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十三·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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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骞一大早就醒了。

他一貫作息規律,高中繁重的課業也打亂不了他雷打不動的生物鐘。林骞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還早。正如他所預料的一般,未接電話和短信數都是零,看來顧家昨晚應該沒有因為他們兩個的出走鬧出太大的動靜。

再讓顧景羲睡會兒然後叫個出租去學校吧,還趕得上上午的課。林骞正這樣想着,手機就好像猜到了他的想法一樣突然震了一下,一條新短信出現在信息欄裏。他愣了一下,點開之後發件人一欄裏赫然顯示着“顧叔叔”。

“酒店地址發給我,我讓王孟接你們去學校。”

林骞笑了,知道這是顧慎之不動聲色的關心。他回複了酒店地址,想了想又補上一句。

“讓王叔稍微等會兒再來吧,再讓顧景羲多睡會兒,他昨天一天折騰壞了。”

放下手機,林骞這才小心翼翼地翻了個身,和顧景羲面對面地側躺在一起。對于林骞而言,清晨醒來而身邊有另一個人陪伴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和顧景羲一樣,他也是自小便習慣了一個人獨睡,像現在這樣醒來的第一眼就是顧景羲的經歷還是頭一遭,卻莫名讓他感到內心仿佛被什麽東西填塞滿滿一般的充實。林骞知道顧景羲一向淺眠,可不知為何今天卻睡得很沉,只是他睡着的時候眉心也始終蹙着,像是在做着什麽不好的夢。

他目不轉睛地看着顧景羲,連眼睛都舍不得眨。想到自己多年來對顧景羲根深蒂固的執拗,他心裏忽然一陣刺痛。林骞有些苦澀笑了笑,心想像這樣同床共枕的經歷,自己這一生大概也就僅有這一次了吧。

看着顧景羲睡夢中也難以舒展的雙眉,林骞伸出手,輕輕觸上他的眉心,想把那一抹皺痕撫平。

只是手指剛一觸上林骞就覺得一絲不太對勁,從指間傳來的溫度明顯要比正常體溫高出不少。他一驚,也顧不得什麽別的,立刻用額頭抵上了顧景羲的,這次終于清楚地感覺到顧景羲的體溫高得吓人。林骞翻身坐起,正想打電話讓王孟立馬過來,就聽見手機鈴聲正好響起,原來是王孟怕路上耽擱,早早就出發了,現在剛好到了酒店樓下。

林骞飛快給王孟交代了幾句,昨晚送洗的衣服一大早就被前臺送了過來,他迅速穿好了自己的,走過去輕輕拍了拍顧景羲的臉頰。

“嗯……怎麽?”

顧景羲有些迷糊地咕哝了一句,揮了揮手想把林骞趕開。他膚色本來就是冰冷的瓷白,即使發了燒,臉上的潮紅也并不明顯,這才導致林骞遲遲不曾發覺。林骞嘆了口氣,知道這會兒他可能是燒迷糊了,又怕他着涼,只能在被窩裏幫他把衣服換好。等林骞收拾完東西,顧景羲還是縮在被子裏,一副昏睡不醒的樣子。正巧這時王孟打電話過來說退房手續什麽的都已經辦好了,只等着他們下去,林骞無奈,索性一把将顧景羲連人帶被子打橫抱起走出了房間。

這會兒正好趕上早上的退房高峰,林骞抱着被裹成球的顧景羲一路走到大廳收獲了注目禮無數。幸好林骞這會兒已經開始抽條,加上這些年從未間斷過的體能練習,抱個顧景羲倒是輕輕松松。顧景羲也是乖得很,生個病就好像抽走了他全部的力氣,只把頭埋在林骞的臂彎裏一動不動。

王孟正在樓下大廳的沙發上坐着抽煙,這個無論何時都神色陰郁的男人像是遺傳了顧家人特有的冷漠基因,看見他們這萬衆矚目的出場方式也沒什麽驚訝的表情,只匆匆在煙灰缸裏摁熄了香煙,從包裏拿出一沓整鈔放在前臺的桌子上,算是結了被子的賬。

“跟老爺說過了,張醫生已經在家裏等着了,學校那邊也請好了假。”

在車上,王孟簡單地說了幾句,林骞點點頭,算是應了聲。面對外人時,他永遠都是一副彬彬有禮卻又拒人于千裏之外的模樣,只有在看向陷入昏睡的顧景羲的時候,眼裏才會帶上一抹溫柔的顏色。

王孟駕輕就熟地繞開早高峰的擁擠道路,一路把車開得飛快,在二十分鐘之內趕到了顧家。張寒欽早已在主宅裏等候多時,等林骞把顧景羲在房裏安頓好,便過去仔細檢查了一番,末了輕出一口氣,道:

“只是受了點涼,沒什麽大礙,我開點藥吃了,再在家裏休息幾天,應當就好了。”他笑容溫和,舉手投足間盡顯醫者氣度,“只不過大少爺這兩天是不是又進行了什麽劇烈運動?”

林骞沉默着。他知道在他沒進顧家之前,顧景羲生過一場大病,從那之後顧慎之就不準他再接觸什麽劇烈運動,就連近身格鬥也只是淺嘗辄止地教他只夠防身的一點。只是林骞進入顧家以後,顧景羲一直極少生病,就連感冒發燒什麽的也十分少有,再加上這次籃球比賽是顧景羲好不容易拉下面子求他對家裏保密,他實在是有些難以明說。

只不過張寒欽閱人無數,見他這幅為難的樣子便也心知肚明了,只笑了笑說:

“年輕人喜歡運動是好事,只不過大少爺體質特殊,平日裏還是節制一點的好。”張寒欽拿筆刷刷寫下幾個單子,交給王孟,經過林骞的時候提醒似的說了一句,“沒生病的時候還好,一生起病來,可就難調養了。”

“我知道了,以後會看着顧景羲的,謝謝張叔叔。”林骞低下頭,朝張寒欽欠身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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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寒欽走出房間,帶上房門,停住了。

“怎麽就在外面看着不進去?”他沒轉頭,視線只一直牢牢地盯着前方空無一人的牆壁。

“骞兒一個人能處理好。”顧慎之站張寒欽的右手邊,抱着雙臂,臉上沒什麽表情,“他也大了,漸漸該讓他習慣這些事情,畢竟說不定哪天我就不在了。”

“顧家這麽大的家業,你放心就這麽交給兩個孩子?”張寒欽欠了欠身,對着樓梯口笑了笑。葉蘭正好出門送顧景誠去幼兒園,托張寒欽的福,她有了這麽一個寶貝兒子,所以一直對張寒欽很有好感,這會兒正隔着走廊跟他打招呼。張寒欽盯着抱着顧景誠一臉幸福地走出門外的葉蘭,“你沒告訴她?”

“不用,正好讓她有點事做,不然這些年小打小鬧的折騰個不停。”顧慎之冷冷地說,“我最近也沒什麽工夫管她。”

張寒欽聽出了這話裏的一絲弦外之音,終于轉頭看向顧慎之:“有眉目了?”

顧慎之點了點頭,眉宇間漸漸籠罩上一層陰戾之色:“我們的人不夠快,讓他溜了,不過這次确定了他真的還沒死。”

“李金失蹤,二號庫群龍無首,王文言和我兩個文職手無縛雞之力,徐理雖是個好手,但一門心思只有他那些歪門邪說,你……”張寒欽斟酌着開口。

“他對我,對整個顧家所做的事,你都忘了?”顧慎之語氣淡漠,眉目間盡是無動于衷,“我活到現在就是因為還沒親眼看見他死。”

張寒欽嘆了口氣,知道唯有這件事是顧慎之的逆鱗,也明白自己不好再勸,只好拍了拍顧慎之的肩膀,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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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骞做了個夢,夢到了還是孩子模樣的顧景羲。

夢裏的顧景羲還是一樣的面無表情,只是這次連偶爾洩露真實情感的眸子裏,也都是冰封三尺的冷色。林骞走過去想要拉起顧景羲的手,卻被顧景羲一把甩開,顧景羲冷冷地看着他。

“兇手。”

稚嫩的童音在夢的世界裏被扭曲了音色,彎彎繞繞,回響不絕。

“你爸爸是兇手。”

“他害死我媽媽。”

“兇手!兇手!兇手!”

顧景羲的臉突然扭曲起來,直至變成一個林骞從未見過的尖刻笑容,于此同時那一聲聲“兇手”被無限放大,林骞感覺到腳下的地板“轟隆”一聲悉數崩塌,他在無止境的黑暗裏一路下墜,下墜。

林骞驚醒了。

夢裏的一切是如此真實,他喘了幾口氣,努力定下神來。後背的衣物已經被冷汗浸濕,此刻牢牢地貼在皮膚上帶來一絲不舒服的冷意。他看了看房間牆上的挂鐘,此刻剛過淩晨兩點,屋裏屋外一片寂靜,想來大家都已經睡熟。

林骞翻身下床,想去廚房裏倒點水喝。他輕手輕腳地朝樓梯走去,不想把別人驚醒。就在這時,他突然看見顧慎之的書房裏傳來一絲微弱的亮光。

顧叔叔……還沒睡嗎?

這樣想着,林骞走向門邊,悄悄從門縫裏看去。

顧慎之躺在那把紅木躺椅上,背對着他,正默不作聲地看着手裏的東西。被顧慎之擋着的緣故,林骞只能看見小小的一角,那隐約是一張老舊的照片。書桌上被擰到最小檔的臺燈散發着微微的暖光,把顧慎之孤獨的影子投射在牆面上。

“我想你了。”

顧慎之輕嘆了一口氣,那一句“我想你”像是還未出口就消失在夜色裏。林骞松了口氣,只道是顧慎之深夜想起了顧景羲的生母李秋煙,難以入眠,遂來書房緬懷故人。據傳顧慎之和李秋煙結為夫婦後,一直伉俪情深,想來李秋煙的離去與他而言一定是一個難以承受的巨大打擊。顧慎之只是那樣默默地坐着,連一聲壓抑的啜泣都未曾有過,可那股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悲意不知怎的,卻讓林骞揪心得喘不過氣來。

林骞嘆了口氣,剛想悄悄離去,就在這時顧慎之把照片稍稍擡起了一點,像是想要借着燈光再看清一些。只這一瞬間,林骞看見了那張照片的全貌。

林骞的腳頓時被凍在了原地。

全身的血液都在急速倒流,他感到無法呼吸。

他認識照片上的那張臉。

那張在他人生前七年從未缺席過的,再熟悉不過的笑臉。

他父親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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