手機忽然在他衣兜裏響了起來,他拿出看了一眼,岑念從亮着的手機屏幕上瞥到侯予晟三個字。
他沒有回避,直接在她面前接起了電話,在公式化的兩句寒暄後,他說起了工作上的話題,沒說幾句,岑溪就說:“不用了,我正好在南大,我們見面再說。”
挂斷電話後,岑溪看向岑念。
在他開口之前,她先說道:“你去吧,我想在校園裏走走。”
岑溪沒有勸,他點了點頭,說:“有什麽事電話聯系,別出校門。”
“好。”岑念應道。
岑溪走向來時方向,岑念則繼續往櫻花小路前方走去。
她也說不清是為了紀念這一刻的美景還是記錄這一刻的心情,她特意掏出手機,對這條小路邊走邊拍。
大約是心情愉快了,看什麽都愉快,她不僅拍樹上的花,也拍風中的花,就連地面上的落櫻也不放過,一路上陸續有男女不限的年輕學生湊近,主動提出幫她和櫻花拍合影,都被她拒絕了。
“你是南大的學生嗎?”有看上去像是大一新生的男生在被拒絕後向她發問。
“不是。”
“高中生嗎?”男生說:“要不要我帶你參觀學校?這裏的每個地方我都知道。”
“不用。”
“你是怎麽進來的?南大沒有給一般人開放的,你家裏有人在南大工作嗎?”
岑念的冷淡沒有勸退這個開朗外向的男生,他跟在岑念身邊,喋喋不休地說着和南大有關的話題。
岑念見他只是自說自話,沒有其他舉動,也就任他去了。
開滿櫻花的小道總有走盡的時候,當她來到寬闊的十字路口時,櫻花也都留在了身後。
“你還想去哪兒看看?大禮堂?圖書館?還是多媒體教學樓?”男生一臉自來熟的熱情,仿佛他們已經是關系挺近的朋友。
岑念對他的問話視若未聞,視線牢牢盯着馬路對面的一張大宣傳牌。
“本周六公開課——完整的生命圖譜:計算生物學,南華教授、生物學家江世傑主講,地點第三多媒體教學樓。”
岑念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現在距公開課開始已經過去了十分鐘。
“你想去聽課?第三多媒體教學樓就是那一棟,我帶你過去吧!”男生殷勤地說,手指往不遠處的一棟教學樓指去。
“不用。”岑念拒絕他的好意,攔下一個路過的女學生問了第三多媒體教學樓的位置,對方指的和男生指的位置一樣。
“看吧,和我說的一樣,我沒騙你吧?”男生等她問完後,委屈地說:“我天天在第三多媒體教學樓上課,怎麽可能指錯?”
岑念看了他一眼:“你學什麽的?”
“我就是學生物的!你是不是對生物學感興趣啊?”
男生像條不記仇的大狗,一被搭理就晃着尾巴高興地湊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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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江世傑的學生?”岑念問。
“呃……算是吧。”男生說:“我叫江恺,你叫什麽名字啊?”
“趙念。”看在他好歹給他指了正确方向的份上,岑念報上了母家的姓。
“趙念同學,我們交換個微信吧,以後你再來南大我可以帶你玩……”江恺叽叽喳喳說個不停,岑念又恢複了無視他的态度,目标明确地朝不遠處那棟教學樓走去。
走進教學樓後,岑念一眼就看到了立在一樓大廳裏的指示牌,她跟着提示前往三樓,輕而易舉找到了那間正在授課中的多媒體教室。
寬敞的教室裏幾乎座無虛席,岑念在角落裏找了個地方坐下,她剛坐穩,江恺一屁股在她身旁的座位上坐下。
廣告牌上印着的男人就在講臺上方講課,教室裏除了他的聲音外鴉雀無聲,臺下的絕大多數男女都在聚精會神地聽着他的講解,大多數人面前都擺着一臺電腦,岑念坐得高,能夠看見前方的許多電腦屏幕上都有圖表或計算程序。
“……生物學是唯一可以直接解決世界面臨的基本問題的技術,如行星和人類的健康——”江世傑在臺上侃侃而談:“未來三年計算生物學最富有挑戰的機會将出現在三個領域:長壽科技,免疫治療,以及CRISPR的應用上,這堂課的存在理由不是為了讓你弄懂計算生物學是個什麽東西,而是帶你做一個游戲,讓你從另一個新奇的角度來窺見生物學的神秘面紗。”
江恺閉嘴不到五分鐘,又憋不住了,他壓低聲音對岑念說道:“你要是覺得無聊,我們可以從後門悄悄離開。”
岑念把他的話當耳邊風,注意力完全放到了江世傑的話上。
“你們都知道正選擇是什麽,本堂課我想教給你們的是——如何用一種全新的通過檢驗樹的拓撲結構策略的方法,來檢測新近發生的正選擇。這種統計學方法是我前年發現的,數學和計算機模拟兩方面都證明了這種統計方法的高正确率,如果你們對這種統計方法有更深的興趣,可以去看我發布在MBE雜志上的論文,那裏有更詳細的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