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七·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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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下們一個個溜得比兔子還快,絲毫不管不顧直屬上司的死活,王文言嘆了口氣把門關好,心裏想的是這幫兔崽子們真的是越活膽子越肥了。人都散去後,屋子裏一下子安靜下來,王文言見顧慎之半晌沒出聲,自己也不知道要說些什麽好,只好梗着脖子瞪着他。

過了半天,終于還是王文言先敗下陣來。他翻了個白眼,一屁股坐到旁邊的沙發上,有些煩躁地抓了抓腦袋,語氣不善。

“您大人有大量可行行好,別折磨完那幫兔崽子們再折磨我,咱們有一說一說完趕緊放我走人行麽?我這上有老下有小的,兒子還等着我接他放學呢。”

下屬都不在的時候,王文言與顧慎之相處起來随便了許多,畢竟考慮到顧慎之的面子,在人前他怎麽着也得端着點。

果然見他這幅不客氣的樣子,顧慎之也沒動怒,反倒是心情很好似的挑了挑眉。

“喲,我倒是不知道你這打從出生就沒找過對象的人什麽時候有了個兒子,私生子?”

顧慎之這個人,旁人見了只會說他沒有心肝,對所有事情都是淡漠而又與世無争的樣子,像是沒有什麽事情能真正引起他的注意。只有王文言知道,這個人的嘴非常毒,經常一句話就能把人噎得半死。只不過相識多年王文言早已熟知了這個人的秉性,知道怎麽對付這個人最卓有成效,于是他一臉認真地點點頭,就算被毫不客氣地戳破謊言,神色也絲毫不變:“夢裏的兒子。”

果不其然顧慎之頓時有些頭疼地扶額,一臉牙酸的表情,舉起手示意自己投降了。

“你這都三十多歲了的人了,做起白日夢倒是挺美……”顧慎之無奈地搖了搖頭,轉而正色道,“是有事情想跟你商量。”

“你說。”王文言知道這是要進入正題了,也收起剛剛嬉笑的表情,坐直了身體。

“我前腳把王孟派出去,後腳楊樂就綁走了兩個孩子;派去救援的那一支隊伍剛接到消息,路上就中了埋伏;還有就是楊樂在最後接到的那一通電話,如果不是那一通電話,他根本就不知道黃莺莺已經死了,也不可能會有之後場面的失控。”顧慎之抿着唇,“太巧了,所有的事情都太巧了,就好像全部都剛好卡在了最關鍵的時間點上。”

王文言心裏一驚,不由得正色起來:“你懷疑……”

“有什麽人在幕後指使,不然以楊樂的腦子,他還做不到這些。”顧慎之面沉如水,“黃莺莺這個女人也很可疑,查不到她在進入C城之前的個人信息,而且X市……”不知想起了什麽,顧慎之的目光驟然一凜。

王文言卻像是知道他心裏在想些什麽一樣,有些擔憂地看了他一眼,動了動嘴唇,卻最終什麽也沒說。

“我還有些地方想不明白,罷了,你先去查查楊樂死前接到的那個電話吧。”顧慎之輕摁着鼻梁,很倦怠的神色,“小心一些,這事情很蹊跷。”

王文言應了一聲,轉身離開了顧慎之的辦公室。關上房門的時候,他看見顧慎之仰躺在太師椅上,與周圍越來越濃的夜色幾乎要融為了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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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骞在醫院日子過得很是惬意,他運氣很好,楊樂用盡力氣所劃的那一刀沒有傷及主動脈,只是在他手臂上留下了一道狹長的傷疤。醫生很是遺憾地說這個傷疤依現有的技術怕是很難消除了,顧慎之當時的臉色就變得非常不好,而林骞自己倒是并不在意,在他看來,這個傷疤除了吓人了點,其實無傷大雅。

讓他沒有想到的是,另一個非常介意的人竟是顧景羲。雖然嘴上不說,但林骞注意到每次來醫院的時候,顧景羲總是擰着眉,眼神不自覺地在他的傷疤上停留很久,難以釋懷的樣子。林骞以為他是覺得這傷疤難看,就告訴顧景羲大不了以後夏天自己穿長袖,遮起來就不會再讓他看見了。顧景羲只搖搖頭,沉默地坐在他的床邊。

葉蘭偶爾也會過來。她今年剛剛二十七歲,正是女人如花一般的年紀,卻早早顯出了快要枯萎的征兆。她與顧慎之結婚已快五年,卻一直沒有懷孕的跡象。明眼人都知道,在一個聲勢顯赫的家庭裏,孕育子嗣是多麽重要的一件事,而多年不孕早已成了她的一塊心病。

這幾年葉蘭幾乎成了C城各大醫院裏的常客,西醫她去看,中藥她也吃,可肚子卻遲遲沒有動靜。來自自己和顧家旁系的壓力幾乎要把她壓垮,已經好幾次有人當着她的面給顧慎之介紹自己風華正茂的女兒,言辭之露骨目光之鄙夷讓她站都快要站不穩。

顧慎之卻很是淡然,他總是直截了當地回絕對方,似是對這些事情毫不在意。然而葉蘭知道,這并不是寬慰她的表現,而是顧慎之确實發自內心地覺得,葉蘭為他生孩子與否,都與自己毫無關系。五年的相處讓葉蘭慢慢窺見了一點這個人表皮之下的一些東西,顧慎之對大多數事情都十分随和,只要不觸及根本利益,基本上都會一笑了之。好比他能容忍楊樂帶着一群老鼠在自己眼皮底下發展壯大,也能容忍續弦的妻子整整五年沒有為顧家添一個新丁。

但這并不代表他是個好脾氣,只能說明他不在意。他無所謂楊樂的組織在C城發展自己的生意,因為這點小打小鬧對于根基龐大的顧家來說根本無足輕重;他也無所謂葉蘭是否能再給他帶來一個孩子,就仿佛再有一個孩子也動搖不了顧景羲和林骞在他心裏的地位。

葉蘭在每一個漫漫長夜裏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她費盡心思嫁給顧慎之,有愛情,當然也不僅僅是因為愛情。愛情這種東西太虛無缥缈了,唯有實質性的東西才能填補她心裏越來越大的空洞和不安,比如財産,又比如顧家的地位。她深知一個孩子在顧家的重要性,有了孩子,她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從顧慎之擁有的龐大財産裏分一杯羹,甚至有朝一日說不定可以把自己的孩子扶上顧家家主的位置。

一切的先決條件都是得先有一個孩子。這種焦慮日積月累,慢慢發展成了一股無處發洩的怨恨。葉蘭恨李秋煙,恨她比自己早一步嫁給顧慎之,恨她盡管早死,但還是給顧慎之留下了一個孩子;葉蘭也恨顧景羲,每每看到他,就仿佛看見自己無法出世的孩子在深不見底的黑暗裏啼哭不止;葉蘭甚至恨林骞,恨這個外人的孩子,竟比自己得到了顧慎之更多的偏愛。

恣意生長的恨意從葉蘭的心上伸出藤蔓,一點一點把她包裹成了一個滴着毒血的怪物。

顧景羲對此毫不知情,他本就與葉蘭沒什麽感情,每天幾乎不會把任何的注意力放在葉蘭身上。而林骞卻憑借一貫的敏銳感受到了葉蘭身上的一點違和感,那是一種從她身體深處散發出來的,腐爛的味道。

終于在一個顧慎之看護的夜晚,他問出了藏在心裏的那一點疑問。

“葉阿姨她……是怎麽了嗎?”林骞有點遲疑地問,“我感覺她最近臉色不太好。”

顧慎之彼時正坐在床邊低頭看一本書,雖說已經是一個九歲男孩的父親,歲月卻仿佛沒有在這個男人的臉上留下什麽痕跡,他的輪廓依然筆挺,暖黃色的燈光斜照在他的臉上,勾勒出刀刻一般鋒利的線條。聽見林骞的問話,顧慎之放下書本,并未直接回答,反倒是問了林骞一個問題。

“你想要一個小弟弟麽?”

林骞愣了愣,有些不知道這個問題該怎麽回答。說實話,他有些想象不出顧家再多出一個人的樣子,在他的認知裏,現在已是正好,多一個太多,少一個太少。

見他猶豫,顧慎之笑了笑,換了個輕松點的語氣:“我換個問法,若是再有一個孩子,你會像對顧景羲一般對他麽?”

林骞這下終于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他不願意,也不可能再餘出感情給一個突然出現的孩子,顧景羲于他而言已是全部。

顧慎之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一般,笑着摸了摸他的頭。

“我也是,有你和顧景羲兩個孩子就已經足夠了。”

“那葉阿姨……”林骞欲言又止。

顧慎之半蹲下身,把視線放到和林骞平齊的高度,那是林骞第一次直直地接觸到顧慎之的視線。他突然打了個哆嗦,顧慎之的眼睛裏仿佛盛滿了冰雪,那刺骨的寒意順着視線爬上他的脊背,他感受到了一股來自靈魂深處的戰栗。

“你從小就是個敏銳的孩子,我不會瞞你什麽。”顧慎之冷笑一聲,緩緩開口,“就算她葉蘭想要,顧家也絕不會再有第三個孩子,我保證。”

林骞驚愕地瞪大眼睛,他好像突然從顧慎之的話裏意識到了什麽。葉蘭想要,而顧家絕不會有,難道說……是因為顧慎之,葉蘭才一直無法懷上孩子?

昏黃的光線裏,顧慎之慢慢湊近,直到與他的額頭相貼在一起。他微微點頭,竟是默認。

林骞想,他大概永遠都無法忘記那個夜晚顧慎之臉上的表情。

作者有話要說:顧景羲:我讨厭弟弟

林骞(突然開心):那你喜歡哥哥嗎(比如我)

顧景羲: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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