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十五·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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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骞一松手,中年人就如同被抽去脊椎骨一樣跌坐在地,此刻他面如死灰,只有微微發抖的肩膀暴露出內心的恐懼。林骞最後關頭拿出的照片擊垮了他,讓他再燃不起絲毫暴怒的鬥志。

林骞松了松手腕,不着痕跡地松了口氣。幸好他一直在會議室外看着,趕在這男人被逼到絕路時的反手一擊之前攔下了他,否則顧景羲一張漂亮的小臉今天可能就保不住了。他心裏這樣想着,表情和動作卻很克制,只朝顧景羲點了點頭就再次退開了一點。顧景羲也沒什麽反應,只把頭撇向了一邊,當林骞不存在似的,竟是一個眼神也沒有落到過他的身上。

他們像這樣已經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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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前那場意外的偷窺在他和顧景羲之間攔下了一條誰也跨不過去的坎。那晚之後,林骞和顧景羲再次疏遠了起來,十年漫長時光才逐漸搭起的小小友誼,在一朝之間悉數瓦解,只留下外面那一層空洞不堪的軀殼。

林骞沒有辦法再像從前一樣坦然地面對顧景羲,他直覺顧景羲母親的死與自己父親有着躲不開的關系。從那夜之後,他時常在夢裏回到那個第一次和顧景羲同床共枕的午夜時分,記憶中的顧景羲神色平靜,字字句句卻仿佛雷聲在夢的世界裏轟鳴。

“我媽也不怎麽喜歡我,她說一看見我就想起我爸爸。”

“有一天她忽然就瘋了,說我爸不愛她,說所有人都在騙她。”

“她問我為什麽要被生下來,她說要是沒有我就好了。”

顧景羲的臉又變成顧慎之的臉,眉目冷淡的男人在深夜的昏暗燈光下罕見地皺緊了雙眉,飽蘸着悲哀與思念的痛苦語氣讓林骞在夢裏也依然動彈不得,喘不過氣來。

“我想你。”

顧景羲和顧慎之的臉在林骞的夢裏交錯着來回浮現,他的世界忽然崩裂成了滿地碎片,他從突然劃空的世界裏下墜,每一塊細小的碎片都映照出顧景羲的臉。

“兇手。”夢裏的顧景羲這樣說着,眼底裏是他從未見過的冰冷表情。

是啊。林骞在不斷下墜的虛空中這樣想着,感受到自己胸腔裏那一點因為顧景羲才好不容易積聚起的些微暖意,就這樣在他冰冷的目光中再次散去。

林骞閉上眼睛,苦澀地笑了。

是啊,我爸爸才是真正殺了你媽媽的兇手。

我又怎麽能再打着保護你的旗號,光明正大地陪在你身邊?

林骞躲着顧景羲,再也不跟他一起上學放學,只有偶爾在學校的走廊上碰到,才會稍微點點頭打個招呼。顧景羲是何等的心思敏感,幾乎是立馬覺察出了林骞的異樣,可他終究也什麽都沒問,什麽都沒說。林骞時常心想,要是當初顧景羲肯問他一句,他一定會把這麽多年的心結和盤托出,那麽他們是不是就可以少走很多很多的彎路。

可惜沒有。

顧景羲只是像林骞一樣不着痕跡地疏遠了他,他們就這樣平淡地度過了高中最匆忙的一年,從此踏上了兩條截然不同的道路。

高考結束之後,顧景羲順利被巴黎高商錄取,而他只身前往倫敦深造。兩個人走的時候是同一天,同一個機場,相近時間的航班。可卻是坐的兩輛車,沒有擁抱,沒有告別,彼此遠遠地錯開。

林骞想,顧景羲到底是不在乎自己的,否則也不會對他如此明顯的反常不聞不問。又或者他其實是知道真相的,這麽多年對自己的一點點微末的關心,不過只是心血來潮的施舍。就好像上帝憐憫亞當的孤寂,抽去他一根肋骨為他創造了夏娃,亞當感恩戴德,上帝卻無悲無喜。

像顧景羲這樣一出生心就仿佛是冰做的人,又怎麽能指望僅僅十年就能把這顆心焐熱呢?

林骞想起了見到顧景羲第一天,葬禮上他遙遙望來的眼神,那是一個久離人間煙火的,漠然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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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顧景羲存在的日子與林骞而言,就像是流水一般留不下任何痕跡地劃過。倫敦的第一個除夕夜,中國城內人潮如水,正紅色的巨大燈籠挂滿牌坊內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個從街邊走過的人,臉上都挂着喜氣洋洋的神采。有小孩在街邊買了只有中國城才賣的摔炮,嘻嘻哈哈地哄鬧着從林骞身邊奔跑過去,在他腳下冷不丁摔下一只,迸濺的橘色火光短暫地照亮了他筆挺的褲腿,又倏然熄滅。

他推掉了學院系花扭捏的邀約,推掉了留學生圈子的除夕聚會,在這樣一個親朋聚集,阖家團圓的夜晚,林骞只是在中國城漫無目的地閑逛着,與一個又一個與他同在異國他鄉,卻由衷享受着跨年喜悅的同胞們擦肩而過。他看着鑿在朱紅牆壁裏的各色飯店,蒸騰而上的火鍋熱氣模糊了玻璃窗裏的每一張臉。

直到中國城的每一條街道都被他走了個遍,林骞終于推開了入口處那家酒吧的店門。約莫是除夕夜中國人都習慣性地與親人團聚的緣故,這家平日裏人氣高漲的酒吧今夜卻并沒有多少人。林骞摘下圍巾,徑直走向吧臺,沖酒保微微笑了一下,點了一杯他平常并不常喝的Tequila Sunrise。這酒本适合夏季喝,林骞也不在意,端着杯子找了個酒吧沒人的角落随便坐進去,他把酒杯放到玻璃桌子上,盯着那一小杯明明冰冷,顏色卻仿佛散發着熾熱暖意的液體,一時間有點出神。

這種顏色豔麗的雞尾酒有一個與之非常相配的名字——龍舌蘭日出,頂端綴着一枚殷紅的小櫻桃,杯口穩穩地插着一片薄薄的橙片,從上到下依次由橙黃漸變至橙紅色,讓人不由自主地聯想到鋪滿火燒雲的夏季日出。

C城的夏季,就常常被火燒雲綴滿整個天空。

夏季,烈日,黑板上飄灑的白色粉筆灰。

群鳥振翅飛過,兩個小小少年在歸家途中分享同一瓶橘子汽水。

十幾年前被顧景羲喝得只剩下最後幾口的汽水,林骞不假思索地接了,喝完了最後的一點。那汽水帶着顧景羲的味道,是甜的。

十幾年後身邊不見了顧景羲,林骞一個人默默喝完了龍舌蘭日出,濃郁的橙子味從舌尖蔓延開來,可這一次,是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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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鈴聲突然打斷了林骞的思緒,他從口袋裏拿出手機,來電顯示的是“徐理”。林骞去往英國之後,顧慎之開始慢慢地把一些黑道上的事務交給他做,正好顧家和英國部分也有一些業務上的往來。林骞不負衆望,一直都做得很好。他在顧家的身份特殊,顧慎之對外一直對他的來歷守口如瓶,只說他是自己早年在外的私生子,因為身世特殊才随的母姓。對于顧慎之這種寧願給自己抹黑也不公開他真實身份的做法,林骞并沒有什麽異議,他知道顧慎之不會害他,這麽做一定有他自己的緣由。

林骞在英國平日裏上學,晚上和周末會代替顧慎之和一些駐紮在英國的勢力做一些軍火生意。英國的本地勢力十分強硬,有時候稍有不合,談判桌上立馬翻臉的也大有人在,林骞在這種刀尖舔血的日子裏硬生生過完了三年,等到學成歸國時,他早已變成了一個心思沉穩、喜形不露于色的成年人。

也是在這期間,林骞慢慢和顧家四大基地的管理人熟識了起來。一號倉負責人王文言,是個只會掙錢但是手無縛雞之力的二貨文職,不過也虧得有這麽一號人,顧家才能在生意場上年年賺得盆滿缽滿;二號庫負責人原叫李金,十幾年前因為一場變故無故失蹤,現在這個軍火庫由顧家明面上的司機暗地裏的保镖兼一級雇傭兵頭子王孟代為管理;三號院負責人張寒欽,是個酷愛度假日常從不出診的神醫,也虧是個妙手回春的神醫,不然就這态度脖子早給人打折了;四號獄負責人就是徐理,十幾年前林骞第一次被顧慎之帶到四號獄,見到的人就是他。

這些年顧慎之逐步把顧家大權移交給了顧景羲和林骞,而四個管理人按照各自職能不同,分別由林骞和顧景羲直接管理。王文言和張寒欽直屬顧景羲,而林骞是王孟和徐理的頂頭上司。王孟生來寡言,悶得像個葫蘆,而徐理按照顧景羲的評價就是“生活能力一級殘廢的心理學怪人”。

徐理這人,一般對什麽事情都一副毫不關心的模樣,唯一能讓他感興趣的就是研究心理學。他當初答應顧慎之接管四號獄,為的也就是可以用這些現成實驗對象開展一些研究,而這些研究是怎麽也不能被擺在臺面上的。雖然徐理平常把自己搞得像個不修邊幅的終極死宅,但是在關鍵問題上十分靠譜,審訊能力一流,再硬的牙關也能讓他給撬出一個洞來。

徐理一般不會直接給他打電話,如果打了,肯定是有什麽重要的消息需要立馬聯系到他。林骞眉心一皺,對顧景羲不着痕跡地點了點頭,轉身去了會議室的外面。

“Boss,‘紫金銘郡’帶回來的那個Wendy,我審出來一點別的東西。”

“你說。”

“除了張國棟之外,她還同時榜着好幾個男人,這些人每個月給她打的零花錢加起來都夠買一輛帕拉梅拉,但是我讓人查了她的賬戶,沒有錢。”徐理一貫沒睡醒的腔調裏罕見地透出一股凝重,“她的私人賬戶裏只剩幾千塊錢,每個月都有幾筆分批轉賬,轉入的都是同一個賬戶號碼。”

林骞慢慢地站直了。大額轉賬其實并不能說明什麽,可能是Wendy自己有另一個私人小金庫,也可能是她自己按耐不住寂寞也包|養了個小白臉兒……但是既然徐理能打這一通電話,就代表事情一定并不簡單。

果然,沉默了片刻之後徐理再次開口。

“我費了點勁,從她嘴裏問出來了一點消息。”他頓了頓,這轉瞬的空隙裏只聽見話筒裏電流刺啦竄過的白噪音,“她最近染上毒瘾,給那個賬號打過去的錢,既有買毒品的錢,更有投資毒品的錢。”

“那夥人的買賣鏈已經伸到C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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