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哥,快點,一會兒晚了父皇定要怪罪的,會說我們丢人都丢到鄰國去了!”何惟拉着何方一路跑着,嘴裏還叨念着抱怨他,“一大清早的你跑哪去了我都找不到你,別告我我你昨晚又出宮了!也虧着你是太子是儲君,這要是我,父皇早就叫人打斷我的腿了。”
何方不緊不慢地跟上他的腳步:“你再每日都往我殿裏鑽,父皇也一樣會叫人打斷你的腿。”
何惟大驚失色猛地停住腳步:“不不不,不會吧,我都跟父皇道了歉的,罰了俸祿還跪了好多天祠堂,連職位都被父皇收回去了呢!哥,你看我這臉瘦的,我是不會謀害你的啊,父皇這是要一直防着我嗎?”
兩國交流是大事,宮道之上都是來來往往忙碌的下人,這會兒何惟突然停下了好幾個端着東西的下人差點撞了上去,急忙喊着“太子殿下恕罪、三皇子恕罪”呼呼啦啦地跪倒了一片。
何方無奈地把何惟拉到了一邊,擡手用折扇敲了一下他的頭:“小點聲!隔牆有耳的,你是想全宮裏都知道你做錯事情被父皇罰了嗎!”
何惟瘦得下巴尖尖的,眼睛看上去都更大了,這張臉這麽一瘦倒是不顯着滄桑,反而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小了幾歲,他坦坦蕩蕩地揚了揚下巴:“那又怎麽樣,做錯了事勇于承認是…哎!哥!你等等我嘛!哥!”
這一天何方第一次見到了鄰國的帝王,這人眉間一縷烏黑笑起來像是個惡鬼,怎麽看怎麽不舒服,尤其是他坐在父皇身邊把目光向何方投來的時候,那個笑讓何方覺得這人的眼神像是深深的泥潭,他皺了皺眉,把目光移到父皇身上才滿意地略微點頭,還是父皇更有帝王的氣質。
何惟湊在他身邊嘀咕:“浥國這個帝王,怎麽看着這麽陰郁,他是有什麽隐疾嗎?”
那天母後穿着皇後正裝站在殿上随着父皇接待鄰國帝王,臉色紅潤帶着一臉大氣的笑容,與平時并沒有什麽兩樣,何方卻沒想到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母後的笑顏了。
夜裏從皇後寝殿傳來的急诏吵醒了睡在太子寝殿裏的何方和睡在偏殿的何惟,待他們兄弟二人匆匆趕去的時候皇後已經快要不行了,皇後寝殿裏針落有聲,只有何惟蒼白着臉撲過去:“不!母後!母後你不會有事的!”
何方僵在原地連平日裏太子的威嚴都忘記維持,大聲喊着:“母後為什麽會突然這樣!是誰!是誰要害我的母後!”
鐵面無情的皇帝眼睛裏都是血絲,第一次露出了父親的慈祥與無奈:“方兒,惟兒,不要過了,你們…是皇子啊。”
皇子有什麽用!有一後宮的母妃有什麽用!生母只有一個啊!
會在他和阿惟生辰為他們備上親手秀了的平安符的母後,只有一個啊!
下午還在宮宴上言笑晏晏的皇後此時臉色像是白紙一般,她緊緊地握着何惟的手,艱難地深吸了一口氣:“惟兒,聽父皇和哥哥的話,不許再胡鬧。”又越過何惟去尋何方的身影,“方兒,照顧弟弟,照顧自己…”
話沒說完就松開了拉着何惟的手,慢慢閉上了眼睛。
那天只跪父母和天地的皇帝跪在皇後榻前握着拳忍着眼淚,很久之後才顫着聲喊了一句:“查!給朕查!”
但無論太醫和皇宮禁衛怎麽查給出的結論都是:皇後薨于急症。
感受到何方身上籠罩着濃濃的悲傷,睡在何方身邊的蛟蛟突然睜開眼睛,她擔憂地坐起來撫平了何方緊皺的眉心,又一下一下地輕輕拍着何方的胸口,就這麽不動聲色地安撫着他一直到兩個小時後天色朦朦胧胧地亮起來,何方的情緒也沒散去。
早晨六點整,何方猛地睜開眼睛,意識還沒清醒突然開口喊了一聲:“母後!”
他掙紮着坐起來看到蛟蛟正坐在他身邊擔憂地望着他:“夢到皇後娘娘了嗎?”
何方點點頭,拉過蛟蛟把頭埋進她的肩膀與脖頸之間,貪婪地嗅着屬于這個時空的蛟蛟的體香,半晌才悶悶地說:“蛟蛟,那時候你給我和奶奶還有許惟做過一次滿漢全席,是不是因為母後曾經走得太急沒有來得及過生辰,也沒來得及吃到我為她生辰尋來的各地菜譜…”
蛟蛟的小手輕輕地撫在何方背上:“嗯,你想起他們了?”
何方把頭擡起來輕輕嘆了一口氣,又對着她點了點頭:“想起來了,我記起他們的模樣了,奶奶和許惟,是母後和阿惟的轉世嗎?”
蛟蛟有些猶豫,最後還是咬了下嘴唇:“何方,我有一件事情想跟你說。”
何方剛才抱住蛟蛟的時候感覺到了她身上的涼氣,并不是剛從被子裏鑽出來的溫暖,更像是在他身邊坐了很久很久了。
夢裏總覺得有人安撫地輕拍着他的胸口,怕是這個傻姑娘沒睡一直坐在他身旁安慰他吧。
他把蛟蛟拉進懷裏,給她過上了被子:“你暖和暖和再說,是不是坐了很久了?”
蛟蛟沒有提自己感受到他的悲傷的事情,只是面露難色地開口:“皇後娘娘是同你有兩世的血脈之緣,才會又同你生在同一世。”頓了頓才說,“許惟他,并不是跟你有緣才轉世到你身邊的,他,是他讓我幫他生于你身邊再陪你一世,他想要這一世都協助你…但與判官做交易是有代價的,他以後都不能轉世了。”
那時三皇子何惟聽說何方的死訊在金銮殿的龍椅前長跪不起,淚流滿面地求蛟蛟無論如何要再讓他見他的哥哥一面,只是身受重傷的蛟蛟無力幫他,判官便現身答應他等他這一世的生命耗盡的時候給他一個選擇的機會,後來蛟蛟一直被九九八十一顆天雷所化的噬妖釘釘在海底一萬年之久更是無力幹涉這些事了。
蛟蛟低着頭:“對不起何方,那時候你差點魂飛魄散,我也自顧不暇,沒想到他與判官做了這樣的交易的。”
何方沉默了良久,才緩緩開口:“阿惟看着精通人情世故,其實最任性不過了,他也是活過一世的成年人,有他自己的判斷能力和決定能力,不怪你。”
窗外又開始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也不知道是不是之前被鋈樂撞裂的天快要被修補好了,全國的雨勢都比之前要小了很多,這陰天和小雨倒也很應景,何方靠在床頭沉默了良久才對蛟蛟說:“女朋友,陪我去看看奶奶好不好?”
何老夫人對何方和蛟蛟的突然到來表示了熱烈的歡迎,從接到何方的電話就舉着傘時不時地從院子裏踱到門口去瞧一瞧人到沒到,這會兒看到何方和蛟蛟的身影出現在視線裏,心裏也不由地高興起來。
尤其是看到何方下了車撐起一把傘,又跑到蛟蛟那邊幫她拉開了車門,把傘舉到蛟蛟的頭頂一手扶着蛟蛟下車,像是生怕她磕着碰着一樣寶貝得很。
蛟蛟扶着何方的手下車對着何方一笑,何方面色柔和地揉了揉她的頭才把車門關上,一路走過來更是把雨傘傾斜到蛟蛟那邊自己淋着大半個肩膀也渾然不覺。
最重要的是,何老夫人注意到他沒撐傘的那只手正輕輕攬着蛟蛟的腰!
目睹了這一切的何老夫人眼睛都要笑沒了,太好了,她的寶貝孫子終于把人追到了,她在心裏仰天大笑:好孫子!好樣的!
何方和蛟蛟看到何老夫人站在門邊不由地加快了腳步,何方離着幾米遠的距離就帶着責備地說:“奶奶!您怎麽出來等了,最近天氣這麽不好,萬一着涼了怎麽辦!下了雨院子裏的石板又滑,摔倒了怎麽辦!”
“臭小子!叫你說的我還是個老廢物了,你奶奶走個路也能滑倒嗎?”
看到何方眼裏的情緒何老夫人有點詫異,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何方這談了戀愛連語氣和眼神都比以前更加溫柔了,她看了一眼站在何方身旁的蛟蛟,笑着開口:“這是帶着女朋友來看我了?”
何方愣了一下,他是在夢裏夢到了母後才想着來看看奶奶的,全然忘記了蛟蛟現在是他的女朋友身份是該跟奶奶說一聲這件事,他很快反應過來笑着說:“是啊,我女朋友漂亮麽?奶奶滿意嗎?”
“滿意滿意,很滿意。”老太太來眼睛裏擠滿了笑意,不住地點頭笑着。
說話間三人走到門口,何方收了雨傘丢進門口的傘箱裏拉住蛟蛟的手帶着點傲嬌地揚着下巴:“反正我是120分的滿意!”
何方和蛟蛟來的突然,陰雨天也叫人懶得出去下館子,何方叫了一家老太太喜歡吃的店得外賣,自己動手把外賣的包裝撕開時眼前閃過夢裏皇後垂危的樣子,為了掩蓋情緒他低下了頭,嘴裏嘟囔着:“忘記讓備注少放辣椒了,這菜辣的嗆人。”
何老夫人在一旁喝茶,聽到何方這話好笑地說:“哎呦,水煮魚不麻不辣還叫水煮魚嗎?我就喜歡吃他們家的水煮魚,辣得地道!你不是愛吃辣來着嗎?今天這是怎麽了?”說完何老夫人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一樣,轉過頭問,“蛟蛟,奶奶忘問你了,你是不是不喜歡吃辣?”
蛟蛟搖搖頭,笑得一臉恬靜:“喜歡的,奶奶,我喜歡吃辣的。”
聽到蛟蛟和奶奶你一言我一語地聊得還挺熱乎,何方不由地笑了笑。
曾經也沒有機會帶着蛟蛟見見母後,但蛟蛟這麽好,母後一定會喜歡的吧,何方悄悄吸了一下鼻子手下沒留意一下拆盒子的時候被塑料劃了一道口子。
何老夫人看到何方動作一頓,再一看他手指上的血已經流出來滴到了桌子上,急忙忙地起身去拿了醫藥箱回來,嘴裏還埋怨着:“做什麽這麽不小心!拆個外賣也能把手劃傷!”
抱怨歸抱怨,手上的動作一點也沒慢,拿過醫藥箱拆了醫用酒精就把何方的手指拉了過來。
何方看着奶奶慢慢地用棉簽沾着醫用酒精給他擦傷口,心裏的難過抑制不住地往出湧,原來母後到了年邁之時是這樣和藹可親的相貌嗎?他的眼眶突然紅了,毫無征兆地抱住何老夫人哽咽了一句:“奶奶。”
然而,一世之事一世畢,除去何方,旁的凡人都只能記住這一世的事情而已。
何老夫人被何方叫的一怔,何方不是個喜歡情緒外漏的孩子,從小就特別愛逞強,突然這麽煽情她還有些不喜歡,沉默了半晌才想到昨天何方打來的電話,是不是連着損失了三個項目把她的寶貝孫子打擊得灰心了?
何老夫人心裏的火噌地一下子蹿起來老高,熙長集團那個小王八羔子竟然敢欺負她的孫子!她用手滿是皺紋的手拍了拍何方的背:“男子漢大丈夫的,遇到點挫折就抹眼淚可不行,讓女朋友看笑話了不是!”
挫折?啥挫折?
何方迷茫地擡起頭來摸了摸鼻子:“奶奶你…”說啥呢?
何老夫人一叉腰,氣勢洶洶地說:“跟他們磕!磕到底!奶奶支持你!奶奶的存款都是給你留的,哭什麽哭,去跟那個常家的小王八羔子磕到底!熙長那個老常頭也不是個好東西,教出來的後輩都是什麽狗屁!下次打麻将別讓我碰見他,碰見我要贏得他傾家蕩産!”
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