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刺客

一年一度的中秋家宴, 白日只是熟人聚一聚, 談笑風生, 說點家長裏短。真正要論起吃,晚上的正宴才是重點。珍肴宛如仙食,宮女舞若驚鴻, 觥籌交錯間皆是笑語。

只是有心人(譬如鎮北侯)卻發現,平日玉樹臨風的方大侯爺,顴骨上竟有一塊青紫。

更奇怪的是, 方羿對此只有雲淡風輕的一句:

“哦,沒留意撞了一下,不礙事。”

鎮北侯一動不動地盯着他,更是驚恐, 這被撞了難道不該心情躁郁麽?為何他一個眼花, 又看到這萬年不變的木頭臉笑了?

果然,成親十八變,古人誠不欺我。

晚宴的餐食較中午的稀罕,做法食材也考究許多,本來美酒佳肴,是再好不過的搭配。結果安戈的手還沒碰到酒樽, 便被方羿拍了回去。

“你幹什麽?”

被強吻的氣還沒消, 他越看某人越不順眼。

方羿深邃的眼眸虛了虛,道:“若你非要吃醉了鬧酒瘋, 我也不攔你。”

安戈理直氣壯的脖子一僵,幹澀地眨了兩下眼睛, 想起“新婚”當夜,他吃醉了鬧天鬧地,險些把墊胸的大饅頭掏出來的情景,好像的确不怎麽合适出現在這宮宴上。于是狠狠剜了他一眼,不情願地收回手。

這臭猴子,真是可惡死了!

方羿今兒得了便宜,十分有耐性地将調羹從左邊撥到右邊,再從右邊撥到左邊,待杯中的湯差不多退了燙,才若不經意挪到安戈手邊。

埋頭痛啃一大塊雞腿洩憤的某人正覺着噎,猛然發現手邊有一杯清湯,頓時大喜,想也沒想便咕嚕下去。

“大王今日請了民間最有名的雜戲班子,大抵快登臺了。”

冷戰了約莫兩刻,只淺飲了幾口酒的某人抛出和解的橄榄枝。然則,安戈還在氣頭上,仍舊埋頭痛吃,不理會他。

直到戲臺子上轟然生了一團火,頃刻間又盡數熄滅,恍若深夜半空的煙花,轉瞬即逝卻撼動人心。

安戈這才從桌案中擡眼,驚奇着望去。

只見一穿了短褂的男子立在臺中,臉上塗了花花綠綠的顏料,右手伸出兩指高舉過頭,左手持着一柄燈托狀的物件,再模仿戲劇裏的旦角兒走一圈膝步,一口氣吹向那燈托。

轟!

又是乍現的熊熊火龍,一時如在灼熱岩漿中肆意穿梭,磅礴駭人,恍若要将周遭萬物吞噬。

滋——

眨眼的功夫,火龍了無蹤跡,恍然如暴風雨過後的平靜闊海,動靜都在極致,果然是大方之家的功夫。唯有臺上殘留的餘溫,讓人信了那不是天花亂墜的錯覺。

“好!”

容王撫掌稱贊,安戈這才回神,跟着旁人一同稱嘆!

然則噴火只是開場,抛磚引玉。那雜技班子共有二十四人,個個身懷絕技。一組接着一組登臺,十人疊羅漢,最上頭的那人,竟将手掌撐在身下人的頭頂,倒立成一個大字。

單人綢吊,一襲紅色的綢緞固定在五丈高的的支點,那女子憑借助力,腳下一蹬,輕輕飛入半空。似在雲霧中起舞的九天玄女,翩若驚鴻,婉若游龍。

最後一人,表演的是吞劍入腹。

這一招安戈之前在民間看過,後來聽說這些瞧上去鋒利的寶劍其實連紙都劃不破,便不覺有什麽稀奇。然則,他見那人将劍刃刺入紅鐵木,削泥巴一般将那木頭削成了一頭英姿勃發的龍獻給容王時,驚得寒毛倒立。

果真有利劍入喉的功夫?

安戈頭皮發麻,生怕出了什麽人命,趕忙擡手蒙住雙眼,只在指間留了縫隙。

三尺長劍逐漸從嘴中插入,一點一點加深,瞧得人生生停了呼吸,生怕驚擾了他。

安戈偷偷瞥了眼方羿,只見他不僅不驚,反而臉色深沉,仿佛狩獵的豹子一樣。

這人真是,沒勁死了!

安戈閉了眼睛,深深吐了一口氣,想着臺上那人也不知是死是活,便又懸着一顆心,偷偷掀開眼皮。

不料,卻聽得一聲利器的碰撞,臺上之人一下子沒了身影。

“诶?人呢?”

安戈直勾勾盯着戲臺子,訝異着起身,一聲尖銳的吶喊卻穿破耳膜:

“護駕——”

這是王後的聲音,驚惶,恐懼,宛如被虎狼擒住的兔子。

杯盤破碎,宮人抱頭亂竄,人仰馬翻。

有刺客!

安戈這才明白局勢,倉皇朝容王看去,只見他周遭被一群太監團團護住,而在前頭扼制刺客的,正是适才還坐在他身旁的方羿。

安戈心中漏跳了一下,逆着人群急忙忙趕過去,比方才看吞劍還緊張。

那雜戲班子中藏了兩個刺客,一瞬間從後臺飛身而出,刀劍直逼衛臨寰。

方羿的武功數在場最高,加上他一顆耿耿忠心,想也沒想便沖了上去,三人厮殺在一處,招招刺向要害。

“小心!”

那兩個刺客顯然訓練有素,一人持長劍攻擊方羿上身,一人持彎刀砍向下盤,速度快如鬼魅,将刺眼的慘白月光被反射向四周,一瞬一息如仲夏閃電。

他見識過方羿的武功,甚至比江仲遠還要高出一大截,但是,在過招鬥劍之間,方羿沒有兵器,只得用身側之物應對。堅硬的青銅樽加上內力,本也是極不錯的武器,然則他越發運作內力,卻越發力不從心,額上的冷汗大顆往下淌,勉強舉過一張矮機隔擋彎刀,支撐的雙臂亦在發顫。

安戈瞳孔一縮——方羿中毒了!

宮宴上竟有人下毒!

怪不得大部分人都口申口今着蹲下/身去,臉上的肌肉不斷痙攣。

為何他沒中毒?

安戈絞盡腦汁地想,驀然朝桌案望去,盛酒的青銅樽正歪在一旁。

“......若你非要吃醉了鬧酒瘋,我也不攔......”

因為這句數落,他沒碰酒水。

一時間,心中雜緒仿若亂麻,打了死結纾解不開。

咵!

三人輕身躍上屋脊,打鬥間劈碎了半邊屋頂的瓦片,一啪啦砸落下來,又驚得一群宮人驚吼。

“侯爺小心——”

方羿腳下踩空,本要從屋脊的邊緣滑下,所幸他身疾手快,右臂順勢擡起抓住屋角頭,身子借力在半空一旋,避過削去一片肩膀衣料的刀鋒,重新立了上去。

安戈整顆心都揪了起來,仿佛被人百轉千回地擰,快要捏爆一般。

搶過太監的拂塵就沖過去,三兩下爬上屋頂,方羿卻将人引到地上去了。

“主子,您快回來!”茯苓吓得白了臉色。

此時,不知從哪裏又沖出一個刺客,急急逼向衛臨寰,稍會功夫的親侯便也前去抵擋。

衛臨寰氣憤着推搡将他團團圍住的宮人,“快去協助方愛卿,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孤便将你們統統砍了!”

太監首領生死不從,抱着他的腿哭喊:“大王,錦衣衛已得了信號,馬上會趕過去的,您是一國之君,身子不容得半點閃失,還是聽奴才一句勸罷!”

“混賬東西!方愛卿乃大容棟梁,在如此生死關頭,難不成要寡人作壁上觀?”

“方侯爺武藝超群定會無恙,大王要殺奴才剮奴才,也要等這風波過去才是,彼時龍體康健,奴才聽憑處置!”

“混賬!混賬——”

衛臨寰氣結,面紅耳赤地斥罵将他圍住的宮人,又擔心方羿戰況,只得半忍着怒火望向在明月光輝中打鬥的身影。

而這邊,方羿的臉色已逐漸青白。

對面的彎刀刺客正劈開冷氣朝他沖來,恨不得将他碎屍萬段,方羿猛然晃了一下頭,勉強在白霧中看清輪廓,擡掌,挪步,推臂。

刺啦——

那徑直刺向方羿的彎刀被陡然調換了方向,刺啦插進刺客的胸膛。那刺客不可置信低頭看了一眼,随後又看向已是強弩之末的方羿,殺氣倍增,騰然一個回身,擒住對方的手腕沉身,将人牢牢鎖住,使方羿整個後背都暴露在空氣中,破綻滿滿。

另一長劍刺客見狀,會意,足下一點沖去。

方羿嘗試着脫身,用盡了周身的氣力卻無果而終。這對于訓練有素的刺客而言,無疑是活靶子。要是真刺過去,不死也得丢半條命。

安戈的血液陡然冰涼,腦子裏滑過那句“夫君死了,是要守三年寡的”,兩腿顫了顫,一下子便沖了過去。

月光慘白,晚風無蹤。從水杉上的一只烏鴉撲騰過來,嘶啞着嗚咽了兩聲,又被這可怕的血腥吓到,趕緊盤旋着飛走。

嗤——

被刺中的當前,安戈的身子往後趔趄了一下,搖搖晃晃,随即又賭氣一般站穩。

不偏不倚,正正插進胸口,這勞什子的刺客準頭也太好了吧!

他拿拂塵的手僵了僵,氣急敗壞地抽了對方兩下,卻悲哀地發現手太短了夠不着。忖度了一瞬,又怕這刺客把劍抽出去又跑去亂砍,于是眼疾手快地攥住劍柄。

“大哥,咱......不動手,講講道理。”

他吃力地勾出一個好商量的表情,那刺客卻絲毫不理會,抽劍的手猛地發力,劍身便帶了一泓鮮血,唰得拔了出去。

“哎喲!”

他下意識捂緊傷口,血液沖出指縫就滾了出來。

痛歸痛,慘歸慘。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的運氣向來不錯,正在他以為那刺客要再次砍向自己的時候,對方的腦袋便被一支箭羽射穿——錦衣衛趕到了。

看吧,不講道理,被弄了吧?

放在平時,他斷然要幸災樂禍一陣,再樂呵呵地上去踹他的屁股。

但現在他卻沒這工夫,只心痛地捂着胸口——流這麽多血,得吃多久才能補回來啊......

血液成汩成汩地冒出來,順着指縫往外迸。

逐漸的,腳下像踩着半空單薄的雲朵,輕飄飄的沒有支點。

身上怎麽也麻麻的?跟有螞蟻爬一樣,委實不舒服得緊。這樣的感覺,只在當年被餓死的時候才有。

好像有人抱住他了,手臂一直在抖,不過他的感官逐漸不靈了,分不清是自己在抖,還是這個人在抖。

月亮呢?燈籠呢?

怎麽一下子這麽黑?

“小夜叉!”

有人在叫他。

他狠狠眨了一下眼睛,依稀從能看到影子的黑暗中,見到那人的俊朗的輪廓。

哦,原來抱着他的,是這個臭猴子啊......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兩顆虎牙,道:“猴哥,嘿嘿......有點兒疼......”

随後,便陷入一潭漆黑中,再沒了知覺。

作者有話要說:

“猴哥,他們能給你下藥,讓你用不了內力,為何不幹脆直接下毒,将咱們毒死?”

“盛酒的酒壺都是純銀造的,碰到毒藥會發黑,若下烈毒,他們早被發現了。”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