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八·四號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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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骞痊愈的時候,C城已經進入微涼的秋天了。

他回家的那天,顧家像是過節似的,到處都透着喜氣洋洋的氣氛。他雖不是顧慎之的孩子,但是來到顧家已有五年,加上從小聰明,又很有禮貌,顧家上上下下都很喜歡他。榮媽特地做了林骞愛吃的蜜棗甑糕,就連平常一直喜形不露于色的顧慎之,表情都柔和了許多。顧景羲倒是一如既往地沒什麽表情,但是相處久了林骞也逐漸明白,這只是他一貫的小別扭而已。

這頓飯吃的一片祥和,林骞默默想着,似乎已經很久沒有吃過這樣的一頓飯了。在已經過去的五年時間裏,林骞不知不覺地成為了顧家不可或缺的一份子,他極其自然地融入了顧家,顧家也欣然地接納了他。

“說起來,骞兒來顧家已經有五年了呢。”飯畢,葉蘭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忽而開了口, “時間過得真快啊,我還記得你那會兒剛來的時候,個子小小的,現在都已經長高這麽多了。”

“景羲也長大了。”葉蘭又看向顧景羲,她這兩天的氣色比去醫院看望林骞時要好上許多,臉頰多了些紅潤的光澤,“等以後有了弟弟,景羲肯定能好好照顧他。”

她這話說得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而林骞想起了在醫院裏和顧慎之的那次夜談,不由得擡頭多看了一眼她。葉蘭的神色并無異常,顧慎之笑了笑,想要哄葉蘭開心似的放柔了語氣,林骞卻聽出了隐藏在他聲音裏的漫不經心:

“你還年輕,這種事情不用操之過急。”

“咣當”一聲,顧景羲放下手裏的刀叉,擦了擦嘴,面無表情地說:“我吃飽了,先上樓。”之後也沒管顧慎之同沒同意,就轉身走上了樓。

葉蘭的臉色變了幾變,幾欲開口又幾度忍下來,最終還是沒能咽下這口氣,只擡起頭給了顧慎之一個勉強的微笑:

“慎之,我有點不太舒服,也先回房了。”

顧慎之卻仿佛剛剛顧景羲帶來的小插曲沒有存在過似的,淡淡地點了點頭,應了。葉蘭走上樓去,餐桌旁只剩下林骞和顧慎之兩個人,氣氛一下子變得有些尴尬起來。林骞猶豫了一下,還是放下手裏的餐具,擡起頭探尋地看着顧慎之,似是無聲地在問自己是不是也能回去了。

顧慎之卻是一眼看穿了林骞的想法,笑了笑,對剛才的鬧劇毫不在意一般,說:

“先別急着回去,我帶你去個地方。”

從林骞跟着顧慎之上了這輛黑色奔馳商務車開始,已經在路上經過了一個多小時,卻還沒有到達目的地。顧慎之沒有告訴林骞他們要去哪裏,林骞也沒有問,因為他知道如果顧慎之想要告訴他,便會直接開口;若是不想讓他知道,他問了也沒什麽作用。

天色已經黑透,林骞只能根據窗外的景色判斷他們這是行駛在一條去往郊區的小路上。地方偏僻的緣故,四周只剩下在夜色裏變得黑幢幢的樹木,看不見一個路人的影子。而小路沒有路燈,只有商務車的前燈在黑暗裏徒勞地點亮前方的一小塊地方。

顧慎之一路上都沒有說話,只像在思考什麽一樣一下一下地叩着窗框。不知怎的,林骞直覺他們離目的地越近,顧慎之就越是有些難以言喻的焦躁。直到車子在一扇巨大的黑色中式镂空大門前停了下來,顧慎之身上的焦躁感幾乎要凝成實體,把林骞壓得有些喘不過氣來。

“下車吧。”像是想要緩和一下這種氣氛似的,顧慎之拍拍林骞的腦袋。

林骞推開車門,一股涼風撲面而來,在秋日的夜晚裏帶着絲絲寒意。一棟黑色建築引入眼簾,這建築約莫兩三層的樣子,不高,卻不知為何顯得極為氣派。建築外層是一圈層層疊疊的浮雕,在昏黃的燈光下影影綽綽,那些窗戶不知是用了什麽材料,一片漆黑,竟是沒有一絲反光。

林骞盯着這棟隐沒在夜色中的建築,不知為何,他覺得這棟建築仿佛有生命的野獸一般,在黑暗裏蠢蠢欲動。

鐵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上,顧慎之不帶起伏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歡迎來到四號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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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家有四大基地,一號倉,二號庫,三號院,四號獄。一號倉最為普通,是顧家白道生意的囤貨倉庫;二號庫是顧家的軍火庫,裏面囤積着各種槍支彈藥,每天都有專人維護,以裏面所有的武器都可以随時使用;三號院是顧家分散在全國各地的私人醫院的總稱,這些醫院平日裏為普通市民提供醫療服務,然而,一旦遇到重大傷亡便會全面鎖死,只為顧家接收傷員;而四號獄正如其名,是顧家永久性關押一些重要人物的地方。

顧家歷經幾代更疊,這四大基地的傳統卻被歷任家主一直延續下來,可以說它們是顧家安身立命的根本,而四號獄正是這其中神秘色彩最為濃厚的一個。

這幾年逐漸開始了解顧家生意的林骞,對前三號基地都早已有所耳聞,而顧慎之卻一直對這四號獄諱莫如深,每次提起也都只是輕描淡寫地略過,似是不願多談。林骞只知道四號獄是一塊神奇的法外之地,這裏一般關押的都是一些對顧家産生過極大威脅的人,這些人從進入四號獄的一刻開始,名字便已經從這世界上被抹去,自此他們只是這棟建築裏的一縷游魂。

顧慎之帶着林骞走進電梯,林骞看見電梯裏的樓層按鈕,竟是從三層一路向下直到負十層,看來這棟建築的主體竟是全部都在地下。這裏的安保措施十分嚴密,負五層以下就必須高層人員的指紋加虹膜識別才可以進入,顧慎之掃描了自己的指紋和虹膜,之後按了負六層。

電梯發出“叮”地一聲輕響,電梯門緩緩打開,與林骞想象中不同,這裏的光線十分明亮,一條長長的走廊把這一層隔成左右兩邊。左右手邊并排着同樣大小的屋子,屋子的玻璃是透明的,可以看見有的是空的,有的裏面躺着人,這些人穿着統一的如同病號服一樣的白色衣服,長相體型各不相同,唯一相似的便是臉上那如出一轍的麻木表情。

“他們……”林骞欲言又止。

顧慎之看了他一眼,像是猜到了他想說什麽一樣,拍拍他的腦袋:

“放心,顧家一般不會随便動用私刑。他們這個樣子都是徐理弄的,他比較擅長這個。”

徐理是四號獄的負責人,據傳言是個十分冷血的男人。

顧慎之早已經習慣了這裏的環境,一步都沒有停留,帶着林骞徑直走向這條走廊的盡頭。那走廊盡頭有一間被單獨隔離出來的屋子,與別的房間從外面可以一眼望到底不同,這個屋子的玻璃并不是透明的。顧慎之打開門,林骞看見這個屋子像警察局的審訊室一樣被隔成了前後兩間,玻璃牆的後面坐着一個形容枯槁的人,低着頭看不清臉上的表情;而靠近他們的這一邊坐着一個十分英俊的男人,穿着筆挺的西裝,右手拿着一根圓珠筆上上下下地轉着。

見顧慎之進來,這個男人從座位上站起來,稍稍欠了欠身。

“按您的吩咐,最後的問題留到了您來再審。”

顧慎之擺了擺手,握住林骞的肩膀把他推到男人面前:“不急,先讓你見一見我兒子林骞。”

男人點點頭,朝林骞伸出手,臉上沒什麽驚訝的表情:“你好,我是徐理。”

林骞握住那只手,感覺到這個男人的手心并不像他的表情那般冰冷,反而帶着些微的溫熱。

顧慎之看着兩人,表情有點滿意似的,終于接上了剛才的話題。

“基本信息查到了嗎?”

徐理應了一聲,像是背書一樣念了一段:“趙平,C城本地人,父母早亡,家裏還有個十歲的妹妹,平常在黑路上接點不入流的生意。這次伏擊顧家的任務是懸賞接到的,報酬很高。他說跟一起伏擊的那一幫人互相都不認識,也不知道雇主是誰,但我判斷他應該是跟雇主接觸過,是這群人裏唯一一個可能知道雇主信息的人。”

徐理給顧慎之和林骞各拖了一把椅子:“目前只問了這些,後面的問題您和林公子來吧。”

顧慎之坐到椅子上,他的姿勢十分散漫,可眼神卻銳利得像刀子。

“我就問你一個問題,讓你做這件事的,是誰?”

顧慎之的聲音不大,可趙平的身體卻突然抖了起來,他慢慢擡起臉,林骞這才看見他的眼下一片青黑,眼底紅血絲遍布,遠遠看去猶如惡鬼一般。可他的表情此刻竟是十分驚懼,仿佛顧慎之問到了什麽不可觸及的問題一般,只一個勁地搖着頭,抖如篩糠。

“不能說……這個人的名字不能說。說了我就會死!我會死!我會死的!”

顧慎之卻很有耐心似的,等這個男人平靜下來之後,再一次開口。

“你說了他的名字會死。不說他的名字,我讓你妹妹跟你一塊死。”

趙平一愣,随即瘋了一般地大吼:“你瘋了?!我妹妹是無辜的!她什麽都不知道!不要對她下手!!”

“死人是沒有談判權的。”顧慎之冷冷地打斷他,目光如冰。

趙平慘叫着,竟是“哇”地吐出一口血來:“我……我不能說!我不能說啊!”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顧慎之面沉如水,一時間這屋子裏只剩下趙平粗重的喘息聲。

“你交代清楚的話,顧家保你妹妹直到成年。”

坐在一邊一直沒出聲的林骞突然開口,他說話還是稍顯稚嫩的童音,趙平第一次注意到這個從一開始就坐在旁邊卻沒怎麽說過話的孩子,愣了愣,竟是奇跡般地平靜了下來。

“當……當真?”

“君無戲言。”顧慎之應允。

趙平盯着林骞看了半晌,不知是想起了誰,目光裏突然劃過一抹柔色,讓他的表情看起來也沒有那麽兇惡了。

他低低地說了一句什麽,林骞沒有聽清,但顧慎之卻是面色驟變。林骞還想再追問一句,卻聽見一聲輕微的爆裂聲響,像是有什麽東西碎裂了。

下一秒,就看見趙平難得柔和下來的神色僵在了臉上,一抹鮮血從他的嘴角緩緩流了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林骞:徐理居然不是我想象中的變态大叔。

顧景羲:雖然不是大叔,但是個變态。

徐理(微笑):我要把你倆都關小黑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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