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7)
點心撒在水面上,引得水中的鯉魚争鬧啄食。
元寶過來道:“主子,這裏熱的很,可要用冰?”
元鳴點頭:“用,你順便将後院那幾個叫過來,記得讓他們換些淺色的衣服,不然看了心裏發悶。另外讓廚房準備些吃食,太子殿下今晚要在這裏用晚飯。還有就是提前端些酸梅湯過來,給殿下解解暑氣。”
元寶聽了一一稱是。
“十二叔,我下個月就要成親了,可是我還沒有做好準備。”
元晝将下巴靠在欄杆上,看着遠處幾朵荷花,眼神迷茫。
元鳴做到元晝身邊,将元晝外衣脫了:“你怎麽又變得跟個小孩子一樣了?成親是好事,你怎麽推三阻四的。最近陛下回來了,你的事情又少了是不是,今天才有時間到我這裏閑逛。”
“再說陛下都同意你娶徐钰了,你還想怎麽樣?”
“別說他了,天天倔的跟個驢一樣。”元晝撩起袖子,胳膊上一道淺淺的疤痕:“那天我給他接上了胳膊和腿,不曾想當天晚上我跟皇爺爺商議要事回去的晚了一些。他就跑了,跑的那個快啊,我差點都沒追上,最後還是找禦林軍圍堵的。”
元鳴一想到徐钰穿着中衣在東宮逃竄,就忍不住笑出聲音來,摸摸元晝腦袋:“你不要老關着人家……”
元晝嘟嘟囔囔:“還是謝庭好,你在後院養了這麽多男寵,他也只是給你摔臉子,都沒打你……”
元鳴更是苦笑不得:“誰說他沒打過我?他天天把我從床上踹下來……”
“真的啊。”
元晝終于聽到了自己想聽的東西:“我早就聽聞有人說你們兩個成日裏在一起,不曾想卻是是這樣,十二叔……”
元鳴将元晝嘴捂住:“殿下,你可是大盛儲君,能不能腦子想點別的,你看看你現在每天腦子裏面都是……”
将元鳴的爪子從自己臉上扒拉下來,元晝反駁:“先說好,今天咱們不談國事。每天都要累死了,在這裏還要聽你叨叨叨的話……”
話未說完,身後來了一群白衣少年,一水的長發散下,走近後齊齊對着元晝行禮:“給殿下請安。”
行完禮後整整齊齊垂手站在那邊。
有微風拂過,幽香暗暗飄散。
元晝眯起眼睛打量着每一個人,他在找一個熟悉的面孔,但是沒有找到,他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問道:“十二叔,南清水呢,你是不是把他藏起來了?我之前見過的男寵就他還有趣一些,會說段子之類的。”
南清水?
“哦?你說他啊,他回老家去了。”元鳴指着那堆人道:“跟我說不想做了,我留他又留不住,再說他年紀也大了,我就放他回去了。”
“這些不是蠻好嗎?殿下不喜歡?”
南清水是之前最受元鳴喜歡的一個男寵,元鳴甚至站在渡渡河旁守着上千人賭咒發誓若是自己不再喜歡南清水就讓自己爛在這條河裏,下輩子投胎轉世成為一個水王八也要跟着南清水。
當然,這也是元鳴廣為流傳的一個佳話。
“喜歡,喜歡。”元晝拍着大腿:“你們就先跳個舞,助助興吧。”
那一堆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誰會跳舞?
你會?
我不會。
幾個人大眼瞪小眼之後,長英被一腳踢出去負責解釋:“回殿下……我們兄弟幾人……并不會跳舞。”
“那唱歌吧,就唱最近最時興的那首覓年少。”
元鳴輕輕咳嗽一聲:“殿下,那是四五年前的老歌了,看起來你是太久沒有去過坊市,對現在流行的不是很熟悉了。”
元晝四五年前跟着元鳴偷偷去過賞菊閣,剛聽了一只曲子還未聽完,就讓還在京都巡城的徐钰給提着衣領提回了東宮,并罰抄東宮訓誡十遍。
“那就什麽時興唱什麽吧。”
元晝端起桌上玻璃瓷瓶的酸梅湯慢慢喝着,裏面冰塊撞的來回叮當響。
長英回頭看看那幾位,那幾位別過臉去都不再看他,長英無奈開口。
“燭花淚長啊……呀呀呀,妾身在屋思君郎……啊呀呀呀……”
聲音糙啞渾厚,至上九霄,震得人頭皮發麻。
元晝從來沒有聽過這麽難聽的歌。
“噗……咳咳咳……咳咳咳……”
元晝一口酸梅湯噴了一地,有一小口順着流到喉中,嗆得他不行。
元鳴瞪了長英一眼,過去給元晝順氣,元晝好不容易順過氣來,平息了一會,将眼角上的眼淚擦幹淨:“別唱了,別唱了,你再唱你家君郎就要讓你唱走了。”
元晝決定不再難為這幾位,安安心心跟着元鳴吃完了飯就坐在小凳子上等着自己的點心來。
日頭将西的時候,銅板遠遠提着兩個極大的木匣子往亭子這邊走來。
元鳴喝着茶道:“拿上來吧,給太子殿下看看都有什麽?”
銅板将匣子打開,裏面是各色各樣的果子,模樣長得十分精致,發出一股子甜膩膩的香氣。
元晝點點頭,起身道:“今天也算的上是叨擾了,還得了這麽多果子,天色已晚,就先告辭了。”
“外頭有人等着我,不知道十二叔能不能借給我兩個仆從,讓他們送我去車上呢。”
“那是自然。”元鳴扯着嗓子喊:“元寶,元寶,元寶。”
不遠處候着的元寶竄過來道:“主子,什麽事?”
“送殿下回東宮,記得看着殿下回了東宮再回來複命,你們兩個明白了嗎?”
元寶金條簇擁着元晝離開。
元鳴看着離開的元晝長長送了口氣,今天元晝這一來實在是讓他露出的破綻太多,他一路到了那七個人住的地方,推開門果然見那七個人在大廳裏面乖乖坐着等着他處罰。
元鳴沒有心情罰他們,自顧自的坐下喝了一杯涼糖水,他喝不慣茶,那些茶未免太苦了些,喝完之後他便問道:“那個南清水跟元鳴到底什麽關系?元晝怎麽會特意來找他。”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要不把他從荷花池子裏面找出來問問?”
算了,再跟這些人耗下去實在是沒有意義,元鳴決定去見一見那個他需要去見的人。
他剛轉身要走,修遠抓住他道:“你又要去哪裏?”
“去找該找的人。”元鳴甩開修遠的胳膊。
修遠語氣重了些:“又是那個謝庭對嗎?咱們計劃還未完結,你不要讓一個凡人擾亂了你的心性。”
元鳴往前走:“我的事情,不需要你管。”
修遠還想再說,追出門外時發現元鳴早已消失不見。
馬車前,元晝命自己的侍從元寶金條手裏接過那兩個匣子,自己從袖中掏出帕子擦擦汗,卻發現元鳴這兩位仆從身上幹幹爽爽的,連一滴汗都沒有。
究竟是什麽東西,能在酷暑時分不用冰的情況下不出汗呢?
作者有話要說: 試着寫個小劇場吧
親娘:謝庭啊,我怎麽看你這一章沒有出場?
謝庭:最近大理寺事務繁忙,東市張寡婦再嫁,京郊李大爺西瓜被偷,事情太多了。
親娘:那你好歹出來露個臉,你不出來大家都不認識你的呀
謝庭:……不是你不讓我出來的嗎……
☆、二十九章
元鳴一路走街串巷,最後停在一間低矮的屋子前。
透過窗紙,元鳴能看到裏面有燭火,燭火前坐着一人,那人右手持卷,看的認真仔細。
聽到十二連的扣門聲,那人放下手中書:“躲在外面做什麽?進來吧。”
元鳴進門行禮:“鏡十二,拜見青堯元君。”
青堯揮了揮袖子,桌上那盞菜油小燈熄滅,在擡頭時身上已然是換了一件廣袖白衣,他揉着眉心道:“我還以為是誰?原來是你啊。”
“你我還不到相見的時候,你來找我作甚?”
鏡十二直起身子:“元君,十二想知道究竟何時能再與道長相見。”
“你的事情未做完,倒是來找我要你的道長了。”
青堯低低地嘆了口氣:“一個兩個的讓我不省心,你只管放心去做,我答應你的事情就一定會做到。”
青堯手中托起一個星盤,上面散落着數百星子,似是銀河落入凡塵,燦爛至極。
“能看懂嗎?”青堯看向鏡十二。
鏡十二自然是看不懂的,他修習的一直是外門邪道,自然是看不懂五行八卦這些東西。
“帝星蒙塵,這老皇帝怕是氣數将近了。”
“亂臣未盡,你只怕是還要在這人間呆上幾載。”
“新星孱弱但光芒日漸強盛,你獲得自由的時間應該也快了。”
鏡十二立在那裏,聽到這呆上幾載,心中一片慌亂,當年大盛開國皇帝元啓完成自己所需之後,為了以防萬一,便将他再度生生封入鏡中,這一封印便是二百餘年。
他在昏昏沉沉中睡了二百餘年,夢中滿是煎熬與難耐。
這次,這次他真的不想再被封印進去。
青堯拍着他的肩膀:“上次是我的失誤,不過這次你放心,我一定會讓你見到道長,等十二面鏡子封印全部解開之時,也一定會許你自由。”
“我覺得元晝已經發現我有些不對勁了。”
“他今日來我這裏坐了一天。”
“言語裏面滿是試探。”
青堯仍在看着星盤,半空中一片星河燦爛。他對着那顆綠色的星星看了許久,轉過頭來對元鳴道:“你放心,我看了,他雖是對你起了疑心,但是段時間不會對你下手的。”
“你命中的劫數與他無關。”
鏡十二低頭退出,青堯将星盤收回袖中,桌上菜油燈燃起,他仍舊做出之前那副樣子來看書。
你啊,其實已經見過他了。
元鳴走在坊市中央,經過花樓時,花樓外滿滿當當的人。
媽媽搖着扇子,一張血盆大口樂的合不攏:“來人啊,今晚紅繡跳舞,錯過今天就只能等明天了啊。”
錯過今天,不是還有明天嗎?
街邊夜色正濃,有小販在賣花燈。
紅的紫的粉的都有,簇擁在一起分外惹眼。
“你把願望寫在花燈上,放進水裏,花燈就到你故去的親人身邊。”
“小心些,不要弄翻了。”
“道長?”
元鳴回頭,後面并沒有道長。
他掏錢買下一盞蓮花燈,将自己的心願寫在花燈上。
花燈随着水浮浮沉沉而去。
當年的鏡十二已經長大了,道長,你什麽時候回來啊。
謝庭在後院子裏給安康洗澡,明明是大夏天,安康身上的貓毛卻沒有一點要掉的跡象,厚厚的披着一層,時常熱的吐舌頭。
偶爾熱狠了還會起來咬謝庭一口。
剪毛是不能剪毛的,謝庭只能從街上買了個大鐵盆來,死命将安康按在盆子裏面洗澡,安康忍無可忍,露出一副尖牙在謝庭手腕上磨來磨去。
“你來了?快幫我按住它,現在大了,我都快按不住了。”謝庭沖着元鳴喊道:“剃毛又不肯剔,每天都只能熱的發瘋。”
元鳴聽話上去按住它:“給它用冰吧。”
謝庭擦擦頭上汗:“冰那麽貴,哪裏能天天用的起?再說也給它用了,它不用……”
“你可以帶它去雅園……算了……你肯定不願意……”
兩個人最終還是沒有按過一只貓,安康溜走了,只剩下兩個人被濺了一臉水互相對視。
謝庭給元鳴擦了擦臉,看着他苦着一張臉道:“怎麽?你今天是不是遇見什麽事情了?”
“一臉的不開心?”
“沒什麽,就是有些熱,胃口不好罷了。”
謝庭跟聽到什麽一樣,湊到井邊将木桶拉出來,又從裏面拿出一個白瓷碗。
裏面是切好的山楂糕,一塊一塊,碼的整整齊齊。
“自己洗手,洗完手再吃。”謝庭肩膀上搭着一塊麻布離開:“我先去把房間裏面收拾收拾。”
“今晚是睡這裏吧。”
元鳴看着謝庭離開的背影,小小聲道:“真是……對不起……”
“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你不要怪我啊。”
天瑞十九年八月十六日,元晝大婚。
謝庭一早就将還在床上撅着屁股睡覺的元鳴拖起來。
“快些起來洗臉,換衣服走人了。”
“不去不去,今天又不是我去娶媳婦,我這麽上趕着去是做什麽?”
元鳴在床上賴着不走,謝庭狠心在元鳴屁股上使勁一掐,元鳴瞬間清醒。
“不是你娶媳婦你就不去了嗎?讓你昨天晚上早點睡,你偏巧又要折騰到這麽晚。”
兩個人緊趕慢趕到了外宮時還是有些遲了,慌忙分開各自找各自的地方站定,等着元晝上殿焚香,百官三拜之後就算是完事。
看着迎親的隊伍走出宮門,元鳴湊到謝庭身邊,謝庭道:“這殿下一去,多久才能回來?”
元鳴打了個哈欠:“也就一個半時辰吧,李少師離咱們這邊又不遠,等在那邊過完禮很快就回來了。”
“相傳李少師之女生的貌美之極,不知道今天有沒有機會能夠看到。”
旁人都是左右逢源,這兩個掃把星身邊倒是清淨的很。
元鳴悄悄拉着謝庭咬耳朵:“不知道今天能不能見到徐钰,要不咱們一會看看?”
謝庭看着不遠處方生忙的腳不沾地,也就沒了去打擾他的意思。
果不其然等了約莫一個多時辰,外面一對宮女太監拍着巴掌跑來。等過了一刻鐘又是一對,禮樂聲漸近,百官站立低頭。
新婦前面由十位诰命夫人提燈引路,寓意婚後生活十全十美。
後面跟着十個九歲的男孩子,寓意多子多孫。
百官再跪,道三聲:恭迎。
而後由太監領至內門觀看太子拜禮。
進入內門之後,元晝身邊除了李少傅之女外還站着一人,那人身量比李少傅之女要高出半頭多,蓋着大紅蓋頭,穿着紅衣,站在元晝身邊由兩個侍女扶着。
有人嘴碎道:“這便是太子側妃了吧,怎麽生的這麽魁梧雄壯。”
旁邊那人扔過來一個眼刀,讓他趕緊閉嘴。
謝庭往上看着徐钰,确實是比起李少師的女兒,這位側妃魁梧雄壯了不少。
徐钰手往上擡了一下,看樣子是想要掀開蓋頭,卻被元晝緊緊握住。
元晝湊到他耳邊不知道說了些什麽,那只手随即放在身側,沒有再動。
外人看來是元晝心生偏頗,大庭廣衆之下跟側妃耳語,不将正妃放在眼中。
只有謝庭仔細看了看徐钰的手腕,上面添了一道紫痕。
徐钰剛剛想拿開蓋頭,是想讓衆人瞧瞧自己的臉吧。
只可惜元晝在他身側,他不能得逞。
可憐了李少傅之女,不知道以後在東宮中的日子又會是何等光景。
剩下的環節外官不便參與,恭肅帝便在外宮設宴款待群臣,奈何各人身上都有活沒有做完,于是喜宴都沒吃,匆匆忙忙領了東西就走了。
只有元鳴這樣的閑人坐在角落裏面吃葡萄剝桔子,元鳴十分猥瑣的湊到謝庭身邊:“謝庭兄,你說殿下今晚會怎樣春宵一度。”
“不知道我給他的禮物他能不能用上,嘿嘿。”
謝庭看着元鳴這一笑,心下不由得一緊:“你送殿下什麽了?”
元鳴又低頭笑了兩聲,最後才告訴謝庭:“當然是合歡散。”
合歡散,合歡散。
不用見藥光聽名字也知道是做什麽用的了好嗎?
謝庭感覺頭有點隐隐的痛,不知道是誰起的這麽下作的名字,做的這麽下作的東西。
他又找不到源頭,只能惡狠狠瞪了元鳴兩眼:“出了什麽事情到時候我看你怎麽交代。”
兩個人正窩在角落裏嘀嘀咕咕。
看到寧王大步往這邊走來,元鳴還未來的及起身,就被寧王提着耳朵提起來。
“哎哎哎,疼疼疼,疼死了。”
謝庭起身拱手:“下官大理寺少卿謝庭拜見寧王殿下。”
寧王回禮,又緊緊抓住元鳴耳朵:“越大越瘋的不成樣子,我說在內宮怎麽沒看到你?原來是在這裏偷玩。”
“外臣不便入內。”元鳴将自己耳朵從元禮手裏解救下來:“我進去幹嘛啊。”
“你是糊塗了吧。”
元禮簡直是要被氣死了,氣得七竅生煙:“你是殿下的十二叔,與他血脈相通的十二叔,你現在跟我說你與他是外臣。”
“我看再過幾天估計我都成了外人了。”
說着提起元鳴就忘外走,元鳴趕緊沖着謝庭揮揮手:“我晚些再找你,今天晚上去你屋裏找你。”
這話說的浪蕩不堪,簡直是讓人沒有耳朵聽下去。
謝庭面無表情坐在那裏,對于周圍射過來的目光早已經是習以為常。
“我還以為那大理寺少卿是什麽國色天香的美人,讓你天天放着好好的寧王府和雅園不住,天天去他那個小破院子裏面藏着,連個仆人都沒有,如今一看,也就是清隽一些,與旁人沒有什麽不同。”
元禮拖着元鳴,便走便絮叨。
元鳴從他手裏掙紮出來:“兄長,你都知道了?”
“你鬧得這麽大,除非我瞎。”
“母親還指望你抱孫子,我看看你倆折騰個幾年能折騰個孫子出來。”
元禮讓元鳴氣得心肝疼,前段時間的傷口好像要氣得裂開一般,趕緊給自己順順。
平時都抓不到這個弟弟,這次抓到了當然要好好教訓一般。
“我們兩個折騰不出孩子來啊。”元鳴苦惱的抓爪頭發:“如你所見,謝庭要是能給我生個孩子,那我也接着給他生一個。不過,雖然我們兩個天天滾在一起……”
夠了,這都是些什麽虎狼之詞。
床笫之事也拿到外面來跟自家大哥說嘴,也就只有元鳴這一人了。
作者有話要說: 大型掉馬現場
沒想到吧,根本沒有元鳴這個人啊!
我第一次做大綱的時候也沒有想到(捂臉哭)
☆、三十章
分明是成婚,元晝的臉黑的宛如鍋底灰,笑起來也跟哭一樣。
弄得喜娘說歡喜詞的時候也是小心翼翼的。
元鳴看了看周圍,問自家大哥:“那位側妃呢?怎麽不見了。”
元禮翻了個白眼:“你又糊塗了,那是側妃,不能行這種夫妻之禮,你說說你……”
只怕是又被人關起來了吧。
禮節繁缛雜長,元鳴在外面看的幾乎都要困死過去。
身上的禮服又厚又重,穿的他格外不舒服。
他扭動了一下屁股,又被元禮賞賜了個白眼。
元禮貼着他耳朵道:“站好,別沒個樣子,一會讓人笑話你。”
元鳴強睜開眼皮,看着一群人的頭頂。
徐钰自大禮之後就被扔回了元晝寝宮,他扭了扭被掐出紫痕的雙手默默開始解衣。
這身紅衣束縛的他分外難受,腰封束的這麽緊,真是讓他難受死了。
殿外落了鎖,他推了兩下沒有推開,喊了兩聲也沒有人過來。
外面無人。
今天是皇太孫大婚,如他所料,所有人一直在忙碌,沒有人能顧得上他這個所謂的側妃。
徐钰從床底下拖出一件太監服來,這是他費盡心思才從一個小太監手裏得來的太監服,穿上之後雖然有些短小,但是總不至于太過詭異。
收拾妥帖之後,徐钰走到窗戶旁。
為了防止徐钰逃跑,窗戶釘的都是十字釘。
徐钰一只手将釘死的木塊卸下來在手裏掂量了掂量,而後扔到地上。
就這種東西何至于能夠困住他。
現在還不是走的時機,今日大婚,元晝定然會在正妃那邊歇息,他不必急于此時。到時候趁着那些皇族出宮之時,他一起混出去便好。
只要出了那道宮門,便是自由身。
聽說自家爹娘的屍首被焚燒了被放在京都之外的荒山司,到時候取了骨灰往西疆方向去,人海茫茫,便是元晝有通天的本事,也不能扒出自己來。
徐钰趴在桌子上,桌子上有幾碟子點心,他順手拿了裝在懷裏,心想現在那邊應該在鬧洞房吧。
靜等天黑,當外面熙攘之聲再度變大的時候,徐钰打開窗戶跳出,臨走之際再度回首看了看那間寝宮。
元晝有心,屋中滿是大紅喜色,還有一對兒臂般的紅燭。
還親手貼了兩個喜字。
只可惜用不上了。
這一去,便是再也不回。徐钰将窗戶關好,微微躬身出現在宮道上。
“哎哎哎,那個,那個。”
徐钰腳下微微一頓,又加快腳步。
後面飛來一腳将徐钰踹倒在地:“你聾了啊,喊你你沒聽見啊。”
徐钰爬起身,面對着那個太監低頭弓腰。
那個太監也是別的宮過來的,進宮不過三四年,一路順風順水,飛揚跋扈慣了,對着徐钰道:“你去角門送人去,裏面忙的要死你還在這裏閑逛。”
徐钰點頭,沖着東宮角門走去,那邊已經聚集了不少王爺侯爺和诰命夫人,都在那邊等馬車來閑談。
“這殿下好像不太歡喜呢,明明兩個都是美人。”
“是啊,是啊。可能是年齡尚小的緣故,歡喜也表現不出來。”
“估計是害羞吧。”
今天太晚,宮門早已關閉,只能委屈這些人從東宮角門等車出宮。
宮中有規矩,凡事宮中有大禮時都要由兩個太監将馬車送到外門方可。
元鳴看着那個躲在一堆太監中的徐钰覺得有些好笑,卻有不忍心揭穿他,若是現在揭穿他只怕是徐钰能被元晝折騰去半條命。
元晝這個孩子從小随和,卻在徐钰這件事情上起了軸,不肯罷休。
元鳴搖搖頭,表示自己眼不見為淨,繼續回頭跟元禮說着家裏面雜七雜八的事情。
元禮見他四處亂瞅,陰陽怪氣道:“你不是看上哪個小太監了吧,要不要我去給你讨了來?”
元鳴幹巴巴道:“不用不用。”
所有人都是搶着送的,送的越早便能越早回房間休息,只有徐钰一直躲在角落裏面默不作聲,最後只剩下一個剛進宮的小太監和他。
看着馬車遠去,小太監長長嘆了口氣:“哎呀,可算是都送走了,忙了一天了,咱們也回去休息吧。”
“哎?你是不是累壞了,怎麽站在那邊不走啊。”
“明天殿下要去陛下那邊上茶,估計又是好一陣子折騰。”
“得罪了。”
徐钰一手背将那個唠唠叨叨的小太監砍暈,拖到了宮牆旁邊的角落裏面,而後自己往京郊荒山司跑去。
京郊荒山司離這裏不過是五十公裏,雖然現在身子不行了,但是走過去也不過是一天的時間。
徐钰從懷中掏出一塊點心吃着,心裏盤算着元晝發現他至少是明天午時,所以自己最晚也要在午時之前拿到父親母親還有兄弟的骨灰盒,而後在京都附近找個地方躲起來,等風頭一過,再前往西疆。
元晝喝了酒,臉上微微有些紅暈,他在喜床上做了半天,對着那張如花之顏也沒下得去手,他嘆了口氣道:“本宮今天喝了酒,身體有些不适,就不在這裏打擾你了。”
“你也累了一天,早些休息吧。”
說完這話就要起身離開。
李少傅之女李若修并沒有阻攔元晝,也沒有露出哀怨之色,而是起身行禮道:“恭送殿下。”
說完這句話之後倒是輕輕松了口氣。
元晝點點頭,推開門。
夜風涼涼,他倒是清醒了不少。
揉了揉昏花的眼睛,他腳步帶着些許踉跄往自己寝宮走去,看到一個人影提刀擋在自己寝宮之前。
是太子妃王撫,王撫是武将世家出身,從小提的動刀劍舞的了長棍,騎馬蹴鞠樣樣精通。
她早已猜到今晚元晝會到徐钰這裏來,于是早早地提着刀在這裏候着,等這個不孝子來了給他一刀。
“回去,回若修哪裏去,今夜是大婚,你至少要保全她的顏面,給她日後久立東宮的威信。”
元晝固執:“不去。”
刀背架上元晝的脖子,王撫沉聲道:“去,還是不去?不要逼我動手?”
元晝脫下長禮服,只穿着大紅中衣撲通一聲跪倒在王浮面前:“要打要罵孩兒全聽母妃的,只是有些話孩兒一定要說。今天孩兒就算是只剩下一口氣,爬都要爬到這寝宮裏去。”
這是他想要的洞房花燭,一生只有一次,絕對不能錯過。
王撫的刀高高舉起,而後重重落在青石板上,吓得周圍一幹太監宮女軟了腿。
“哼。”
王浮轉身離開。
青石板碎成七八塊,可見王撫手中刀的分量。
元晝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命太監将寝宮門打開。
寝宮裏面黑洞洞的,空無一人。
跑了!
徐钰跑了!
徐钰又跑了!
元晝怒極反笑,那一雙兒臂粗細的紅燭仿佛是專門用來諷刺他的,他惡狠狠的将凳子踢倒,旁邊的小太監又吓得跪了一地。
“去通知禦林軍,找幾個人今夜跟本宮去京郊盛放叛将徐暝骨灰的地方。”元鳴穿上外袍,白衣紅裳在黑夜中分外紮眼。
大太監六樂趕過來道:“殿下,現在天色已晚,路上行走并不安全。再說那徐側妃身上又沒有銀兩,雇不起車馬,等到了京郊至少要兩天以後了。”
元晝将袖口紮緊:“兩天?以他那個速度,明日午時過去就難以見到他的人影。日行百裏,你當徐家軍之前的事跡都是虛傳的嗎?還不快去!”
不過兩刻鐘,禦林軍已在東宮角門集結完畢。
元晝上馬,禦林軍副統領林淵道:“殿下,我們應當去哪裏?”
“去京郊荒山司,不走官道,抄小道越快越好。”
林淵不再多問,帶領十幾個人跟随元晝一路夜行。
天大亮,徐钰停在荒山司的山腳下,身上滿是泥濘和露水。
身上的太監服早已經脫下來,他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裏衣,手中拿着一根木棍當做拐杖,在山腳柳樹上微微停靠休息。
靠了一會又從懷裏拿出一塊棗泥糕來充饑,這一路上走的又快又急,行走時尚且不覺得如何,停下來方才覺得腳底火辣辣的疼,只怕是破皮了。
他顧不上查看自己腳底如何,短暫休息之後又往山上走去。
八月中旬,小徑上落了些枯葉,徐钰踩在上面咯吱作響,更顯得荒山空曠。
這裏無人看守。
也是,罪臣骨灰,又何須看守。
只怕是每年七月十五連個祭拜之人都沒有。
荒山司在半山腰,徐钰邊吃邊走,口中有些幹渴,他吞了吞口水。
等拿到了就好了,就可以找個破廟好好休息,再喝點水。
荒山司外滿是雜草,有半人高。其中有一條窄窄的小道可供人通行。
徐钰在其中行走,驚擾的裏面的螞蚱四處亂飛。
他推開破敗的大門,裏面有幾排屋子,屋子裏面陳列着架子。
架子上便是骨灰盒,一排又一排。
骨灰在這裏,不能受到香火供奉,不知道人在地下是否是十分的難熬。
徐钰一路找去,找到了弟弟的,母親的,唯獨沒有找到父親的。
他又從頭找了一遍。
那本該呈放着徐暝骨灰的架子上什麽都沒有,只有一個印記。
徐钰擦了一下,架子上沒有灰,剛剛被人拿走不久。
徐钰站在破敗的屋子中,閉眼靜心,能聽到周圍淺淺的呼吸聲。
有人比他先到。
等他再回頭的時候,元晝右手托着一個骨灰盒,問道:“你可是在找這個東西?”
作者有話要說: 元晝:跑了!徐钰他又跑了!
親娘:總感覺你們可以單獨寫一本,就叫東宮逃婚小側妃或者是大盛儲君追妻之路,再或者是霸道殿下小嬌妻……
元晝,徐钰:你給我閉嘴!
☆、三十一章
元晝身後是将整個荒山司圍住的禦林軍。
徐钰随手撿起一塊磚頭拿在手中擺出防禦姿态。
“徐钰,你知道嗎?你這個人最不會的就是審時度勢。”元晝将那骨灰盒放下,從林淵手中拿過一把長劍,扔給徐钰。
“既然你那麽想走,那本宮給你個機會,你贏了本宮就放你走,你要是輸了,就乖乖回東宮。”
元晝提劍:“別怕,本宮的劍法還是你所傳授的。”
“你應當有信心能夠贏過本宮。”
徐钰握緊手中劍,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已經是髒的看不出是個什麽樣子來了。就好像他的人生,一片破敗,泥濘不堪。
“我要是贏了,你當真放我走?”
元晝點頭:“本宮絕對沒有半句虛言。”
那就開始吧。
徐钰率先迎了上去,元晝後退半步以劍隔擋。林淵想上前勸解,又勸解不成,只能領着人緊緊守着這荒山司,以防徐钰逃跑。
林淵感覺頭有些疼。
一方面他怕皇太孫傷到自己回去後沒法交代,另一方面看着本來死去的徐钰又活生生的站在這裏。
徐钰分明已經被挫骨揚灰灑在渡渡河裏面了,自己還為他哭了好大的一場。
怎麽會……
兩劍相撞争鳴不已,元晝先沒了氣力,眼睜睜看着徐钰持劍向自己刺來,徐钰又怎麽會真的傷他,生生将力道收回,後退半步跪坐在地上。
元晝将劍架在他的脖子上:“無論如何,你輸了。”
徐钰嗤笑:“勝之不武非君子。”
“對你又何須君子?”
“帶走吧。”
後面禦林軍上前将徐钰按倒在地,徐钰冷淡淡看着元晝,元晝裏面喜服未退,外面罩着件白衫,發絲有些淩亂。
他滿臉滄桑,眼睛裏布滿血絲,算起來已經是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