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起壞心
滿桌豬蹄醬肘紅燒肉、山珍魚翅湯汁,看得巫錦眼花缭亂,一時都不知從何處下口。
倒是閻绮陌吃得不慌不忙,好像對着滿桌盛宴就食已是常事,不時還會用自己的筷子替巫錦夾幾道菜堆在她碗中。
“唔,夠了閻绮陌,夠了……”
巫錦一個勁往嘴裏塞着食物,都比不上閻绮陌夾菜的速度,眼看她碗裏都堆上了小山,閻绮陌方才停下手來。
“把你們這裏的好酒都呈上來。”
巫錦與閻绮陌擇了酒樓二樓臨着雕花圍欄的位置坐下,聽見這道漫不經心的張狂叫聲,好奇地往下面瞥了眼。
不知是哪家的富貴少爺,錦衣玉袍、環佩香臭都遮不住他的虎背熊腰,滿臉橫肉肥頭大耳,一看便是個貪享惡勞之人。
然而吸睛的還是他身旁跟着的另外兩人,一身俠客裝束,目光威凜,手持長劍,衣服上還有些趕路時沾染上、沒來得及拂去的塵土。
這些僵着個臉冷冰冰、兇巴巴的人,巫錦看着便不喜歡,心裏沒來由的抵觸。
肯定不是好人。
那三人不過轉眼時間就移至桌前坐下,小二腳步飛快地提了酒來。
“叔父難得路過家中一次,怎麽來了都不和侄兒說一聲。”胖少爺客客氣氣地替二人斟滿酒,舉杯去敬。
同桌左右的兩個男人年歲稍長,一位粗眉闊腮,胡須黑密,一位雙眼狹長鼻梁高挺,看起來略略有點英氣,便是胖少爺口中的“叔父”。
他端起酒杯一口飲盡,只用餘光瞥了眼胖少爺,似乎并不願多言:“我等此番有要事待辦,不會在此地久留。”
巫錦耳朵動了動,仔細聽起他們的話來。
“叔父要做什麽?可需要侄兒幫忙?讓侄兒也略盡些綿薄之力。”
“江湖密事,不便外洩。”
胖少爺一番谄媚,卻是熱臉貼了冷屁股,被拒絕得果斷幹脆,一時面子上有些挂不住,讪讪笑了兩聲:“是,是,那侄兒就不問了,若是叔父需要,随時可令人傳信來。”
“嗯。”
看來這胖少爺是想好好巴結巴結他這叔父,沒想到這個叔父卻是個油鹽不進的主,完全沒搭理有錢侄兒的心思。
哼,這群刻板的老古董就是沒意思。
但這胖少爺腸子彎彎繞繞,也不是個好人。
巫錦回過頭來扒了幾口飯,突然好奇問道:“閻绮陌,你說他們說的‘江湖密事’是什麽呀?”
能有什麽?血蓮教聖女巫錦失蹤的事都在江湖上傳得沸沸揚揚了,遇見如此良機,那群三教九流肯定按捺不住性子,恐怕心裏早就打起了血蓮教的主意。
一群人自诩名門正派,結果武功不強,腦子也不好使,竟想趁着巫錦失蹤把血蓮教一網打盡。
莫不是不知道“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麽?就算聖女不在,那血蓮教的左右護法也不是好惹的善茬。何況血蓮教根基雄厚,上下一心,豈是他們想的那般“沒了聖女便不堪一擊”?
至于那“江湖密事”,閻绮陌早日便收到了暗探的消息——那群人為了好好商讨出鏟除血蓮教的“良謀妙計”,私下以密函相邀了衆多掌門俠士,道是要聚在一起辦個“清蓮會”,連戰前暢飲暢食三天的酒肉都備好了。
閻绮陌了然于胸,卻是困惑于面,同樣不解地搖了搖頭:“不知。要是小錦想知道,我替你去打探打探。”
“唔,不用了,閻绮陌不要麻煩了。”
自己已經花了閻绮陌那麽多錢,不能再麻煩她了。
“小錦真乖,多吃點。”
巫錦埋頭乖乖吃着碗裏的飯,可閻绮陌點的這一桌子菜實在太多了,撐壞肚子都吃不完。巫錦只得無奈放下筷子,望洋興嘆了。
離開酒樓時扭頭回看,發現胖少爺那桌也是滿滿的菜,裝着魚肉的盤子一碟堆上一碟,甚至還有許多菜根本沒來得及吃,似乎只是上桌做了個擺設。
仍堅定不移相信自己家中一窮二白的巫錦嘆了口氣,原來有錢人的生活是這樣的,一定是因為自己家裏太窮了,所以從來沒想象過。
不過……
巫錦望着胖少爺的華服玉帶,還有腰間鼓鼓囊囊的錢袋,眼珠骨碌碌轉了轉,接着藏笑離去。
夕陽落得沒了影子,夜色蓋上蒼穹,蒼穹之下的人漸散漸少,各自都趕着時間回家去了。
街道上殘留的身影變得越來越孤單寥落,佝偻的背脊像是被肩上粗長的擔子壓彎而至,眼見着街上的行人已所剩無一,最後一道矮小的影子也開始移動起來。
“婆婆,等等!婆婆!”巫錦連跑帶喊地追到街上僅剩的那道身影前,往扁擔挑着的攤子上一瞧,立馬拿了個太歲神君的面具起來。
“我能買這個麽?”
“當然、當然,這個只要五個銅板。”
“可是我沒有錢……”巫錦往身上摸了摸,掏出一塊小圓形的橢玉來,“這個和你換好不好?”
這是白日閻绮陌給她買的,可是她想要的只是那家店裏的蝴蝶玉,結果閻绮陌一股溜給她買了好多……
不過正好,現在拿一小塊來換個面具,待會兒還有更大的作用。巫錦光是想着便得意地翹起了嘴來,心裏癢癢的一陣迫不及待,全然沒在意婆婆說的“不劃算”、“太貴重了”之類的勸言,放下橢玉就把面具拿了去。
“謝謝婆婆!”清朗的聲音蕩在街道,可人影已經不見了蹤跡。
再見那道嬌小人影時,已是出現在了房檐瓦頂上。
巫錦老早就偷聽到那個胖少爺半個時辰後要去和外頭的情人幽會,所以選了這半路的地方蹿上房梁守着下面的街道,準備來個守株待……肥豬。
待會兒得好好把這只“豬”宰一頓,巫錦坐在屋頂的黑瓦上搖搖腿,捂着嘴偷笑,剛要發出“咯咯”的笑聲來,又當即眼睛一瞪給憋了回去。
——下面有兩道影子被月光投映在街角的牆上。
從影子方向來看,人是躲在拐角的巷口中,看不見人形,只能看見從裏面投出來的身影罷了。
巫錦警覺地閉上了呼吸,一眨不眨盯着牆上的投影。
一人爬跪在地上低着頭,一只手勉強撐着地,另一只手抓着眼前那條腿上的裳布乞求搖晃。若不是沒有尾巴,巫錦險些真要把他看成一條狗了。
“求求你…求你給我藥……”
是早上那個人!巫錦一驚,他不是被衙門的人帶走了嗎?怎麽……又逃出來了。
“求你了……”巫錦豎起了耳朵才聽清他這句氣若蚊蠅的哀求,聽起來比早上時候還要痛苦許多。
可惜卻聽不見另一個人的聲音,或者,他根本就沒說過話,只是一道身影負手而立,絲毫不為腳邊苦苦懇求的人動容。
良久,站着的影子才低下了頭,似乎是在看着地上已經開始渾身抽搐、還牢牢抓住自己腳腕求救的人。
巫錦盯着那面月光拂照的牆,就像在看白日裏那出皮影戲般。
聚精會神,凝目而視,把影子每一個都動作都盡收眼底。
站着的影子突然彎下腰,又蹲下身子,把地上近乎趴伏姿勢的人一腳踢開,又鉗住他的脖子将他提起來。
夜色寂靜,檐頂陰風森涼,陣陣吹過屋頂嬌小的身形。
好戲演上高 | 潮,巫錦看得瞪大了眼睛,連大氣都忘了出。
“咔嚓”一聲骨骼斷裂的輕響湮滅在夜風中,一道影子癱軟下去轟然倒地。
影戲終了,無聲退場。另一道影子拂拂衣袖,灑下化屍粉,旋即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
空蕩蕩的街道上,巫錦目睹了那兩道影子從出現到消失,心裏的疑惑如初生的春草般一頭頭向上冒。
好奇怪……
叢叢茂盛的春草又在下一道身影出現在巫錦餘光裏後把頭縮回了土裏。
換成了一堆結着壞果子的樹茁壯生長。
巫錦臉上浮現出捉弄的笑意,見着胖少爺一來,立即便把疑惑抛在了腦後,迅速把發髻扯散,蓋上面具縱身一躍就跳了下去。
心情惬意正準備幽會情人的胖少爺着實被這道半路橫來的身影吓了一遭,吓得連退了三步:“什麽人?!”
“太歲仙君門下弟子。”巫錦壓着嗓子,聲音沉沉的還有幾分渾厚感。
“哈哈,太歲仙君?我還是玉皇大帝!去去去,一邊玩去,本少爺現在有要事在身,沒工夫和你瞎扯。”
美嬌娘還在花樓等候,胖少爺壓根不想與這人浪費時間。
“太歲憐憫衆生疾苦,見你受人算計荼害,恐命不久矣,特遣我來救你性命。”
巫錦背脊挺得筆直,催動內力揚了揚衣袍與披散的烏發。
沉寂的街道,隐暗的黑夜,冰冷的太歲面具。融合在一起的确有些壓抑的鬼神之感,然而玄乎的還是巫錦無風自動的衣袂和發絲,好像是有那麽……不太尋常。
看見胖少爺将信将疑地咽了咽口水,膽小地瞟了自己好幾眼,巫錦面具下那張臉早就眉飛色舞地得意起來,但還要強忍住笑意捏着嗓子。
“太歲兼愛平生有心救你,你等凡人怎如此不識好歹,竟敢亵渎神靈!簡直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