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喬妍(五) (2)

個甜棗,對于君主而言,這跟自打耳光有什麽不一樣?

李開濟快要忍不下去了。

……

秦王李泓裹挾着勝利返回長安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禮遇。

李開濟為了平衡他過于耀眼的軍功,不得不捏着鼻子想了個位在諸王之上的天策上将出來,又令李泓領司徒、陝東道大行臺尚書令,食邑三萬戶。

在某種程度上而言,他其實已經超越了皇太子李昌,直逼作為父親的李開濟。

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是複雜的。

英勇無畏的秦王像是一把所向披靡的利劍,斬斷了所有阻擋他前進道路的妨礙,昔日那些曾經與他對陣的敵人,都被命運的巨輪碾碎。

皇太子李昌目光陰翳,他有些不安,但又無力抵禦這種不安,他下意識的去尋求依靠,目光望向自己的父親,卻在後者眼底發現了同樣隐晦的惶然。

他忽然間安心起來。

……

伴随着加恩秦王聖旨的,是李開濟遣人往定州去問罪定州将軍聶良弼,以其擅離職守,妄動幹戈,挑起與突厥的紛争為由,将其就地處死。

消息傳回長安,喬妍險些從座椅上跌下去,她扶着侍婢的手臂,搖搖晃晃的站起身,腿卻是軟的。

她想說句話,嘴唇動了動,卻嘗到滿嘴的鹹濕。

她與聶良弼少年相識,後來又與蘇靖、常珪等人結為兄弟,常來常往,一向親厚。

雖說是異姓兄弟,卻如同生長在一起的藤蔓一般,早就糾纏一處,難分彼此,陡然得知他死訊,如何不心如刀絞!

立夏見她臉都白了,着實唬了一跳,她自己眼中還挂着淚,卻顧不得擦,先去撫喬妍心口。

“王妃,您得振作,”她道:“聶将軍還有妻小,您若是倒下去,誰去顧看?再則……”

立夏咬緊牙根,道:“您還要為他報仇!”

喬妍目光呆滞,眼淚簌簌滾落,足足過去半晌,方才痛哭出聲。

驟失兄弟的痛苦,不能為他報仇的無力,當日前去尋他的自責,幾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将她壓垮。

“我那日不該去尋他的,”喬妍淚如雨下,哽咽難言:“若非如此,李開濟便不會牽扯到他身上,良弼的幼子,今年才剛出生……”

“不怨您,”谷雨也哭了:“聖上有意尋事,再怎麽謹慎,都會尋到由頭的,誰不知他這是為了敲打府上?只是可憐聶将軍……”

聶良弼死了,喬妍的心也缺了一塊兒,她不是愛哭的人,但兄弟枉死,這等痛楚,又豈是能忍住的,伏在案上嚎啕痛哭。

李開濟悄悄打發人前往定州,便是為了打天策府衆人一個措手不及,李泓往山東去平定徐元朗,即便知道這消息,怕也回天乏力。

喬妍心口悶痛,哭了良久,方才勉強停住,忽然反應過來,起身道:“去準備車馬,我要往聶家去,月娘身體不好,兩個孩子又年幼,這會兒不知亂成什麽樣子……”

谷雨應了聲,匆忙出去準備,主仆一行人往聶家去,果然見府裏邊兒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聶良弼家中尚有老母,聽聞兒子被殺,便昏厥過去,此刻仍未醒來,而他的妻子餘氏,這會兒也是六神無主,呆呆的坐在廳中,面色慘白,恍若失魂。

“月娘,月娘?”喬妍見她如此,心頭驚痛,險些落下淚來,近前幾步,柔聲道:“你不止有丈夫,還有孩子,即便是為了他們,也要振作起來……”

餘氏扭頭看她,那目光有些呆滞,略過了會兒,忽然泛起一抹恨意,凄然一笑:“死的不是你丈夫,你自有千般說辭來勸慰我。”

喬妍心頭一顫,嘴唇動了動,終究還是沒能說出什麽來。

最後,她低下頭,道:“對不起。”

餘氏木然道:“無論你說什麽,都不能換我夫君回來了。”

眼淚自她蒼白的面頰滑落,悄無聲息的打在地上,也砸在了喬妍心頭。

她心口悶悶的痛,像是有人拿了把鈍刀子,一下一下的磨,她再一次道:“對不起。”

“王妃,你心裏的所謂抱負,真的有那麽重要嗎?”

餘氏擡眼看她,昔日靈動的雙眸裏,是一片沉沉的死氣,她注視着喬妍,道:“為了那些虛無缥缈的東西,甚至于可以搭上我夫君的性命嗎?”

喬妍怔住了:“什麽?”

“我知道,你一直都很想像世間男兒一般建功立業,可是,為什麽要将這一切都建立在我夫君的性命之上呢?”

餘氏盯着她,道:“你是喬家的女兒,是秦王妃,你還有什麽不知足的?為什麽非要得隴望蜀,一次又一次的渴慕自己不該擁有的東西?”

“我沒有那麽想過,真的。”喬妍眼眶發燙,心裏的難過像是海浪,逐漸将她淹沒。

她低下頭,道:“我那時候只是覺得安源出事了,甚至于會被突厥人屠成一座空城,所以……”

“你為什麽不能安分一點?像是世間其餘女人一樣,不好嗎?”

餘氏沒有聽她的說辭,只是盯着她,繼續道:“建功立業有那麽重要嗎?哪怕搭上我夫君的性命,也要去做?”

喬妍手足無措的站在她面前:“我不知道會這樣。”

她跪下身去,倉皇道:“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餘氏微笑着看着她:“你進入安源縣城,發現自己立功了,一定很得意吧。”

“沒有,”喬妍連連搖頭道:“我沒有那麽想,沒有……”

“你以為你是誰?你只是一個女人,不是将軍,也不是元帥!”

餘氏猝然爆發出一聲怒吼,她整個身體都在顫抖:“所有女人都是這麽過來的,為什麽你要例外?!為什麽武安長公主要例外?!因為你不安分,因為你的妄想,我的丈夫死了!他死了!”

“你給我下跪,這有用嗎?!”

餘氏一把将喬妍推倒,自旁邊面色驚慌的乳母手中接過年幼的兒子,顫聲道:“我的兒子,他還這麽小,甚至于記不清父親的面容,可他再也沒有機會見到父親了……”

年幼的嬰孩似乎感覺到了不安,忽然哭了起來,餘氏埋臉在兒子的襁褓之上,無聲的哽咽起來。

喬妍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離開的,只知道在回過神之後,自己已經坐在了秦王府的校場裏。

四周空蕩蕩的,只有她一個人。

她解下腰間佩刀,靜靜的看了很久,終于搖搖晃晃的站起身,尋了把鐵錘,一下下将它砸彎,砸斷,最終叫它變成兩塊廢鐵。

喬妍尋了個空曠地方,用手挖了個小腿深淺的坑,坐在泥土地上,将那僅剩的殘骸埋葬了。

跟随她半生的執念與希冀,似乎也在這一瞬間煙消雲散。

年幼的李琰與李昱不知什麽時候過來的,走到她面前去,蹲下身,目光帶着擔憂,小聲道:“娘親,你不要難過……”

強忍着的眼淚忽然間滾了出來,心中的酸澀與痛楚剎那間決堤,喬妍摟住兒子尚且稚嫩的肩膀,痛哭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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