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十六·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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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骞的神色驟然冷了下去。
顧家從顧老爺子那輩開始,沾染黑道幾十年,放懸賞,倒軍火,沒一個人敢說自己的手裏清清白白。可顧家又和當地政府維持着一種微妙的平衡,一方面是因為顧家在白道上出手闊綽,發家致富後在C城投資了不少企業;這另一方面,就是因為顧家一直以來對毒品零容忍的态度,讓C城成為全國少有的,鮮有毒販染指的禁區。
多年前顧慎之的話仍歷歷在耳,那時他臉上冰冷的神色時隔多年林骞仍舊難以忘懷。“毒品”這個詞彙在顧家人眼裏,是不容僭越的雷池。
在顧家暗地中配合當地警察的嚴厲打擊下,毒品交易在C城幾乎絕跡,而這次,從如此大額的金錢交易中可以分析得出,這個團夥必然已經在C城發展了相當龐大的利益鏈條。究竟是什麽人,竟然如此堂而皇之地無視“顧家轄地無毒品”這條不成文的規矩,公然發來了請戰書?
“Boss,Wendy還說,她本來和上家約好在‘紫金銘郡’進行這個月的交易,時間就在今晚八點。”
林骞心裏一動,問道:“把她抓回來的事,有驚動別人嗎?”
“王孟親自帶人去抓的,他做事一貫小心,現在應該還沒有人知情。”
“很好。”林骞點了點頭,一個計劃在他心裏悄然成型,“馬上帶Wendy過來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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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八點。紫金銘郡。
電梯發出“叮”的一聲輕響,而後電梯門向兩邊緩緩展開,一個年輕人帶着他姿色十足的女伴走了出來。年輕人面容沉靜,淺灰色的Burberry長款風衣襯得他身姿挺拔,剪裁合身的深色襯衫包裹出勁瘦的腰線。他微微擡手,身旁女伴順從地挽住,暗金色袖扣的光芒在燈下一閃而過。
林骞不着痕跡地觀察了一下四周。紫金銘郡按照樓層高低一共分成四個區域,分別對應不同級別的客人。前三區的進入條件是普通卡、銀卡和金卡客戶,憑借個人消費可以升級會員卡。而最後一個就是只有持有黑卡的客戶才能進入的頂層區域,黑卡的申請條件極為苛刻,只有極少數客戶符合條件,而這個區域也由此成為了C城知名的黑色交易地帶。
出于保護客戶隐私的目的,頂層走廊裏并沒有安裝攝像頭,走廊兩邊是依次相鄰的各個包廂,此刻的房門都緊閉着。與樓下的群魔亂舞不同,這一層十分安靜,只有順着走廊一路延伸到盡頭的小巧頂燈散發着幽幽的光芒。
林骞在電梯口駐足了一會兒,直到聽見耳邊傳來王孟毫無情感波動的聲音。
“沒有異常。”
他感覺到挽着他的Wendy手心冰涼,于是安撫性地拍了拍她的胳膊,不動聲色地向走廊盡頭的最後一間包廂走去,厚重的簇絨地毯讓他的腳步悄無聲息。
接到徐理的電話之後,林骞沒費什麽功夫就和Wendy達成了交易。她幫助假冒成買家的林骞順利與上家接上頭,而與此相對的,林骞做主饒她一命,只是以後再也不能踏足C城。能爬到她這個位置的女人都惜命,知道察言觀色,也懂得審時度勢,明白在這種關鍵時刻只有林骞能讓自己保住一條小命,很快便答應了他的要求。
Wendy的上家選擇的交易地點在頂層最盡頭的房間,林骞知道紫金銘郡的黑卡只向有門路的客人開放,能進入這頂層的人,光有錢不夠,手頭上或多或少都沾着些不幹淨的生意。想要接近這群人,只能由熟人帶着慢慢進入他們的圈子。林骞在外抛頭露面的時候極少,多數情況下需要出面的交易都由王孟代勞,因而他這張臉在C城黑道圈子裏幾乎是一個嶄新的面孔,十分适合在這種場合下出面。
以防萬一,林骞在出發前戴上了一個微型耳機,這種耳機緊貼耳道,若非使用專業儀器,否則無法檢測出來。王孟安置了一波人手在紫金銘郡的前三區,而他本人則帶着□□埋伏在紫金銘郡正對面的大樓樓頂,若有突發事件可以立刻前來支援。
林骞和Wendy走到最後一個包廂的門口,Wendy探身敲了敲門。
房間裏一片寂靜,過了半晌門裏傳來一個男人的粗聲。
“一座玲珑塔。”
“面向青寨,背靠沙。”Wendy答道。
“咔噠”一聲,門開了。正對着房門的沙發上坐着一個五大三粗的男人,叼着雪茄,一條小指粗細的金鏈挂在脖子上。男人把林骞上上下下打量了幾遍,眼睛裏散發出不懷好意的光。從Wendy的口中林骞了解到,這男人名叫程勇,原先一直在X市活動,近來不知為何突然來到了C城。據說這人在X市就十分不好惹,曾經數次被抓進局子,但都因為背景深厚而不了了之。
“勇哥,這是我上回給你說的那個想買貨的王先生。”擔心多生事端,Wendy搶先一步擋在了林骞和程勇中間,賠笑道。
為了隐藏自己的真實身份,林骞事先與Wendy對好口供,給自己捏造了一個名叫王林的假身份。
“先搜一遍。”程勇沒接話,只朝旁邊的保镖點點頭。兩個保镖走到林骞面前,林骞順從地張開手臂方便他們檢查。
“大哥,搜到把槍。”別在腰間的小型□□被一個保镖抽出來毫不客氣地扔在了地上。林骞笑着攤開手,解釋道:“第一次來,人生地不熟的,總得帶點東西防身。”
他一副無辜的表情裝得十分逼真,這幅坦然的樣子反而打消了程勇的懷疑。來這種地方還大喇喇地在腰上別着槍,不是愣頭青又是什麽。他有些輕蔑地想着,臉上的戒備神色也消下去不少。
“我聽Wendy說你想買我們的貨?”
“恩,最近生意不景氣,做點副業填補家用。”林骞點點頭,無視周圍保镖的眼神,徑直在程勇對面的沙發上落座,“我托了挺多人才從Wendy這兒搭上你們,圈裏人都說你們的貨最純。”
“你倒是識貨。”程勇輕蔑地冷笑了一聲,“在C城,我們的貨說第二,就沒人敢認第一。”
“是啊,我可是帶着滿滿的誠意來的。”林骞拍了拍挂在自己胳膊上的Wendy,後者心領神會,将手上提着的黑色密碼箱擺到玻璃茶幾上,輸入密碼後打開,裏面是摞得方方正正的一箱整鈔。
程勇向一個手下使了個眼色,手下走過來,仔細點了點箱子裏的鈔票,對着程勇一點頭。
“是這個數。”
程勇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在他臉上就好像蒙了層假皮,越發顯得那張臉陰森可怖起來。他将腳下的一個手提箱扔上茶幾,整個身子向後仰躺陷進沙發裏,就着這個不甚禮貌的姿勢對林骞用下巴點了點。
“你也驗一下貨。”
林骞笑着從茶幾上拿過手提箱,也沒打開,看也不看地放在了腳邊,像是剛剛用來買這箱東西的不是一整箱鈔票,而只是一堆廢紙。他雙手交疊放在胸前,眼神認真:
“程先生口碑在圈子裏遠近聞名,我信程先生,這箱東西不點也罷,反正也不值幾個錢。我這次來,其實是有另一件生意上的事相求。”他盯着程勇的眼睛,不緊不慢地說,“不知程先生能不能讓我加注C城的投資?”
程勇驀地收起了笑容。空氣的溫度一下子凝結到了冰點,周圍人頓時連氣都不敢出。程勇看向林骞的目光中突然射出一抹厲色。
“你要在C城投資?”程勇像是嗅到血腥味的惡狼一樣眯起了眼,“誰都知道顧家眼裏容不得沙子,你不要命了?”
顧家轄地不容一克毒品,這是圈內人都知道的鐵律。一直以來膽敢挑戰這條鐵律的人,無一例外都死狀凄慘。C城禁毒是出了名的,饒是程勇背有靠山,也只敢在這裏做一些小批量的制|毒生意。林骞這要求提得實在是突兀,讓他不得不起疑。
“做生意麽,不刀尖舔血玩一票大的,怎麽能賺錢呢。”林骞對他的懷疑毫無察覺似的,扯起嘴角笑了笑,眸子裏劃過一絲暗色,“他顧慎之擋人財路,自己不賺的錢也不讓別人賺,這是什麽道理?”
程勇卻是将那抹轉瞬即逝的陰戾捕捉了個透徹,他在心裏冷笑了一聲,心道,表面上裝得像個愣頭青,心裏頭野心倒是不小,顧慎之這些年樹敵太多,這小子只怕也是個顧家上不了明面的仇家。
罷了,這人剛剛出手闊綽,又在C城生活許久,這樣的人稍加利用,說不定倒真是可以為老板在C城開疆拓土。
程勇心裏這樣想着,面上的表情便緩和了許多。他看了眼林骞,見這年輕人依然一副不急不躁的從容模樣,一時間竟是有些欣賞,把林骞招致麾下的願望也更加強烈了一些。只是想到自己背後的那個頂頭上司,一時做不了主開口,只能有些抱歉地說道:
“投資這事比不得買賣,還是謹慎些好,我這也是替人做事,做不了主。你看這樣行不行,我今晚回去就打個電話給沈老板,他要是同意了,我立刻通知你。”
林骞一見程勇這幅模樣,雖不知道他背後那個姓沈的老板是個什麽人物,但明白投資的事十有八九是成了,于是心情輕松地站起身,朝程勇伸出手。
“程先生,那我就先回去等您的好消息了,我們合作愉快。”
程勇與他握完手,今晚第一次站起身,大手一揮。
“王先生為人爽快,做主人的自然是要親自送客的。”
二人就這樣氣氛和睦地走到門邊,程勇親自為林骞打開包廂大門,林骞剛把走廊上的一口新鮮空氣吸到肺裏,還未來得及吐出,就聽見門外突然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哥?你怎麽在這裏?”
作者有話要說:[注]:“一座玲珑塔,面向青寨背靠沙。” ——出自曲波《林海雪原》中座山雕與楊子榮的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