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十四·年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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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骞站在會議室外看着玻璃,頂層高級會議室的長桌被坐得滿滿當當,各部門的負責人穿着整齊劃一的正裝正襟危坐,越發顯得長桌盡頭的那人格格不入起來。這個人坐姿慵懶,連正裝都沒有穿,暗紫色剪裁良好的襯衫恰到好處地勾勒出他緊致的腰線。他一只手懶散地托住下巴,另一只手輕敲着桌面,臉上一副漫不經心的表情,可要是仔細看去,就會發現他的眼神其實銳利得像把刀子,目光所到之處所有人都噤若寒蟬。
會議室外安裝的是隔音玻璃,林骞聽不到裏面說的是什麽,只能從參會人員面如死灰的表情裏猜測這次會議所有人都過得如履薄冰。這也難怪,畢竟顧景羲是出了名的不按常理出牌,殺伐決斷又十分果決,每年的年度彙報都得讓高管們脫一層皮才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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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國棟覺得自己可真是倒了血黴了。
他今年正好四十八歲,人都說本命年犯沖,他對這種迷信又格外相信,還特地去廟裏花大價錢求了個破財消災的手串,戴在手腕上天天供着。說來也怪,自從他戴了這手串,好運氣就一個接一個地來。先是被在C城占據絕對壟斷地位的房地産公司“華鼎”以雙倍年薪重金聘請,空降到財務部做經理;再接着妻子突然在醫院檢查出已有三個月身孕,終于解了他多年求子不得的心結;他一個高興,就給最近在“紫金銘郡”裏的新寵Wendy買了輛蘭博基尼,當晚就體會到了和年輕人翻雲覆雨的樂趣。
張國棟在床上摟着懷裏妙人兒的時候不屑地想,說什麽本命年犯沖,都是狗|屁,他都有些心疼自己在廟裏多花的那些錢了。
可這些想法在年度報告的當天悉數沒了,他現在只想掌自己的嘴。
早在他剛上任那天,下屬就隐晦地提醒他說過幾個月就是公司的年度彙報。張國棟沒當回事,還想着這下屬也真是夠大驚小怪的,年度彙報哪個公司沒有?不都是些糊弄人的玩意,反正公司的上層也就是走走形式,畢竟他們自己也全都是狗屁不通。
張國棟在老公司裏混得如魚得水,別的沒學好,做彙報的功夫卻是自诩一流,他敢打包票自己說第二就沒人敢稱第一。抱着這樣的想法,他一直磨蹭到彙報的前一周才開始整理材料,順便暗自嘲諷了一波那些從幾個月前就戰戰兢兢開始做準備的同僚們。在他看來,公司的高層領導都是飯桶,憑他在公司裏摸爬滾打二十多年的經歷,糊弄這幫人還不是小菜一碟。
張國棟從很久以前就體會了利用手頭之便的甜頭,這些年在老東家那裏拆拆補補也撈了不少好處。到了規模更大的“華鼎”之後,他更是理所當然地吃裏扒外,幹得不亦樂乎。給自己夫人拍下了她看了很久的一套首飾,給Wendy的蘭博基尼也是從這筆錢裏扣出來的,在這方面張國棟倒是一碗水端得透平。畢竟公家的錢不賺白不賺,不賺是傻子。
年終總結那天,張國棟起了個大早,早早就趕到了公司。雖然他發自內心地沒把公司高層放在眼裏,可表面工作他總是做得最足的那一個。今天來聽總結的那個高層,據張國棟打聽是大股東的兒子。張國棟聽說他一年只來這麽一次年終總結,心裏的不屑就又多了幾分,心想這肯定又是一個狐假虎威的纨绔子弟,到了年末才來公司假威風,生怕別人把他們大股東忘了還是怎麽。
在見到年輕人的第一眼前張國棟還依然堅定着自己的看法,大家都早早入座,只有這人踩着點兒來,正裝也沒穿,身上套了件襯衣就這麽随随便便來了。只是張國棟的目光從這個人腳下一路掃到臉上時,就再也移不動了。
漂亮。太他|媽的漂亮了。張國棟忍不住在心裏爆了個粗口。
這哪裏是大股東的兒子,分明是個被包|養的小寵物。
張國棟在高官圈子裏浸|淫已久,深谙這個圈子裏的各種秘辛。混到他這個地位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不為人知的癖好。他知道有的大股東會讓自己心儀的小寵物代替自己出席公司的年會,一方面是這年度彙報實在是沒什麽意思,另一方面也是存着些不好說出口的炫耀心思。他們這個地位的人,道德倫理早就不是值得考慮的事了,還有什麽能比在全公司人面前宣誓寵物所有權更能滿足自己征服欲的事呢?
張國棟的目光在年輕人身上逡巡了好幾回,在他冷若冰霜的臉和微敞的領口間多停了幾秒,對着那冷白皮膚上清晰可見的鎖骨神游了好一會兒。
是我喜歡的款,也不知道是個什麽價位,上手又是什麽感覺。
他正心猿意馬地想着,冷不丁和年輕人對上了目光。只見這年輕人愣了兩秒,突然挑了挑眉,竟是對他笑了一下。他這一笑,滿目冰雪瞬間消融,燦若星辰的眼底像是有滿樹梨花盛開。張國棟頓時覺得自己的心都要化了。
這是有門兒啊。他沾沾自喜地想。
不過也容不得他東想西想,年輕人甫一落座,年度彙報就開始了。張國棟的報告被安排在了最後,照理說這是個吸取同僚經驗的好機會,可其他人說的話張國棟一個字也沒聽進去,他的腦子裏全是這個年輕人的臉,以及他剛剛的展顏一笑。張國棟甚至有些嫉妒那個大股東了,也不知道是花了多少價錢才哄到了這麽一個絕色美人。現在想來,“紫金銘郡”裏的那些莺莺燕燕跟這個年輕人相比,可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如張國棟所料,年輕人聽着報告,臉上也是一副漫不經心的表情,這更加堅定了他認為這個年輕人來路不正的想法。只是不知道為什麽同僚們都是一副戰戰兢兢的表情,張國棟在心裏嗤笑一聲。
一群蠢貨,連這個年輕人的來歷都猜不出,還做個什麽高管。
終于輪到他做最後的彙報了,張國棟站起身,清了清喉嚨。他作報告确實是一把好手,言辭簡潔,展示的圖表也是清晰明了。
只不過報表裏夾帶了一點私貨。張國棟用餘光悄悄瞟了一眼年輕人,見他仍然是一副散漫的表情,便在心裏微微松了口氣。
果然是個外行,看不出裏面的門道。
等他一口氣把彙報做完,還沒坐回到椅子上,就聽見年輕人悠悠地拍起了掌。
“很好。”年輕人說,嘴角噙着一絲笑意,目光溫柔地看向他。
他的眸子黑如點漆,看人的時候就像含着一汪水,被那飽含着贊許的目光沐浴着,張國棟頓時覺得自己幸福得快要死掉了。他不由得挺起了胸膛,等待着年輕人下一句的表揚。
“很好。”年輕人拍着巴掌,下一句話讓張國棟自信滿滿的笑容立馬僵在了臉上。
“你被解雇了。”
什麽?張國棟以為自己聽錯了。
對別人都是那麽一副冷冰冰的表情,只對我笑了,還笑得那麽溫柔,這句話是在開玩笑吧?
“你……你說什麽?”
張國棟向來運轉飛速的大腦第一次宕機了,他的腦海裏一片空白,開口時甚至忘了使用敬語。
“我說,你被解——雇——了。”年輕人攤開手,加重了語氣,像是很無奈似的看向衆人,“我說話有這麽難懂麽?”
張國棟跌坐在椅背上,他喘着粗氣,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只機械性地重複着。
“為什麽?我做錯什麽了?你憑什麽炒我?”
“你也真是不到黃河不死心啊。”年輕人勾起嘴角笑了笑,手一揚把文件夾扔到桌子上,向後一仰姿勢潇灑地斜靠上椅背,對衆人說道,“其他人先散會吧,我有事要跟張經理單獨談談。”
在座的衆人頓時長舒一口氣,一副劫後餘生的表情,一個個逃也似的奔向了門外。只一會兒功夫,會議室裏便只剩下張國棟和年輕人兩個人。
張國棟定了定神,他稍微緩過來一點,想到這年輕人無憑無據,說不定只是炸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強硬的态度做到底。他一臉憤恨地擡起頭,咬牙切齒地低吼道:“我跟你什麽仇什麽怨,剛上任不到半年你就要撤我職?”
“你這半年背地裏都搞了些什麽小動作,自己心裏還沒點數麽?以為在報告裏做點手腳就能糊弄我?”年輕人依然一副輕松的口氣,“沒當衆揭穿你是因為我今天心情挺好,不想看見有人在幾十個人面前下不來臺。”
“無憑無據你不要血口噴人!”突然被戳到自己的那點小秘密,張國棟的臉色白了白,幾欲發作。
“哦?那張經理能不能解釋一下,為什麽財務部這最後一個季度的報表和實際賬面對不上呢?”年輕人全然沒把他的怒意放在心上似的,慢條斯理地說,“您這又拍珠寶又買蘭博的,怎麽,沒給自己也留點兒?”
“你……你知道什麽!”張國棟“騰”地站起身,怎麽也想不通這個年輕人是怎麽從財務部一整年的龐大流水裏,準确找出了這一丁點的小漏洞,畢竟同樣的伎倆他在老東家那裏使用過多次,卻一次都沒有被人發現過。
“口說無憑!有本事你拿出證據!”張國棟恐懼得全身發抖,挪用公款的罪名他比誰都清楚,這一次若是東窗事發了,他的一輩子也就完了。他哆嗦着,一揚手竟是控制不住向年輕人揮去。
他的手被什麽人緊緊地攥住了。
“張先生,Wendy小姐什麽都招了,您挪用公款的錄像也都拿到了,您要現在看一眼确認麽?”
那是另一個面容英俊的年輕人,臉上帶着彬彬有禮的笑容,可張國棟卻覺得這笑容從未到達過他的眼底。年輕人的眼神深不見底,抓着張國棟的那只手手勁極大,讓他一時竟有種自己再不承認,腕骨就要被捏碎的錯覺。
這個年輕人從口袋裏拿出什麽東西放到他的眼前。
張國棟垂下肩膀,一陣無力感向他襲來。
那是他帶着Wendy去4S店提車的那天,不知何時被偷拍下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