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冬雪(三)

半月,北秦将士便接到了聖旨,退兵回朝。連個說法也沒有,只是君心難測,也不敢有人異議。此戰本就是北秦質子死在南楚所致,南楚理虧,北秦說和解,南楚也沒有理由再開戰。

旌旗飄飄,自雲罄到了北疆,便只見戰亂時黃沙滾滾,如今這靜到極致的肅穆,卻是不多見的。

兩軍和解,也将俘虜放回去。雲罄也在戰俘中被送回去,他不管何故此番都是做了戰俘,怎麽着也是一樁屈辱的事,心情自然是不大好。

眼看着茗玥又像是動什麽心思,嘆息一聲對押送他們的将士說:“這位小哥,我有話與你們公主說說。”

那将士剛要訓斥他,茗玥便一下子飛身略過去,朝他怒道:“退下!”那将士不敢不從。茗玥當初英勇上戰場,又夜襲敵軍軍營射傷了秦千頌,在軍中也積了幾分威信。

茗玥将雲罄帶到一旁,巧笑着:“你是不是改了主意不走了?”

雲罄不說是不是改了主意,只問道:“若是我沒改主意,你打算如何?”

茗玥也不答,只深深看着他,反問道:“雲罄,若是我不去找你,你以後會如何?”她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我不會讓你娶別人的。我倆異國也沒關系,這一場仗打起來也沒關系,只要你願意,我便真去雲王府給你做丫鬟去!”

她想了想,又威脅着補充:“若你不願,要娶別人了,我便将你擄到我南楚去!”

雲罄嘆了口氣,轉頭看軍隊和俘虜的北秦人都等着他,道:“你做的那首詩我還記着呢,你與那童子說的話我也記着呢。”

“那你……”茗玥早就将那首詩抛到腦後了,誰知他又提起來。

雲罄笑笑,撫了撫她額前碎發,“那雲家郎已經知道那姑娘的心意了,那姑娘也不能總是胡來,若不然,就将雲家郎吓跑了。”

他眉目彎彎,言語似三月微風,是從未有過的溫柔。

茗玥愣了愣,“那……”

雲罄又道:“青陽不日便領兵回京。我不走,留下陪我母親過個年。”

茗玥反應不過他的意思來,又聽雲罄低聲道:“你這回來北疆,怕也沒料到能遇到我吧?別把正事忘了。”

茗玥這才想起來,她還要到洹城清玄寺去!如今已經入冬,那第一場雪不知什麽時候就到了,再不去,怕就遲了。她忙道:“我到清玄寺去!等事情了了我便去找你!你等着我!”

她生怕雲罄不答應,抓着他的手又緊了緊。

雲罄低聲答應:“好。我等着。”

茗玥看着他的溫潤笑顏,瞬間覺得這冬日荒野裏開遍了嬌花,連一粒沙一粒土也變得可愛。她十分想親一親他,先前都親過好幾回了,這時卻局促起來。

竟有些不知道說什麽了,只是拉着他的手,手心裏發熱。好一會兒雲罄才道:“我該走了。”

茗玥幾乎要哭出來。

雲罄嘆息一聲,握着她的手緊了緊,又松開,囑咐道:“安分一些,別總是惹事。”

茗玥點點頭。

一晃便又是一個月過去,轉眼已是臘月,北疆天氣雖冷,卻一直都是大晴天,萬裏無雲,一直不下雪。

茗玥看着在洹城等了這一個月,開始還玩玩鬧鬧,如今卻連玩鬧的心思也沒有了。她忍不住向眉裳抱怨:“往年那個冬天不下幾場雪?今年可是奇怪!一場雪都不落!”

她原本放心不下錦妃,讓眉裳自己回去的,眉裳卻說她若是這麽回去,錦妃必會生氣罰她,執意留下來。

茗玥看着畫本嗑着瓜子,将瓜子殼扔進碳爐裏,十分不耐:“這天氣分明是與我作對!迦木大師也是,說個日子便是,非要說第一場雪的時候!”

眉裳給她整理着以前的衣裳,“您急什麽?北疆初雪來得晚,這才剛臘月。”

茗玥哼了一聲,她還等着早些見了迦木早些去見雲罄呢!如今可倒好,這雪遲遲不來,從洹城到骥城鎮少說七八日,迦木大師又好磨叽,還不知留她幾日。

她看了看窗外,樹木光禿禿的,天幹冷幹冷的,幾支将敗的黃梅稀稀疏疏的立在牆角,地上還有幾朵敗下來的。

那天氣怎麽看也不像是要下雪,也不知能不能趕上和雲罄一起過年。

眉裳讓她站起來,拿了件粉色的夾襖在她身上比量,嘆息道:“去年穿着還正好,今年就小了這麽多!這一年一年的做衣裳啊!”

她語氣雖似抱怨,卻帶着笑,對她身量十分滿意。她看茗玥悶悶不樂,又寬慰道:“公主也別急,這天氣便的快,今日還是晴着,說不準明日便下雪了!”

她這麽說,可又過了六七日也不下雪,轉眼就臘月中旬了。院子裏還是清清冷冷的,只牆角的黃梅又落了幾朵,枝子上變得光禿禿的。

“非要等着下雪做什麽?”茗玥終于耐不住性子了,“非要等下雪做什麽?我們這就上山去!到了清玄寺那老和尚還能将我趕出來不成?”

雲罄囑咐她不要胡鬧的話在她腦子裏一閃而過,眉裳又勸她,她又耐着性子等了一日,臘月十二日終于等不住上山去了。

她敲了敲寺門,來給她開門的還是那個子覺小沙彌,不過人家小沙彌雖不食葷腥,個頭蹿的倒挺快,已經比茗玥高半頭了。

他看見茗玥疑惑的問:“您是……”顯然已經不記得她了。這嚴寒的天氣來的香客也少,他見到有人來也十分驚奇。

茗玥推門直入,也不管他的疑問,“我來找你師父!”

子覺小沙彌有些呆,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懂她的意思似的,慢吞吞道:“阿彌陀佛,師父近來閉關不見人,施主還是改日再來吧。”

“閉關?閉什麽關?!讓他出來!”茗玥聲音不小,像是來打架的,那些掃地僧都停下掃帚回頭看她,個個臉上都是茫然不解。

子覺小沙彌讓她吼的反應更慢了,好一會兒才又道了一聲“阿彌陀佛”,“師父閉的是研習經書的關,我等都不能叫他出來,施主見諒!”說着還又怕茗玥發火似的,忙低頭念了兩聲“善哉”。

茗玥吸了口氣,也不再為難他,問:“那你師父什麽時候出來?”

他果不其然答道:“今年下第一場雪的時候,師父便會出關。”

茗玥早就料到會是如此,就說:“那請幫我安排一處禪房,我就在清玄寺等着!”

子覺小沙彌眼珠子轉了轉,細細的想師父閉關前的話,一字一句想完了,沒有不許住一類的話,才想給她安排一處禪房讓她住。

茗玥擺擺手,“不必,寺後不是有一處院子嗎?我就住在那裏!”

子覺小沙彌俨然已經将茗玥的樣貌忘的一幹二淨,連連搖頭:“施主不可!那處院子七年前便讓人買走了,不能給外人住!”

茗玥看着他那呆呆傻傻的樣子,長嘆一聲不再與他說話,徑自走了讓眉裳給他解釋。

她到那處院子裏,看那小院還是以前的模樣。推門進去,桌椅幾乎沒什麽變化,一塵不染該是常有人來打掃。只是東西都有些破舊了。

細細想來,這清玄寺算是她的福地了。當年她在這裏救了雲罄一命,不知省了她多少工夫。

子覺小沙彌聽眉裳解釋一番,才記起了茗玥就是當年那個買院子的大小姐,忙去給她賠罪,又幫着收拾了屋子,生上火爐煮熱水沏茶給她喝,看着天色說:“施主,近十日是下不了雪的,您要一直住在此處嗎?”

“十日!”再過十日便是臘月二十二,等事情解決了,再去找雲罄便來不及了。現在去找他的話去了便趕不回來了。

“為何是十日?你會看天象?”

“跟師父學過一些,該不會看錯。”

茗玥心裏焦急,再坐不住,起身問:“你師父在何處閉關?”

子覺小沙彌一張嘴閉的很緊,怎麽撬都撬不開,先是推脫,茗玥問的緊了,就低下頭不發一語。

茗玥問不出來,便自己去找,找遍了各個禪房也找不到,子覺小沙彌就那麽看着她把寺廟翻了個底朝天,只和兩個小僧跟在她身後将她弄亂的東西不動聲色的收拾了。

她把寺廟翻了個遍,也不曾見迦木的蹤跡。子覺小沙彌終于道:“施主不必白費心思了。師傅不見您,您是見不着他的。”

茗玥氣悶,卻也別無他法只能等着,日日看着天邊只盼着快些下那第一場雪。

又是五日過去,果真也不曾下雪。

這日茗玥收到了信使給她送的一封信。茗玥拿着信封還很疑惑,問是不是自己的,那信使說決不會送錯。

茗玥猜測是不是母妃給自己送信來,打開信一看,那裏面草草幾個大字:明日午時便到,務備好酒相迎!

信上沒有落款,寫的是草書,張狂且大氣滂沱,茗玥瞅了半天,也沒瞅出是何人的字跡來。

她收起信來扔到一邊也不理,都不說自己是誰便讓自己備酒?真是好大的臉面!

晚上她與幾個小僧搖骰子喝酒四更才睡,第二日一覺便睡到巳時也不醒,大關院門吩咐誰來也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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