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妙光寺始建于上世紀四十年代,位于兩座山的山麓之間,寺前是沱江支流,寺後山巒蒼翠,綠竹成蔭,映帶左右,風景優美。由于依附于山麓,妙光寺的廟堂一個比一個高。從正門進入後,先是供奉四大天王和彌勒佛的廟堂。往裏走,爬上幾個臺階後,便會來到供奉着文殊菩薩、地藏菩薩等菩薩的廟堂。接着右轉往上,約七八十級臺階處有一個平臺,平臺上供奉着一尊石刻觀音。再繼續往上爬一百多級臺階,便可來到寺廟正殿。正殿供奉着釋迦牟尼佛,殿堂正面挂有“正法妙光”的牌匾,在正殿面前的平臺上可以俯瞰整個妙光寺。

兩年前,妙光寺開始了修繕工程,先是把泥濘的山路修成了石板路,接着修繕了廟宇,給廟裏的佛像重新上了金漆。除此以外,當地的富豪們還讓工匠刻了一尊觀音像捐給寺裏,正是擺放在石階平臺上的那尊。而此次的開光儀式,主要就是針對這尊觀音像。

寺裏派專車将鄭老師一行人接到了山下,此時大約早上九點,妙光寺門口早已排起了長龍,都是住在附近的前來觀看儀式的老百姓。

走到妙光寺門口,孟立君這才發現原來進寺還需要門票,不多不少,三十元一人。他不由得在心裏鼓了鼓掌,現在的廟真是越來越會做生意了。

孟立君跟着鄭老師自然不需要門票,寺裏的義工恭恭敬敬地将五人接了進去。

進入寺廟以後沒多久,孟立君發現妙光寺和普通寺廟不太一樣。首先妙光寺裏沒有一個僧人,全都是義工。四處打量了一番,寺裏也沒有僧寮,看來沒有人在這裏修行。

前來參拜的民衆較多,但是石階以上的部分并未對外開放。開光儀式的相關人員以及燕大一行人站在石階的平臺處,正好可以俯瞰站在下方的民衆。

十點整,開光儀式正式開始,一些未能進入妙光寺的老百姓站在寺廟外面觀看整個儀式。

孟立君在平臺上張望了半天,也沒看到明華的身影。何止明華,這個開光儀式連個和尚也沒有。主持人是個穿着西裝的中年男子,胸口別着一個紅色的徽章。孟立君仔細看了看,那徽章和黨徽有些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樣。

中年男子首先做了一個自我介紹,接着還介紹了一下來賓。孟立君這才知道,這人竟然就是鄭老師的學生,妙光寺的住持。

整個開光儀式也非常奇怪。說是開光,卻沒有任何佛門儀軌,就是揭開蓋在觀音像上的紅布就完事了,也不知道這是哪門子的開光。

然而孟立君觀察了一下下方民衆的反應,似乎沒有任何人覺得不妥。看來大部分人主要還是來看熱鬧的,即使有小部分信衆,也僅僅把佛教當作沒有章法的民間宗教來看待,并沒有把這種開光儀式當回事。

或許大部分人都是這樣,把宗教看作迷信,求神拜佛只是跟風,給自己找點心理安慰,或者病急亂投醫罷了。

“這麽開光,也不知道人家觀音菩薩同不同意。”孟立君站在丁偉超後面,小聲嘟囔了一句。

“燕大博士生就別說這麽迷信的話了。”丁偉超跟着其他人一起鼓掌,将和孟立君的悄悄話隐藏在掌聲中。

“這不是迷信,是對文化的尊重。”

“你沒看鄭老師都沒啥反應嗎?你瞎操什麽心。”

“對诶,鄭老師怎麽一點反應也沒有。”孟立君好奇地看了自己導師一眼,笑得跟個彌勒佛似的,完全融入在了慶典的氛圍當中。

“那住持是他學生,這些肯定事先都通了氣,說不定就是人鄭老師安排的。”

“佛教三寶,佛、法、僧缺一不可,這裏除了佛像以外,法和僧都沒有,感覺就是大型社區活動中心。”

“可不是嘛。”

這時候,商人代表開始發言,全場又安靜了下來,孟立君也沒再接話。他站在人群靠後的位置,見沒人注意到自己,他便悄悄往身後的石階走去,接着蹑手蹑腳地來到了石階最高處的正殿。

所有人都參加儀式去了,正殿裏一個人也沒有。這裏供奉的釋迦牟尼佛大約有五米高,金光閃閃的,好不耀眼。

在學習宗教學之前,孟立君對拜佛有很強的抵觸情緒。雖然小時候的他能看到一些超自然的東西,但對于從小學習自然科學的他來說,拜佛仍然是迷信,因為小時候的他即使拜了佛,仍舊能看到那些東西,這說明拜佛這套做法根本就沒用。

但是在進入大學之後,孟立君發現自己以前對宗教有很多誤解。宗教确實和迷信離不開關系,但其實更多的卻是和社會及文化相聯系,通過宗教現象,可以了解到許多有用的知識和信息。

許多人看宗教,僅僅只看到一些表面的宗教文化。就好比許多人總認為佛教就是燒香拜佛,信了哪個菩薩,這個菩薩就會保佑自己。但實際上每個宗教裏都有自己的宗教哲學,這些卻很少有人去了解。就像很少有人真正去了解“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這句話裏“色”和“空”到底是什麽含義。

學習佛教理論,其實也是學習某種心理學,裏面的學問很深,不是念幾句“南無阿彌陀佛”就能大徹大悟的。而拜佛,可以看作是某種無聊的儀式,但同時也可以看作是對智者和這種文化的尊重。

供臺邊擺放有線香,孟立君拿起三根,在香燭上點燃。沒一會兒後,三根香頭都燃起了細小的火苗,他用嘴一吹,袅袅香煙立馬飄了起來。

孟立君退回到蒲團後面,正準備作揖時,不知從哪兒突然伸來一只手,拿走了他手裏的三根香。

孟立君第一個反應是明華來了,因為在他印象裏只有明華喜歡直接動手。但是當他擡起頭時,發現站在他身側的是一個身着黑色衛衣的白發少年。

衛衣的帽子随意地挂在少年頭上,擋住了大部分頭發。少年挑了挑眉心,對孟立君說了一句:“哈喽。”

“哈……喽?”孟立君下意識回了一句,接着好奇地問道:“您是哪位?”

“我是這兒的打工仔。”少年說完笑了笑,露出兩顆虎牙。

“哦……廟裏還招打工的嗎?”孟立君總覺得眼前的少年有些怪異。

“可不是嘛。”少年說完将手上的三根香随手一扔,接着不知從哪兒掏出了三根顏色更沉,形狀更粗的線香。“用這個。”

見孟立君沒有伸手接,少年主動走到供臺邊,用香燭點燃了手裏的三根香。

“吶,給你。”

香遞到了孟立君面前,他也不好意思不接,只好擡手接了過來。“這是什麽高級香嗎?不會是另外收費的吧。”

“哈哈,這香可高級了。”少年又笑了起來,一股清新的少年氣息撲面而來,“這是藏香,我親自做的。”

“藏香?”孟立君知道藏地佛教很多東西和漢地佛教不同,但他沒想到連線香都這麽不一樣。“除了形狀和顏色外,這和咱們的香有什麽區別嗎?”

“簡單來說,藏香有養生的作用。你手裏的香是我用柏木泥和藏紅花、麝香等名貴藥材做成的,不信你聞聞,是不是有藥材的味道。”

孟立君将香拿到跟前聞了聞,甜中帶苦,苦中帶甜,确實很好聞。

“這個好做嗎?恐怕很費工夫吧。”

“确實不好做,不過為了給你特別定制,也只能自己做了。”

“……特別定制?”

“你再聞聞,是不是有一種飄飄欲仙,快要往生的感覺。”

“往生?”孟立君突然感到舌頭有些不聽使喚,頭也變得昏沉起來。眼前的少年出現了重重人影,整個廟堂天旋地轉。

在失去意識之前,孟立君看到少年邪魅地笑了起來,露出兩顆與他的表情毫不相符的可愛虎牙。

開光儀式在正午之前落下帷幕,妙光寺住持帶領鄭老師一行人和當地的富商一起前往四五公裏外的城裏吃午餐。午餐很豐盛,大魚大肉沒有一點顧忌。但好在妙光寺的住持并沒有碰葷腥,不然也确實有些說不過去了。席間觥籌交錯,老師們和商人們相談甚歡。一邊誇對方是國家的棟梁之才,為祖國做貢獻,另一邊又誇對方是當地發展的基礎,是國家的經濟支柱。

等到下午兩點多,鄭老師一行人才乘車前往不遠處的峨眉山。

峨眉山位于四川省眉山市境內,是中國佛教四大名山之一。從山下徒步爬到山頂大約需要兩天時間,但此次老師們出行并不是為了來爬山,所以一到峨眉山山腳下,便包了一輛車,直接來到了山頂的酒店。

峨眉山山頂又稱做金頂,頂上有一座始建于唐朝的華藏寺,是中國海拔最高的漢傳佛教寺院。早年金頂較為破敗,游客們上山主要是為了看峨眉山的四大奇觀——日出、雲海、佛光、聖燈。然而2006年金頂的十方普賢聖像建成,四大奇觀變成了五大奇觀——多了一個金佛,接着從那時候開始,金頂便變成了付費游覽的地方。

在酒店房間放下背包之後,丁偉超給孟立君發了一條微信,詢問他到哪兒了,但是孟立君卻久久沒有回複。

還在妙光寺的時候,鄭老師說孟立君已經先行出發去了峨眉山,但現在都到酒店了,也沒見到孟立君的身影。丁偉超來到鄭老師的房門前,說了一下孟立君的情況,但鄭老師和趙副教授并沒有特別擔心,只說:“那小子應該還在爬山吧。”

丁偉超只得返回自己的房間。然而當他路過周助教的房間時,房門突然打開,一個和尚模樣的人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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