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4)
方才察覺到不對,偷偷撇了謝庭一眼。
謝庭面目都扭曲了,鐵青着一張臉盯着元鳴,從牙縫裏吐出幾個字:“滾遠些……”
“我錯了,我錯了。”元鳴隔着被子抱住謝庭大腿:“你不要生氣,我以後保證不敢了,不對,我以後還敢,也不對……”
說到最後,語無倫次,起來解開自己衣裳:“謝庭兄,你來吧,我保證不反抗……”
謝庭緩緩起身穿衣,一腳将元鳴踢出門外。
“謝庭兄,你放我進去吧,我以後再也不一折騰一整個晚上了。”
“謝庭兄!你讓我先進去給你上藥啊!。”
“我以後保證對謝庭兄一片赤誠之心,把謝庭兄奉為世間不可沾染的白蓮花”
“我錯了!!!!!”
謝庭扶着腰在廚房給貓添飯,元鳴墊腳在外面偷偷看着。看着謝庭給鍋裏添水蒸着雞肉和魚肉。
“死貓,比我吃的都好。”
元鳴憤憤想着,回憶自己早上吃的白粥和窩心腳。
香氣從鍋裏漸漸溢出,謝庭打開鍋蓋看了一下又蓋好。貓在他的腳下用尾巴勾着他的腳踝,發出軟綿綿的貓叫。
“死貓,比我還會撒嬌。”
元鳴憤恨的咬着自己的袖口,口水浸透袖口,袖口被咬地咯吱咯吱響。
謝庭彎下身子将貓抱在懷裏,貓伸長了脖子去夠謝庭鼻尖,一人一貓鼻尖對着鼻尖,謝庭嘴角微微彎了下。
他摸着貓頭:“你母親有沒有給你起名字啊。”
“喵……”
“那我給你起一個吧。”
“喵……”
“這都快過年了,人人都希望平安健康,你就叫安康吧。”
“喵……”
貓叫聲細長綿軟,貓爪輕輕撫上謝庭的臉頰。
安康用頭蹭着謝庭下巴,謝庭裸露在外的皮膚上是斑斑點點的紅痕,他沖着外面喊了一聲:“別站在外面光看着了,來幫我把這裏面的東西拿出來,我抱着貓騰不開手。”
死貓!
元鳴在心裏罵了一句,還是歡歡喜喜進去幫着謝庭打開鍋蓋,又拿了兩塊軟布墊在手上将裏面的盤子拿出。
“謝庭,看不出來你還是十分賢良的。飯都會做。”
元鳴因為心虛,拼命吹着彩虹屁,恨不得把謝庭誇成一朵花。
謝庭淡淡的瞥了他一眼:“我家裏情況不好,我娘在我小時候總擔心我會娶不上媳婦,所以将我料理的家務事都會做一些,說是這樣別的姑娘興許會看着我會疼人的份上嫁給我。”
元鳴低頭:“那你娘估計是要失望了。”
“沒什麽失望不失望的。”謝庭抱着貓,元鳴在他身後跟着:“說起來你好歹也是個侯爺,怎麽還會做白飯?”
元鳴進屋将東西放下,尴尬地摸了摸頭:“東西不是我做的,我回去把元寶拖了過來,你知道的,元寶最靠譜。”
謝庭拿了把勺子喂貓,元鳴在他身後床上百無聊賴躺着,翻找翻找在枕頭下翻出一本春宮圖來,他随便翻了翻,裏面的內容不堪入目,卻是很得他的歡心,他就躲在謝庭身後偷偷摸摸看起來。
這個姿勢不錯。
嗯,這個好像也不錯。
這個下次可以試試。
這想必是金條銅板怕他晚上在這裏過得不好而偷偷塞過來的,雖然這倆人平時不靠譜,但是在這件事情上還是滿貼心的。
作者有話要說: 憋了兩天,終于憋出來了。
☆、二十章
謝庭喂完了貓,轉過頭去看元鳴,元鳴看書看得十分入神,沒有發現謝庭的身子已經轉過來了。
“你在看什麽?看得這麽入神?”
聽到這話元鳴想要收起書來已經晚了,謝庭從他手中抽出春宮圖,粗粗掃了兩眼。
簡直是。
謝庭長長的嘆了一口氣,面色不由得漲紅起來,他将春宮圖砸在元鳴身上,與元鳴大眼瞪小眼,相顧兩無言。
“算了,你在這裏靜靜吧。”謝庭起身,自己去院子裏面站着,紛紛揚揚的雪花從天而降,落在他的鬓角額頭上。
元鳴放下手中書:“真是古板到不行。”
安康在地下喵了一聲,似乎是在說:“才不是呢。”
元鳴破天荒抱起安康戳着安康磚紅色的鼻子:“你倒是會讨巧,吃的比我還好。”
“你怎麽就這麽讨他的喜歡呢?”
安康在元鳴懷裏擰了擰身子,爪子一揮在元鳴手上留下三道抓痕。
謝庭身體畢竟是好,不過三兩天便起來活蹦亂跳的,到了臘月二十九那天還拉着元鳴到宮裏去參見年會。
謝庭看着手中的帖子道:“我并不想去,着實是太過麻煩了。”
元鳴回家換了身衣服,綠袍紅衣倒顯得他整個人更加富貴。
他将頭發整整齊齊束起,回頭對謝庭道:“無妨,去了也不過是那樣,不要告訴我你去年沒去。”
謝庭翻着白眼:“去年品階不夠,自然沒去,這次去了估計也沒人理我。”
謝庭這一年爬的太快,朋友沒多少,暗地裏倒是樹了不少敵,好在謝庭并不在乎這些。
是敵是友并無所謂。
“沒事。”元鳴笑着:“我特意把自己桌子放在跟你一起,有我在你還會無聊嗎?”
謝庭記得年初初見元鳴,對元鳴仍舊是躲閃不及,只是不過一年的時間,這人卻成了自己最親近之人,謝庭伸手給元鳴整了整衣服領子,将他胸口那塊長命鎖擺正:“那咱們走吧。”
外面濕滑,兩個人互相攙扶去外面坐車。
大街上已經無人,偶爾能看到一輛去皇宮的馬車。
元鳴将簾子放下:“算了,裝作沒看見的樣子吧,不然還要寒暄,怪麻煩的。”
這次年宴設在暖閣裏面,皇上感染了風寒來的晚了一些,起初只有元晝坐在主位左側。
元晝沒有像往日一般嘴角微微挑起,而是面色蒼白,整個人板着臉坐在上頭,開口也只是寥寥幾句話,說的也不過是些場面話。
“殿下的腿還沒好嗎?”謝庭悄悄問道:“怎麽我看他這麽一副樣子?”
“這才半月有餘,哪裏能好的了,他現在這個樣子也是攙扶出來的。”元鳴剝了個小橘子放在謝庭桌上:“他這幅模樣底下的人都不敢說話了,你瞧瞧。”
謝庭往左右看去,果然沒有人說話,都只是悶悶地跟元晝大眼瞪小眼。
恭肅帝不愛美人,所以暖閣裏面連個伴舞助興的都沒有。
謝庭捏着一塊栗子酥慢慢吃着,元鳴給他倒茶。
随着外面一聲吆喝,衆人聽聞恭肅帝來了,方才都放下一口氣起身行禮。
元晝緊跟着起來,卻因為斷腿的原因稍微搖晃了一下,身邊的小太監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攙扶住,這才不至于當場鬧個笑話。
恭肅帝上坐:“都坐下吧,難為你們,這都過年了還不回老家,都陪着朕死守這裏,特別是胡愛卿,昨晚還在陪着朕商讨國事,當真是辛苦。”
胡尚書急忙起身:“回陛下,這對老臣來說,是榮幸。”
拜拜手示意胡尚書坐下,恭肅帝道:“今年委實有些不太平,大旱小澇不說,朕還失去了兩位重臣,實在是讓朕寒心至極,朕希望……”
謝庭知道他說的是那兩件事情,他擡頭往上看時,卻發現皇上身邊換了人,換成了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大太監,往日跟皇上形影不離的德生總管并未跟着。
等恭肅帝絮絮叨叨說完,晚宴也過去了大半,恭肅帝拍拍自己的座椅道:“朕知道,朕在這裏你們拘束的很,朕就先行回去歇息了,你們想說什麽便說罷。”
恭肅帝一走,元晝也跟着離開,下面場面才熱絡起來。
謝庭拿起一個蘋果剛想啃,元鳴伸手攔住不讓他吃,低聲道:“這個硬,不可多吃。”
謝庭把蘋果扔到他身上,其餘重臣都在相互寒暄吹捧,只有這兩個掃把星這裏無人敢上來說話,偶爾有也是點頭示好。
臨近年關,大家都忌諱的很。
大部分人都圍着藍太保說着恭維的話,少部分圍着剛剛治理水患回來的寧王。
元鳴被寧王盯得心裏發緊,他這個哥哥不知道又想什麽辦法整治他。
他伸了個懶腰道:“咱們出去吧,反正沒人管,我帶你四處溜達溜達。”
謝庭早就閑得煩悶,聽了這話忙不疊地答應了。
元鳴帶着謝庭七拐八拐,一路分花拂柳,謝庭拉住他:“你要幹什麽去?拉着我去哪裏?”
元鳴斜斜一笑:“當然是帶你去後宮看美人了。”
謝庭頓住腳步,往後退:“不去,去那裏作死?”
“逗你玩的。”元鳴笑道:“當今聖上不愛美人,自從姜貴妃去世之後後宮已經空閑好久,現在帶你去看也只是看一片荒蕪,我帶你去東宮看看,看看那元晝屋裏藏的是什麽美人。”
“能讓他朝思暮想成這樣。”
謝庭知道他說的是徐钰,好奇心起來便跟着元鳴去胡鬧。
兩個人蹑手蹑腳走到東宮外牆,元鳴三掏兩掏掏出個掩蓋好的狗洞,只是這狗洞委實大了一些,一看就是專門掏出來的。
元鳴先鑽進去,謝庭緊跟其後。
東宮之內全是紅色,死氣沉沉。
謝庭跟着元鳴走到一間屋子裏,裏面燈影搖曳,沒有侍衛守在門口。
“你會爬房頂嗎?”元鳴指着屋頂。
謝庭點頭。
“可是我不會哎。”元鳴苦惱地撓撓頭。
謝庭聽了這話,默默蹲下示意元鳴踩着他的肩膀上去,将元鳴送上去之後,他又拉着元鳴的手臂,三兩下輕輕爬上房頂。
兩個人在東宮屋頂中半匍匐前行,為的竟然只是看看徐钰生個什麽樣子。
在謝庭印象中徐钰這樣的武将應該是五大三粗,身上肌肉糾結,吼起來氣慣河山才對。
一把大刀耍的虎虎生風。
這樣的人怎麽會被元晝困住?
當元鳴悄悄掀開第一片房瓦,兩個人往裏面看時,謝庭看到的是一個人。
一個與他想象中截然不同的人。
那人靠在床上,面色蒼白且清瘦,一雙黑眸淡漠的瞧着前方。
元晝端着藥坐在他身邊,輕輕吹了吹勺子裏面的藥汁湊到他嘴邊:“我聽宮人說你今天又不肯吃藥。”
“你這不光是難為他們,你這也是在跟自己過不去。”
徐钰緊緊抿着雙唇将頭扭過去。
元晝往他嘴裏塞:“吃,吃了就放你休息。”
“不吃,滾。”
聲音低啞,徐钰擡起左手将元晝手裏的藥潑了一地。
元晝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桌子邊上,哪裏還放着一碗。
顯然這件事情是經常發生。
這次他沒有再勸說徐钰,而是将徐钰左手壓住,生生捏開徐钰雙唇灌了進去,徐钰又咳又嗆,喝進了大約一半,剩下的都倒在被子上。
元晝從袖中拖出一方絲帕給徐钰擦嘴:“每次都要這樣,多不好。”
“被子濕了還要換。”
徐钰別過頭去:“不用你這樣假惺惺,你把我弄得跟個廢人一樣關在這裏,不如讓我去死了痛快,早知道我就應該死在西疆,死在流寇手裏也比現在這個樣子強。”
說到激動處,生生咳出一口血來。
元晝又給他擦了擦:“你總是這個樣子,前段時間确實是對你狠了一些,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我不這樣做他們怎麽會認為你真的死了。”
徐钰伸出左手抓住元晝:“那你想把我怎樣,我如今能動的只有左手,右手和雙腿你都給我挑斷了,就算是你以後放我出去,我也只能沿街乞讨當個廢人。”
徐钰看着自己的雙腿,狠狠握拳砸下去。
“我不會放你出去的。”
徐钰聽了這話愣了愣:“你還是要殺我?那你費心保我作甚?”
明明是悲傷至極的話,元鳴在上面卻差點聽笑了,這徐钰是真傻還是假傻,元晝的意思都已經這麽明顯了他還沒有聽出來。
元晝沉默半晌方道:“明年我會娶親,娶親的同時可以納側妃,到時候……”
“到時候你就把我殺了祭天?也好,也好。”徐钰點頭:“罪臣在這裏謝過太子殿下恩典,讓我能茍活這一年。”
“到時候你便是我的側妃……”
徐钰臉上是難以言說的精彩,他暴呵一聲将碗摔碎,盡管只有左手能動,卻仍舊将瓷片抵在元晝脖頸旁邊。
謝庭吓得大氣不敢出,這可是老元家最後一根獨苗。
這要是折在徐钰手上可就完了。
徐钰怒道:“你辱我?”
“你還不如現在把我扔出去,我出去讨飯,爛在京都街上也天天在這裏看你這幅模樣強。”
“我都成這個樣子了你還想辱我?你當真是不念舊情。”
元晝輕輕道:“你欠我的,我在這裏等了你三年,等來的是你叛國的消息。”
“你應該明白,究竟是誰先不念舊情的。”
作者有話要說: 好不容易整了對副CP出來
☆、二十一章
元晝後退,徐钰奮力挪動身軀卻不小心掉在床下,手中瓷片割破手,鮮血流了一地。
元晝将他拖回床上,輕車熟路地進行包紮,不難看出這件事情元晝已經做了無數次。、
徐钰躺在床上,半晌出來一句:“求你了,讓我走吧。”
他好像找到了出去的方法一般,一直嘀咕着這句話:“放我走了吧,放我走了吧。”
“到底有沒有人,有沒有知道我還活着啊。”
“沒用的,你的聲音傳不出去,這裏是東宮後院,沒有人會聽到你這句話。”元晝包紮完後将徐钰往床裏面挪了挪自己合衣躺上去閉目養神。
“我們怎麽就會變成了這樣。”
不知道是誰發出這麽一句,再也沒有人能接上。
謝庭揮揮手示意元鳴離開,元晝在裏面道:“天寒地凍,兩位既然來了就不如下來坐坐,暖暖身子。”
謝庭僵住,元鳴沖他無奈地搖搖頭:“走吧,他知道是誰了,咱們下去認錯吧。”
宮門打開,元鳴帶着謝庭直挺挺跪在元晝身邊:“是我們錯了,還望殿下降罪。”
謝庭趁機擡頭看了看徐钰,徐钰也從元晝身後伸出頭來看他。
徐钰長發散亂,發尾在身前紮着一根紅繩,謝庭隐隐覺得那根紅繩有些熟悉,仔細想想才想起來,這跟元晝平時佩戴的幾乎一模一樣。
徐钰看見有外人,眼睛閃閃發亮,張嘴就道:“我是叛将徐暝之子,前幾個月就是我行刺……”
元晝一把捂住他的嘴。
“是十二叔和謝大人啊。”元晝皺着眉頭道:“無事,只是還要懇請謝大人不要把這事說出去才好。”
謝庭稱是。
徐钰被捂着嘴還不老實,在元晝身上掙紮的厲害,元晝一巴掌劈下去将他劈暈,這才完結。
掙紮之間,徐钰領口松開,露出一條陳年疤痕來,疤痕又重又深,應該是在邊疆的時候被砍傷的。
元晝将他衣服拉好,又給他蓋好被子,才轉過身來。
“如你們所見,他現在在我這裏,我也實屬無奈之舉。”元晝滿臉愁容:“他卻總是不聽我勸說,他要是肯聽我的,總不至于如此。”
“我将他關在這裏實在是無可奈何。”
“要是放他出去指不定鬧出什麽事情來。”
“你覺得這事應當如何收尾?”謝庭出來之後元鳴開口問他。
謝庭看着腳下積雪,在上面留下一個又一個的腳印:“好些的話是殿下将徐将軍困在宮中一生,不好的話只怕是陰陽兩隔,我之前聽人說徐将軍很是骁勇善戰,只是不曾想到徐将軍變成了現在這幅樣子。”
整日卧與床榻之上,人不人,鬼不鬼。
西疆與大盛多年沒有戰事,但是卻有不少流寇在兩國交接處逃竄,徐钰在西疆每天忙得便是這個。
元鳴嘆息:“他性子傲得很,過剛易折,不知道殿下用什麽辦法才能将他制服,讓他服服帖帖。”
只怕是不能了。
月色将明,卻有烏雲遮蓋,天上簌簌灑了雪下來,謝庭伸手接着雪看着在自己面前奔跑的元鳴,心道:“還好,此生我們二人不會鬧到劍拔弩張的地步。”
他跟着元鳴慢慢的走,兩側宮道很高,裏面鎖着不知道多少冤魂。
“你明天可是要回王府過年的?”謝庭看着元鳴道:“我聽聞說你哥哥出去治理水患回來了,而且還治的相當不錯。”
“對。”元鳴低頭道:“只是又要抛下你一人了,對不起。”
謝庭轉過身拉起他的手道:“沒有什麽好不好的,咱們兩個來日方長,這次你先回家,明年再來陪我也好。”
年三十晚上,謝庭抱着安康在院子裏瞧着京都放得煙火,煙火炸開聲音很大,驚的那只貓爪使勁抱着謝庭的脖子。
謝庭覺得此生無憾,這一年終究是擁有的太多,讓他禁不住懷疑這是不是黃粱一夢,等他醒來仍舊是趴在大理寺的文案桌上操勞,身邊也沒有叽叽喳喳的元鳴。
依然是自己孤單一人。
他甚至有些感謝左太傅,若是沒有左太傅這一事,他與元鳴只怕此生都是泛泛之交,在人群中可能會遙遙相望一眼而後再無交集。
象征着皇家的龍紋在夜空中升起,謝庭雙手合十握緊許願。
“謝庭兄,讓我猜猜你許的什麽願啊,是不是許的仕途坦蕩無憂?”熟悉的聲音在謝庭耳邊響起,謝庭回頭一看,是方生。
方生眉眼彎彎,身上是嶄新的衣服,滿身喜慶:“謝庭兄,你可好久沒來找我玩耍了。”
謝庭驚喜道:“方生你回來了,什麽時候回來的?”
“都十天了。我随着寧王出去治理水患回來,明明那邊那麽大的陣仗,你是硬沒覺得我回來。”方生展開扇子。
“水患如何?”謝庭正色道。
方生搖搖頭:“還是老樣子。今年太過寒冷的原因,下游凍了上游沒凍,河水倒流。還好寧王果斷,找了十幾噸□□将下游炸開了,又吩咐附近官員盯着才沒大出事,總的來說今年情況比去年好多了。”
“又跟着跑了好多地方,可算是累死我啦。”
謝庭附和道:“是啊,今年最冷的時候過去了,應該是不會出事了。”
方生道:“你與其在這裏一個人幹靠着,還不如跟我去我家吃酒去,咱們晚上擠一塊多好,也不無聊,說說你最近的事情。”
謝庭覺得也好,他也憋了一肚子話想跟方生說,他将安康鎖在屋子裏,就落了鎖跟着方生往他家的方向去。
方生一路上唠唠叨叨,從天南說到地北從治理洪水說到民間風俗,最後竟講到靈異鬼怪上。
“謝庭兄,你說神奇不神奇,我們回京都的路上,聽說了好幾起丢失童子的案件,丢失的童子都是三四歲,我大概數了數丢了約莫二十幾個了。”
“都說是有邪祟吃人呢。”
“真是吓人。”
謝庭忽然想起去年跟方生說起這事的時候方生的反應,借着自己的嘴将那話再重複一遍:“子不語怪力亂神,方生兄,你可是個讀書人。”
方生被他這麽一說,倒是不好意思起來,摸了摸自己的鼻頭。
兩個人在街上并排走着,前幾天冷清的街上現在滿滿的是人。
身後朵朵煙花炸開,照的整個京都如同白晝,萬千星火流離之下,立着一個眉眼豔麗的元鳴。
元鳴似乎是有些錯愕在這裏看到謝庭,但是那份錯愕一閃而過又變成了往日的天真,他湊上前去有意無意的攬住謝庭的胳膊:“謝庭兄,這位是誰?”
方生上前行禮:“在下方生,任……”
元鳴并未理他,而是對着謝庭道:“這麽晚了,你是要出去看煙火嗎?”
“謝庭兄是出來與在下吃酒的。”方生把謝庭往身邊拽了拽,覺得這小侯爺有些許的不對勁。
他與謝庭未免太親密了些。
“他不吃酒。”元鳴聽了這話,一股子酸意上來,拉着謝庭就往承元門走,邊走邊喊:“他才不是要跟你吃酒,他是要跟我去看□□的。”
謝庭回頭抓方生,卻沒有抓住。
謝庭立在承元門上往下看,可見遠處有點點星火和鞭炮聲。
偶爾會有幾朵煙花炸開。
大年之夜,百鬼夜行。
這是大盛往上那個朝代留下的習俗,若是去年一年家中感覺不順,便可由家裏人辦成鬼的樣子,跟随人群出京。
一直走到京都城門外的渡渡河旁邊,扮鬼的人将身下的鬼衣扒下焚燒扔進河裏,意味着送走黴運,迎來好事。
官兵開道,今年為首的第一只鬼便是病鬼。那個病鬼身長八尺,帶着青面獠牙的面具,身上披着破破爛爛的灰衣,手中高高舉起手中的長矛。
“這是宮裏有人病了嗎?”謝庭問道:“這個開頭的應該就是宮裏派出來的吧。”
元鳴搖搖頭表示不知道這件事情,畢竟恭肅帝跟元晝都好好的,昨天祭天的時候還是活蹦亂跳的。
病鬼手中的長矛落下後鑼鼓齊鳴,一支浩浩蕩蕩的鬼隊伍從京都中心沿着主幹街道慢慢前行。
有病鬼,窮鬼,無常鬼,吊死鬼,各式各樣的鬼,臉上畫着油彩,身上披着麻衣,嘴裏喊着不明所以的句子。
謝庭看着這群鬼,雞皮疙瘩慢慢爬上脊背,元鳴難得收起笑容,看着這群東西。
鬼群走的很慢,每走出一段距離還要停下來舞一段,沒有人笑鬧,所有人都是靜靜的看着。
鬼群走出承元門時,又有數百朵煙花炸開。
元鳴趴在謝庭耳邊:“謝庭兄,其實做官不如回家務農的好。”
謝庭只當是他在與自己開玩笑,眉眼彎彎回過頭去:“好啊,那你随着我回去嗎?”
鬼群漸行漸遠,樓下也安靜下來,元鳴下樓的時候腳下一個趔趄,謝庭扶住他道:“小心腳下。”
手再也沒有松開。
“其實我覺得你說的也不錯。”謝庭牽着元鳴在大街上慢慢走着:“等咱們兩個老了,或者說不算很老的時候,我就帶你找個地方歸隐,你就可以天天摘果子了。”
元鳴看着謝庭脖子,蒼白而纖細,吞了吞口水:“好,那你可不準嫌棄我笨。”
“我怎麽會嫌你笨,我只是擔心你從小錦衣玉食的長大,跟我去了山裏究竟能不能适應。”
“哪裏有什麽不能适應的,無論到了哪裏都能适應。”
☆、二十二章
正月十六,百官上值。
趁着恭肅帝還沒來,一群人湊在一起說着話,看到寧王元禮帶着一個仆從進來。
仆從拖着一麻袋東西,麻袋濕漉漉的,拖過之處出現一條土黃色的拖痕。
“寧王殿下,您拖着這樣的東西來面見天顏,實在是不合規矩啊。”常尚書略帶嫌棄的看了一眼那個麻袋,小心翼翼往後退了退,生怕那東西髒了自己的官服。
元禮笑了笑,沒有反駁,只是安排那個仆從将麻袋放在自己身側。
恭肅帝在龍椅上坐定,一眼就看到了元禮身邊的那個麻袋,他笑道:“寧王性格越發的古怪了,這議事殿上你帶個東西來做什麽?”
“回皇上,這是臣下這次去赈災給皇上帶回來的特産。”元禮笑得越發燦爛。
恭肅帝伸長了腦袋道:“那你給朕看看究竟是什麽玩意,值得你這樣拉到殿上來。”
元禮彎腰将那個麻袋上面的抽繩拉開,一股濕漉漉的土腥氣彌漫在大殿上,元禮将袋子裏面的東西倒出一小半
是麥麸,摻雜着土石泥塊濕漉漉的麥麸。
“寧王,你這是何意”
恭肅帝眯起眼睛看着那一地麥麸。
“回陛下,這可是滄江一代最流行的吃食,臣下看了,近乎每家每戶都靠這個充饑。”
“臣私下猜想這東西一定是十分美味,特意買了一袋回來,讓在這裏的各位都嘗嘗。”
見了這袋麥麸,當場有幾個人的面色都變了,特別是江提督,整個人更是瑟瑟發抖,向着藍太保投去求救的目光,藍太保跟沒看見一樣,自顧自站在那裏。
朕記得去年朕從國庫裏面撥出五百萬白銀用于赈災,各家皇商也七七八八湊了不少,怎麽還會有人用這種東西充饑?”
“這臣下就不知道了,陛下應該問問江提督了,江提督治理滄江水患多年,肯定比臣下有經驗。”
“至于為什麽災民吃這種東西,肯定也比臣下有數。”
叔侄兩個一唱一和,将矛頭直指江提督。
江提督抱着笏板從後面跨出來一步,兩縷山羊胡瑟瑟發抖。
“微臣私下……私下以為,災民們吃麥麸也并非是壞事。”
“這話怎麽講?”元禮面色不變,眼神已經微微有些不耐煩。
“若是按照陛下當時所想直接安排米面下去,只怕是有些人也會混進去吃赈災糧。但是發放麥麸就不一樣了,只有災民在餓狠了的時候才能咽下去。”
“而且臣私下認為,麥麸數量多,難民也吃的飽些。”
“你說的竟然有幾分道理。”恭肅帝坐直了身子:“要是朕老糊塗了,大概就信了。”
“麥麸便宜,那朕撥下去的銀兩呢?朕可沒見到他們因為麥麸便宜而重新回到朕的國庫。”
“滄江水患也沒有因為麥麸便宜就少死幾個人。”
“反倒是你們,越來越肥嫩。”
“國庫裏面的老鼠日子過得真是十分滋潤,比那災民都要胖上一圈。”
天子震怒,百官匍匐,只有元禮仍舊站着:“滄江一代氣候溫和,原本應該是我大盛最繁華的地區之一,如今卻因為連年淩汛,幾乎成為沒有人煙之地。江提督,你治療水患多年,應該不會不知道吧。”
江提督匍匐在地:“微臣有罪,微臣有罪啊。”
恭肅帝拍了拍龍椅:“光嘴上說有罪有什麽用?既然愛卿說這東西能吃的飽,那就勞煩愛卿将這些東西全吃了吧,畢竟當官要與民衆甘苦與共嘛。”
後面來了三個禦林軍,揪起江提督的頭發就開始往嘴裏填麥麸,江提督嘴裏說着些什麽,恭肅帝十分不耐煩道:“拖出去喂吧,在這裏朕看的心煩。”
江提督被拖到議事殿之外,元禮繼續道:“臣下懷疑,滄江淩汛滄江淩汛多年得不到解決也是這群人故意而為之,若是一年解決了,朝廷便不會再撥給銀兩赈災,他們自然也是無法再從裏面進行克扣。”
“江提督一人只怕是吃不下這麽多銀子,必然是用同夥的。”恭肅帝手指輕輕點着座椅:“諸位愛卿你們覺得呢?”
“陛下英明。”
“英明個屁!”
“英明還會放任你們到今日?”
那些參加過層層剝削的人已經心裏開始七上八下,沒有參加過的人倒是理直氣壯站在那裏。
“還有誰要上奏嗎?”恭肅帝一雙渾濁的眼睛看着下面的人,下面悄無聲息,大氣不敢出。
“那就算了吧,寧王跟我來一下,其餘人回去好好想想。”
“好好想想有沒有從裏面分一杯羹。”
對江提督行刑之處設在議事殿下,九條踏雲金龍看着江提督一勺一勺的吃完那袋麥麸,最終活活撐死。
鮮血混着麥麸流了一地,恭肅帝命人洗刷殿前的石板,又命令将江提督的屍體擡到百官上值的地方去,讓他們好好思量。
元晝坐在小轎上往外看:“這是怎麽回事,怎麽鬧得動靜這麽大,咱們過去看看。”
幾個太監将他擡到江提督屍體面前,元晝盯着那具屍體道:“怎麽回事?怎麽好好的上個早朝還成了這個樣子?”
“說是因為滄江水患的原因,這位在大殿上對着皇上胡說八道,就成了這個樣子了。”小太監上來低聲耳語:“殿下咱們快走吧,皇上大概都等急了。”
江提督被拖走,他眼睛大睜着似乎有萬分不甘心,死死盯着議事殿。
江提督在宮中被活活撐死一事很快就傳遍了大街小巷,恭肅帝特意命人将屍體放在各路官員上值的必經之路上給衆人觀瞻,有些文弱點的文官見了這等場景當場将早飯吐了出來。
方生捂着嘴趴在謝庭身上:“謝庭兄,我閉上眼你領着我過去吧,我實在是……”
“哦……”
謝庭嘴角抽動,将那份想吐的欲望遏制下去。
沒事沒事,這比徐将軍好多了,好歹是一整個的。
他扯着方生的袖子,兩個人貼着牆根走,過了那個地方,方生便跟逃命一樣跑沒了影。
江提督黑白摻雜的胡子在空中瑟瑟而動,沾着早上的薄霧凄涼至極。
他的妻兒老小已經到了外頭,因為沒有旨意,誰也不敢進來将他擡出去埋葬。
見有太監出來,江夫人往大太監手裏塞了一塊銀子,摸着眼淚道:“這位總管,不知道我家老爺究竟是犯了什麽事,怎麽還成了這樣了呢?”
太監搖搖頭不敢說話,把那塊銀子推回去,江夫人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太監步步後退,江夫人跪着往前爬道:“求求公公,至少告訴民婦,什麽時候能将我家老爺擡出來安葬。”
太監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彎下身子虛虛一扶:“夫人啊,屍首已經是不重要了,活着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說罷領着人回去複旨。
到了中午,飯堂大媽提着勺子,看着寥寥無幾的幾個人自言自語道:“真是奇怪了,今天這些官老爺怎麽都不來吃飯了呢?”
藥腥而苦澀。
恭肅帝端着碗一勺一勺将藥喂着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