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周延吉的手抖了下,側過頭的時候,對上了錢思德黝黑無神的眼睛,正打算開口說些什麽,錢思德一把推開周延吉,俯身側倒床沿,彎腰就吐了出來。

錢思德幾天沒有吃東西,怎麽可能吐出什麽。

周延吉立在一旁,眼睜睜看着錢思德先吐出大口大口的水,然後吐出來的,則是大口大口的鮮血。

如墜冰窖。

胃癌晚期。

周延吉從醫院出來,抹了抹臉,感覺臉上皺紋又多了。

老大送醫院後,很快就檢查出結果來,癌細胞已經全面擴散,基本上沒有什麽可救的希望。

原本還沒有這麽悲觀,可是這段時間,趙天飛意外死去在前,錢思德胡思亂想在後,身體如同潰堤,等查出來的時候,已經藥石無醫了。

錢思德的老婆跟他早就離婚了,唯一的閨女還在上學,不過大概連他長什麽樣都不記得了。

他平時看起來不顯,但是其實是三人中最會過日子的人,前些年折騰的,加上這些年盈餘的,銀行賬戶上已經是一個非常客觀的數字。

錢不缺,就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周延吉也只能每天抽空去看一次,照料錢思德的事情,多半是交給護工。

即使天天見面,周延吉也能明顯感覺出,錢思德一天比一天消瘦,臉色越來越難看,到後來,周身彌漫起了死氣。

再也沒有常人的鮮活。

這天周延吉走進醫院,看見錢思德正坐在床上寫着什麽,大概是寫的太過專心,連病房裏進了人都沒有發現。

周延吉站在錢思德的身後,看着他面前的床上桌一頭擺着賬本,一頭擺着信紙,大概已經寫了幾頁,右手邊壓着的信紙上滿滿的都是字跡。

掃了幾個字,周延吉就明白了錢思德在做什麽。

遺書。

錢思德正在交代身後的事情。

也對,這幾天他一直是自己吃藥,自己去做化療,自己去繳費……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得了什麽病。

周延吉慢慢的退了回去。

在醫院門口的小攤前吃了碗餃子,然後再報攤上買了一份雜志,坐在醫院的走廊上翻了半本雜志後,這才假裝剛剛到踱步走進了病房。

錢思德死在一個雨夜裏。

他全身痙攣的在病床上掙紮,慢慢的,力氣越來越小,連掙紮的力氣都沒有了。

推進急救室之前,錢思德抓着他的衣擺,吐出了兩個字,剩下的話被護士阻隔在了急救室的門外。

在剛剛一片的腳步聲中,錢思德從喉嚨口冒出的氣音,去了錢思德自己,恐怕沒有第二個人聽得見。

但是周延吉聽懂了。

周延吉坐在走廊上,伸手在臉上抹了一把,腦子裏緩慢的回放着錢思德帶着氧氣罩時的口型。

他說——

報應。

***

兩個月,連着操辦了兩個兄弟的喪事。

周延吉明明才四十歲的人,看着已經像是五十歲,蒼老了十歲有餘。

就連之前因為富足生活養成的小肚子,也慢慢平坦,體重直線下降,許多之前剛好合身的衣服,穿在身上空空蕩蕩的。

看着沒有精神氣。

周延吉幹脆将家裏舊的衣服扔了個幹幹淨淨,親自到了商場,重新置辦了衣服褲子,就連內衣內褲也沒有放過。

他以前剃頭喜歡去姑娘多的理發店,頭發理得好看不好看是一回事,姑娘漂不漂亮也是一回事兒,他喜歡的是年輕姑娘身上透出的活力。

而這次,他在巷子角落找了個老師傅,推了個小平頭。

三千煩惱絲一簇簇的在眼前落下,就像是将過去一同剃落一樣,付錢的時候,理發師一邊找錢一邊笑着說:“我倒是很少見到您這個年紀剃的這麽徹底的。”

他摸了一把自己頭上的毛刺:“從頭開始嘛。”

除了生活中少了兩個可以打電話,偶爾見面吃飯的人,周延吉的生活,看着并沒有什麽變化。

相反更加規律了。

早上六點起床,跑步遛狗;七點去街上吃早點;八點出門,八點半到店裏清點貨物,盤賬,交代事情;九點店門營業。

店裏忙的時候,他通常會跟店長一起,在店裏照應着。而店裏不忙的時候,他則到那家熟悉的茶館裏,叫上一壺茶,一個人一坐就是半天。

偶爾無聊的時候,也會去公園,跟一群老頭們下下象棋。

五塊錢一盤,他輸的多,贏得少,所以公園下棋的大爺們都喜歡他。

有時候怕他輸的太慘,第二天不敢來了,也會放水讓他贏兩盤,時間一長,他也覺得大爺們挺可愛的。

時間一長,他甚至覺得,他已經提前步入了養老,波瀾不驚的日子放在上半年,他說不定還會嗤之以鼻。

但是現在,他倒是覺得也不錯的。

公園旁有個報攤,刷着的綠漆有點剝落了。

外面豎着一把褪色的大遮陽傘,将不大的報亭遮蓋了大半,攤主照例是躲在太陽傘的陰影之下,拿着手機看小說。

下完棋周延吉喜歡買兩份報紙,然後去茶館或者回店裏看,所以跟攤主也混了個臉熟。

攤主見走近,放下手機:“參考信息,三份日報,還有小說月刊對麽?”

周延吉掃了一眼報刊:“對。不過,這有佛經賣麽?”

“宗教書籍,在我這樣的地方,可以買不了。”攤主熟練的拿了幾份報紙和一本雜志,遞給他給他:“一共十三塊。”

周延吉遞給了十五塊過去,順手拿了一包面巾紙:“不用找了。”

攤主也知道周延吉出手大方,幾塊的零錢從來不放在心上,對他有不少好感,收了錢後,悄悄的湊過頭去:“後面那人今天下午就在這看着了,是不是偷偷跟着你。”

周延吉心裏咯噔一下,收起報紙,面上平靜:“謝謝。”

他一手拿着報紙,一手拎着自己的水杯,如同往常自然的回頭,一張熟悉的臉紮進了他的眼中。

對方完全不像是攤主說的偷偷跟着,而是大剌剌的站在他的面前,這麽冷的天氣,他裏面穿着一件背心,外面罩着一件皮夾克。笑的時候,動了動嘴角,眼底卻一片冷意:“周先生,真巧。”

“你到底是什麽人?”周延吉皺眉。

上次兩人在巷子裏就打過一個照面,那時候他就知道,對方的手段不是官方的人。

現在更仔細的打量,他的站姿很随意,不是外八字的,胳膊露出紋身的一角,尤其是眼神,一看就是見過血的。

體制內,是不會允許這種人存在的。

那麽他是哪冒出的?

付宇沒有回答周延吉的話,自顧自說着:“周先生,你大概不記得今天是什麽日子了,我特地來提醒你一下,今天是啓山滅門案的百日祭。”

周延吉瞳孔收縮了一下,神情有剎那間的崩亂,瞬間又恢複了正常:“那個案子我也從報紙上看過,也曾沉重的緬懷過,這跟你找我有什麽聯系麽?”

付宇不知道是該鄙視他的冷血,還是敬佩他的理智了,在同伴相繼在兩個月死去的後,還能安安穩穩坐公園裏下棋。

被人找上門,還能安靜的可怕。

“你殺人的時候,不是早就預料到會有人找上你麽?”

“現在是法制社會,凡事講究證據,如果你找到什麽證據,遞給警方就好,自會有人将我繩之于法。要是沒有證據,你再這麽紅口白牙的污蔑我,小心我告你诽謗。”

周延吉皮笑肉不笑,擡腿準備繞開周延吉,“你要是沒有其他的事情,我先走了,我時間雖然悠閑,也不願意浪費在一只狂吠的狗身上。”

付宇往前走了一步,擋住了他的去路。

“等等,我還有賬沒有算呢。”

他話音剛落,一記拳頭已經朝着對方的門面轟去,拳風淩厲,沒有絲毫留守。

周延吉畢竟也是道上混起來的,在社會這個大學校下,學會打架前一直怎麽學着躲避挨打,這會兒幾乎是憑借着下意識,側過頭,躲過了付宇的拳頭。

随即一個狠厲的肘擊将付宇逼退半步,兩人在短短的幾秒鐘,交手了幾招。

周延吉在交手的瞬間,就明白,即使是二十來歲的自己,也不是對面這個男人的對手,別說人到中年安逸了幾年的他。

而且對面這個男人的眼神狠厲程度。

——是會打死人的。

所以他沖着一旁看呆了的攤主說:“愣着做什麽,快報警!”

攤主手忙腳亂的拿起手機:“好,報警——”

公園四周的路段,原本就有巡警定時巡邏,他一遍哆哆嗦嗦的沖着警務人員報着地址,一邊看着從兩方的交手,漸漸演變成一守一攻。

眼看着局勢倒向一方毆打的時候,攤主拿起來一把掃帚,猶豫着要不要上去救人。

巡邏車的警笛從不遠處傳了過來,幾乎同一時間,從樹林裏沖出另外一個斯斯文文的年輕人,滿頭大汗,一臉慌張:“宇哥,警察來了!”

付宇沒有理他。

張晨聰,牙齒一咬,上前抱住了他的手臂:“宇哥,巡警來了。”

“來怎麽了?”付宇掃了張晨聰一眼,覺得拉拉扯扯的實在不像樣子,“你先放開手。”

張晨聰都快給自己上司跪了,他這些日子淪落到跟班小弟也就算了,可明明也是國考進單位來的,隔三差五被警察攆着跑算是怎麽一回事?

“我一同學是這片警局的,您得給我留個面子吧,不能讓我第一次進局子就遇到同學——”

張晨聰話音沒有落。

就聽見前面車子剎車的聲音。

得,跑不掉了。

付宇有些同情的看了一眼張晨聰,轉頭,繼續伸手一拳揍在了周延吉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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