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黑色的布加迪威龍開出南大氣派莊嚴的大門, 岑念從車窗裏看到了剛剛公開課上坐在她身旁的男生的面孔一閃而過。
他探頭探腦地四下張望着,似乎在尋找什麽。
“你對未來有什麽打算?”岑溪握着方向盤,問。
岑念想了半晌也沒有開口說話。
“還沒想好嗎?”岑溪說。
“以前有……現在情況變了, 還沒想過。”岑念說。
上輩子的時候,她的未來都被定好了,接手家族生意——當然不是讓她去經商,這一塊有職業經理人負責。
她上輩子的岑氏, 作為亞洲首屈一指的豪門,全球航空航天業的領袖公司,也是世界上最大的民用和軍用飛機制造商之一, 在她去世——或者說穿書之前,都保持着世界第二武器生産商的地位。
她要做的,就是為家族研發新的科技, 使岑氏在全球軍工業始終保持領頭羊的地位。
“我一直堅信岑氏會在今後達到前所未有的繁榮。”父親說:“因為我們有你。”
可惜,那都是過去式了。
“在你決定去做什麽之前,一定要想想,自己想做什麽。”岑溪說:“現在離高考還早,你有充足的時間去思考。如果你決定外出求學, 去什麽國家也需要深思熟慮。”
他看了她一眼,笑着說:“不用去考慮不相關的人, 你想做什麽哥哥都支持你。”
“……好。”
岑溪看了眼腕表上的時間, 現在才剛過四點。
他說:“我一會還要回林家和舅舅商量點事, 你是回家還是去哪裏?”
岑念說:“書店。”
“我把你送到書店, 晚點再來接你去吃飯, 好嗎?”
這種安排當然再好不過了,岑念答得爽快。
“好。”
岑溪把她送到了東區最大的一家連鎖書店後離開,岑念踏入充滿書本的世界後,就像魚回到了水中,連步伐也輕快起來。
她有常人兩倍的時間,白天用來準備化學競賽就足夠了,時停世界裏的24小時她想用來學習自己感興趣的事。
岑溪讓她考慮今後想做的事,她現在還沒有頭緒,但是卻因此想起了之前一個心血來潮的想法——她不是想要學意大利語嗎?
現在就有時間,為什麽不利用起來?
岑念來到語言類書籍的地方,從書櫃上取下了兩本意大利語入門書籍,在路過德語區的時候,她停下腳步,想了想,順便帶走了幾本德語教材。
上輩子的岑家做的是全球範圍內的生意,作為繼承人,會多國語言是基礎技能,岑念的英語、法語都達到了可以進行同聲傳譯的水平,她還會一點阿拉伯語和德語,不過只是一點。岑溪書架上那麽多德語書籍,想要看懂,只會一點是不夠的。
大約是處于周六的緣故,書店裏人潮湧動,就連收費的咖啡廳也幾乎人滿為患,岑念把書本帶到書店內設的咖啡廳,找了一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您好。”拿着小本子的服務員站到了面前。
岑念看了眼桌上的菜單,點了一杯最便宜的冰咖啡。
“好的,請您稍等。”服務員收回驚豔的目光,在小本子上記下她的點單。
沒一會,冰咖啡來了,岑念讓它安靜留在桌上,專注地看起了手中的書本。
同一時間,岑溪走進了林家的大門,穿着法蘭絨格子襯衫和深色牛仔褲的林新昶給他開的門。
“表弟——”林新昶驚訝地看着他。
“我和舅舅約了見面。”岑溪笑着說。
“我爸在樓上,他沒和我說你要來——我帶你上去吧!”
“好,謝謝。”岑溪問:“鞋套……”
“不用換鞋,過會就有鐘點工來打掃了。”林新昶不以為意地揮了揮手。
林家空空蕩蕩,除了他們的腳步聲外再沒聲響,林新昶帶着他走上樓梯,一路熱情地詢問着他近期的生活和學習——主要是學習。
在得知他沒有繼續深造的想法後,林新昶露出失望的表情:
“太可惜了,你應該繼續讀個博士後的——哲學這東西,一忙起來就沒有時間思考。成功的哲學家不可能是成功的商人,反過來也一樣。”
腳下的木樓梯随着他們的腳步落下,發出年歲久遠的聲響。
瘦死的駱駝雖然比馬大,但再怎麽也是死氣沉沉的。
林家未必沒有修繕老宅的錢,只是林贊沒有這個心思罷了,一門心思撲在考古上的林新昶更不會在意這些細微末節,他最愛的就是時光的痕跡。
“明年你打算繼續讀書嗎?”岑溪問。
“當然——為什麽不讀?”林新昶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仿佛這個問題很不可思議。
“我以為舅舅會催你盡早回來繼承家業。”岑溪笑道。
“我爸催得還少嗎?我都不想回家了——”林新昶苦着臉說:“藥廠的事有職業經理人——我一沒學醫,二沒學金融或者管理,湊什麽熱鬧?”
岑溪笑着沒說話。
“到了——”林新昶在三樓的書房前停下腳步,說:“我就不陪你進去了,免得他又念我,我那裏還有幾本古籍沒看,先走了啊!”
林新昶離開後,岑溪敲響了書房的黑褐色木門。
“進來。”林贊平穩的聲音從門內傳來,岑溪開門而入。
“舅舅。”
“你來了——”林贊從辦公桌前起身,從臉上取下無框的灰色眼鏡後,說:“下午你不是去南大了嗎?怎麽想起到舅舅這裏來看看?”
“我在南大見到岳家人了。”岑溪開門見山地說。
“岳家人?岳尊?”
“岳寧。”岑溪說。
“坐。”林贊端着一杯泡好的清茶走了過來,請他在茶幾前坐下:“岳寧去南大做什麽?”
岑溪接過遞來的茶杯,在沙發上坐下。
“岳家準備籌建一個以院士專家為主的全新研發平臺,同越康醫藥的研究團隊共同研發靶向抗癌新藥。岳寧這次到南大,就是請侯予晟搭橋,希望請到江世傑擔任新平臺的總顧問。”
“請到江世傑,相當于請到湯绛這塊活招牌——”林贊說:“岳家的算盤打得真響,看來國內第一制藥大廠的名頭已經不能滿足他們了,這勁頭——是要往國外市場進軍啊。”
“舅舅也該早做打算了。”岑溪說。
林贊聞言,露出自嘲的笑容。
“做什麽打算?現在還有幾個人記得綠蔭制藥?”他的聲音漸低,喃喃自語般說道:“……還有幾個人記得當年的事?”
岑溪垂下眼,望着升起冉冉熱氣的茶杯沒有說話。
“我已經看開了,綠蔭制藥也就這樣了,我們餓不死,藥廠也能維持運營,但是想回到當年的盛況——已經不可能了。”林贊苦笑一聲,說:“即使我想,岳家也不會給我這個機會。”
林贊擡眼望向廣闊的窗外,一只不知名的麻雀撲棱着翅膀從空中飛過。
他神色複雜,低聲說:“你外公曾說過,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曾幾何時,我也深信不疑。現在……我只覺得這句話像個笑話。”
“……舅舅,天會亮的。”岑溪說。
林贊笑了笑,臉上的表情說明他只把這句話當做随口的安慰。
“希望如此。”他說。
當岑念全身心投入學習的時候,時間過得飛快,在她不知不覺的時候,咖啡廳裏的人都換了一批。
直到手機在桌上震動起來,她才驚覺時間已經接近七點。
岑念打開岑溪發來的信息,他已經從林家出門,大概二十分鐘後到達書店對門的臨時停車點。
她起身把書本還回原來的位置,慢慢走出已經空了一半的書店。
書店外的天空陰沉沉的,看上去陰雨将至,岑念從天橋走向馬路對門,在天橋中央的時候,因為一個簡陋的小攤放緩了腳步。
一個素顏朝天的中年女人坐在一張鋪着白布,可供五六人坐下的小長桌前,眼神跟着路過的行人移動,桌上擺着一幅幅稚嫩的塗鴉和手工藝品。
離小長桌幾步遠的地方,有一個年紀更為年輕的女人抱着一沓宣傳冊在向路人分發,岑念看她接連向五個路人遞出了宣傳單,都被對方擺着手拒絕或無視了,而她一臉習以為常的表情,顯然這樣的拒絕已經在此之前重複了千百次。
在小長桌旁邊,立着一個彩色的一人高廣告牌,最醒目的是“彩虹中心義賣”幾個大字,背景是虛化的三個小孩的燦爛笑臉。
岑念走了過去,發傳單的女人因為她的容貌多看了她一眼,除此以外沒有多的動作,直到岑念在她面前停下,對她伸出了手。
“能給我一張嗎?”岑念說。
年輕女人愣了愣,接着回過神來:“……當然!”
坐在小長桌前的中年女人因為岑念的舉動朝她看了過來。
岑念接過傳單,面色平靜地看着上面的印刷文字。
“彩虹重症兒童安護中心,接受社會各界好心人的捐助,同時我們招募志願者為重症孤殘兒童提供舒緩療護和臨終關懷護航。”
岑念放下宣傳單,走到小長桌前,認真地打量上面的“商品”。
義賣的都是孩子們的作品,有畫着三口之家,天上太陽是綠色的蠟筆畫,也有細口玻璃瓶裝起來的滿滿一瓶彩色千紙鶴,仔細看的話,還能發現折千紙鶴的紙是彩色糖紙。
手工制品們一堆一堆的擺放,旁邊放着硬紙殼做的價格牌,最低的價位是15元,最高的也只到100元。
在她打量桌上“商品”的時候,那個發傳單的年輕女人熱情地為她介紹着這些手工的由來:
“這是一個患先天心髒病的孩子在每天太陽最好的時候折的,她覺得這些千紙鶴會吸收陽光,陽光能給買它的人帶來好運……”
岑念的目光掃過桌上衆多作品,被一張售價100元的蠟筆畫吸引了注意,她定定地看着那張色彩鮮豔和諧,充滿童真童趣的畫,從中感受到了畫家作畫時輕松愉快的內心。
“畫這幅畫的也是機構裏的孩子嗎?”岑念開口。
年輕女人看到她的目光所在,欲言又止。
“不是嗎?”岑念問。
“是我們機構的孩子。”回答她的不是年輕女人,而是坐在桌前的中年女人。
她大約三四十歲的樣子,不施粉黛,一頭濃密的黑發随意綁在腦後,身上穿的也是最簡單的純色T恤和牛仔褲,說話的時候語氣平淡,神色也沒有多少變化。
她面前擺着兩個本子,岑念瞥了一眼,一個是捐贈記錄,一個是志願者報名冊,旁邊還有幾本相冊,最上面的那冊是攤開的,裏面放着彩虹中心的照片以及護工和孩子們的日常生活照。涉及到孩子的照片,孩子的臉全都做了虛化處理。
“畫這幅畫的是個八歲的男孩,他從小不能說話,成為一個畫家是從他從小的夢想。”中年女人說:“三個月前,他因為急性心衰離世了。”
岑念望着那幅畫沒有說話,空氣一時陷入沉寂。
“徐院長……”沈護工小聲說。
今天一天,徐院長都因為類似的心直口快勸退多少個想要了解彩虹中心的人了?
好幾個本來有心購買手工品的人都因此面色為難地離開了。
有的人是無法面對這種沉重,有的人則是擔心買回去的手工品會成為“遺作”,一天下來,彩虹中心收集到的愛心捐贈寥寥無幾。
沈護工暗自決定,下次再有類似的活動,一定要把徐院長攔在中心看孩子,千萬不能再讓她參與了。
眼前的少女漂亮得不像話,一身名牌,一看就是有錢人家的小姐,沈護工已經做好了她轉身離開的準備。
事實上,她的确邁步了腳步。
不過是走向徐院長面前。
十五分鐘後,徐虹看着面前的兩個本子,兩個上面都留在少女清瘦有力的字跡。
“沒想到我們今天收到的最大一筆善款居然來自一個未成年女孩。”沈護工一臉感慨地說。
徐虹看着少女留在志願者報名表上的資料沉默不語。
“徐院長,你不是一直說我們缺志願者嗎?現在招到人了,你怎麽一點都不高興?”沈護工說:“我看她文文靜靜,還挺不錯的——你看,她在特長這裏寫的還是鋼琴和數學呢。”
沈護工指着本子上的特長一欄,說:“孩子們一定會喜歡她的。”
要不是剛剛徐院長沒點頭,她都想當場錄用這個叫岑念的少女了。
沈護工現在看着她的資料,是越看越滿意。
少女除了捐贈一千元善款外,還報名了彩虹中心的志願者工作,是她們這個月收到的唯一一份志願者申請。
“誰說我們招到人了?”徐虹說。
沈護工一愣:“你不打算要她?”
“你招十六歲的孩子進來照顧重症孩子?”徐虹合上志願者報名冊,說:“更何況像她那樣有錢人家的小姐——你覺得她能照顧好孩子?能承受得起每天在生離死別上踩鋼絲的壓力?”
沈護工啞口無言。
她知道徐院長說的有道理,但是彩虹中心在社會上的知名度本來就低,情況又特殊,原本就不好招志願者,現在好不容易有一個志願者上門,難道她們試都不試,就要放棄這個機會嗎?
“別胡思亂想了。”徐虹起身,開始收拾小長桌上的東西:“趕緊收拾,我們要趕在下雨之前把東西搬回車上。”
沈護工見徐虹神色堅決,只能遵從上級的決定。
她一邊幫院長收東西,一邊在心裏想,那姑娘要是能來彩虹中心做志願者,還能教孩子們數學,給他們彈鋼琴呢。
真是太可惜了,她不由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