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穿幫(二)

那日的宮宴, 衛臨寰被一群宮人團團圍住, 唯方羿一人抵擋那兩個刺客, 除了安戈,未有人上前助他。

故而,那搶過太監拂塵的“巾帼英姿”, 那不計生死的“伉俪情深”,委實讓退在遠處的衆人刮目相看。為此衛臨寰還命人給安戈建了座牌坊,意在勉勵容國百姓, 當夫妻遇到困難時,應齊頭并進,攜手患難,不能學了大難臨頭各自飛的同林鳥, 薄情寡義。

奇怪的是......永定侯方羿在愛妻命在旦夕時, 揮退了所有上前把脈的禦醫,兀自抱人去了華泱城外的鏡湖。那裏長住着醫術天下第一,卻生死不如廟堂的鬼醫——寒針。

都說永定侯與寒針交情不淺,凡有大傷大痛,皆只往他那處去,不放心王宮禦醫。如今看來, 這話倒是真切。

除了江仲遠, 無人能跟過去,連雲舒君也不能。茯苓在侯府整日以淚洗面, 将大大小小的神仙都哀求了一通,惶惶不得終日。待到第七日安戈被送回來, 她忙不疊去伺候時,卻見人雖然活了過來,但被饅頭墊得豐滿的前胸已蕩然平平,原本華麗的女式衣袍也悉數褪去,換成了簡單幹練的男式單衣。

她向來承壓力小,受不了這一起一落的刺激,兩眼一翻便暈了。

“侯爺對此很是生氣,他在容國的地位這樣高,卻,卻被咱們騙得團團轉,任誰想,都是萬萬不能忍的。何況......何況他費盡心思救您,恐怕是對您有些動心,但,但如今發現您是男兒身,一片癡心便被辜負了,這樣的境遇......怎能善罷甘休?”

剎那間,屋內像是敲了一記悶鐘,發出振聾發聩的巨響之後,徒剩荒野沙漠上的空寂。

茯苓低着頭,一面拿衣帶纏在手指上絞來絞去,一面偷偷打量安戈的表情。

安戈腿麻着癱坐在放床邊放鞋子的矮木臺上,愣了好半晌,唰的起身,風卷殘雲般沖向衣櫃。

茯苓趕忙跟過去,“主子,您這是要做什麽?”

安戈三兩下攤開一塊布,将櫃子最角落的那幾套男式衣衫掏出來,又摳下東牆角的第三塊石磚,取出裏頭的私房錢,小心翼翼塞到衣裳的層層布料裏。

“跑啊!還能做什麽?捅這麽大個婁子穿了幫,不跑等着砍頭嗎?”

“可,可現下大白天的,您能跑哪兒去啊?”

“打住!”

安戈的動作停了一瞬,擡手以示這句話的權威性。

“可不是我一個人跑啊,現在咱們是一條繩兒上的螞蚱,咱們兩個,還有小旭,都必須馬上跑掉。要是落下哪一個,這活得成麽?”

茯苓急得直跺腳,“可侯府戒備重重,我們如何能逃得出去?”

安戈看到梳妝臺上的剪刀,二話不說便抄起來,“可是什麽可是?你們也去拿個剪子錘子之類的,要是真攔我們就跟他們拼了!”

茯苓高懸着一顆心,“但江大人他們武功高強,随便一掌我們都吃不消,這剪子有什麽用?”

“我說有用就有用,趕快去!”

安戈又從床底下掏出他給八個小孩兒準備的小禮物,草草拍去灰塵,又去催茯苓,“我們從後門翻牆走,要是碰到江仲遠就一哭二鬧三上吊,我對他們小兩口有恩他們可不會攔着我。”

屋內一陣乒鈴乓啷,待他收拾得差不多了,茯苓居然還站在原處沒動,于是把一男一女往外推。

“火都燒到眉毛了你倆怎麽還站着?知不知道這是要掉腦袋的啊!快去快去快去!我數二十下,馬上去收拾好!”

待兩人終于跟上他的節奏,急匆匆朝下人住的偏房跑,他才又轉回身去把各種之前的細軟往包袱裏塞。

少頃,手裏包袱已然脹成了一個大號的包子,安戈一面系疙瘩一面朝門外喊:

“我已經數到二十了你們收拾好了沒?”

那嗓門大的,能在狹小的卧房裏穿梭十幾個來回。

然則,回答他的,是茯苓嘶啞的哭腔:

“——拜見侯爺!”

咣————

方才還興奮地甩着包袱的安戈像被誰抽了一棍,活生生愣在當下。片刻之後,仿佛受了驚的兔子,趕忙将包袱塞去衣櫃,結果不料......腿又麻了!

“哎喲!”

方羿進門的當前,水盆倒扣在地板上,澆滅了炭盆裏的微火,床前的繃帶如同蜘蛛網般纏得到處都是,屋內被翻得亂七八糟,活脫脫被人搶了般,而安戈,正在衣櫃前摔了個狗啃泥。

他意識到這人已然進屋,于是為了臨時抱佛腳掩飾一下,便一屁股坐上那包袱。

好巧不巧,正坐上給五丫頭買的大硯臺,險些将臀骨坐碎。

“嗯————”

安戈死咬下唇,只鼻子發出一聲驚天地泣鬼神的慘叫,強忍着眼淚一發沖天的酸勁,硬生生扯了一個笑:

“哦呵呵......猴哥,好久不見。”

方羿将滿目狼藉盡收眼底,瞥見安戈屁股下脹鼓鼓的包袱時,臉色沉得像暴風雨前的黑雲天。只字不語,擡腿,徐徐跨過門檻。

嚓......嚓......嚓......

每一聲都恍若踏在安戈心尖上,一腳一個印子。

待他已經悠悠然落座在離安戈不遠的一張藤椅上時,縮在地上的人已被冷汗濕了滿頭。

“去哪兒?”

方羿将手搭上桌面,食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叩擊着。

心髒被稀薄的空氣壓迫着,安戈讪笑着緩解凝滞的氣氛,“嘿嘿,我,我這不是剛醒嗎?就想着那什麽......走一走。”

方羿眼簾低垂,诘問道:“走一走,需要收拾包袱?”

安戈連忙擺着手起身,“沒有沒有,我就醒了沒事兒做,閑得慌,然後随便收拾兩下,嘿嘿......”

方羿的額角冒了青筋,“收拾兩下,還要拿剪刀?”

安戈連忙将手裏的燙手山芋甩到一旁,“沒有沒有,我這不是指甲長長了嘛,就拿剪刀來......修一修!”

方羿慢悠悠地一步一步拆穿,似是非常有耐心,又道:“修指甲,還要叫茯苓小旭收拾細軟?”

“沒有沒有,我這不是那個嘛!”

“哪個?”

“就......那個呀!”

“嗯?”

“那個!”

“究竟哪個?”

安戈這個那個局促了好半天,腦子裏的借口終于山窮水盡,破罐子破摔着一屁股坐到地上。

“就是我要跑路了,等着他們一起跑,這下你滿意了吧?”

他道了實話,成功讓方羿的表情又陰了幾分。

方羿不看他,只側臉瞧着櫃門上的青竹浮雕,單薄的嘴唇動了動,“既然想跑,當日為何擋劍?”

安戈兩手一攤,“這不是一回事啊!”

方羿劍眉一擰,“我一死,你便可逃了。”

這當然是一回事!

然則在安戈心裏,救人跟跑路可差了十萬八千裏遠,“呸,你要是死了,我得守寡!”

他理直氣壯地挺了挺腰,左右也是破罐子破摔了,也不在乎最後撕破點兒臉皮。

方羿停止了叩擊桌面的慵懶動作,空拳逐漸收緊,道:“你......是這樣想的?”

“不然呢?我一個大老爺們兒,男扮女裝已經夠可憐的了,難不成還要讓我去扮寡婦?你有沒有良心啊!”

方羿終于正眼看他,怒道:“是本侯讓你假扮安如意麽?是本侯讓你嫁過來麽?是本侯讓你去那刺客面前擋劍麽?”

“哎,你這人講不講道理啊!”安戈噌的一下站起來,“要不是你非要娶安如意,她至于去尋死覓活,至于讓我代她麽?”

方羿眼眸一虛,寒光冽冽,“你們偷天換日,欺瞞天下萬民,倒成了本侯的不是?”

安戈知道這事兒自己不占理,但大敵當前,他怎能低頭認錯?

于是兩手一攤,道:“那事情已經發生了,你想怎麽樣?大不了你就把我告上去,讓你們那個大王給你做主,反正砍頭什麽的小爺已經不在乎了,腦袋掉了就碗大個疤!”

不得不說,小夜叉氣死人的本事,較之前确實一日千裏。

往前他只能氣了氣買蛐蛐兒的黃毛小子,擺個破攤收費天價的黑心子庸醫,再嚣張點兒,是去縣太爺的婚宴上大鬧一出。

現在嘛......居然能将號稱“沙場修羅”的方羿氣得臉綠。

“不怕砍頭......是麽?”

“砍頭算什麽?不過是一斧子的工夫,眼睛一閉一睜就沒了。小爺我七尺男兒一個,一口唾沫一個眼,一人做事一人當。還怕你們這些打扮得幹幹淨淨的大尾巴狼麽?”

方羿徐徐起身,衣裳發出沙沙的摩擦聲,竟有幾分驚悚,“既然不怕,本侯也沒什麽顧忌了。”

正迎頭痛斥的安戈見他慢慢走過來,冷不丁往後撤了一步,“怎麽?你還想親自動手?”

咯咯......

方羿袖子裏的拳頭響動了幾聲。

安戈硬着頭皮強撐,“哼,我告訴你啊,殺人是犯法的,你堂堂大猴子,容國人都知道的山大王,手上要是染了血你就完了!”

“哎哎,我警告你啊,你就站那兒別過來了,我可是去嵩山少林學過功夫的!你信不信我一腳能把你踢到未國去!”

“站住聽見沒?你再過嗷————”

“喂你幹什麽!哎喲——”

“啊!你,你放開我,小爺最後奉勸你一句,你要是啊————”

“你,你你你脫我褲子幹什麽!你想幹什麽你!”

一陣噼裏啪啦的嘈雜和打鬥之後,莊嚴肅穆的永定侯府被一聲痛喊貫穿南北:

“老爹——救命啊————”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吃糖”小可愛的地雷~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