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二十一·婚約

月色稀薄,“萬城樓”的一樓大廳燈火輝煌,人數衆多身着正裝的男女們三五一群,一邊啜着紅酒,一邊熱切地交談着,身着黑色制服推着餐車的侍者在人群中艱難地穿梭。這間素以高昂消費讓人望而卻步的五星酒店今晚意外地被人包了全場,社會名流罕見地聚集一堂,人聲鼎沸的熱鬧場面硬生生把這間金碧輝煌的宴會大廳變成了一個高峰時段的菜市場。

林骞從侍者的托盤裏取出一杯紅酒,輕抿一口的同時不忘禮貌地朝那個年輕侍者道了謝。顧慎之每年壽辰,顧家都會大宴賓客。今年的參宴者格外多,不知是不是因為這幾年顧慎之逐漸把顧家大小事務移交給了林骞和顧景羲,隐隐顯出些退位的趨勢,各方勢力蠢蠢欲動,急于尋求合适的時機探清虛實,而生日宴正好是一個絕佳的刺探情報的機會。

顧慎之站在大廳偏上的地方,依舊一身不變的中式唐裝,這個男人面色淡漠,身姿挺拔,歲月在他身上幾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遠遠看去,他的模樣與十幾年前突然出現在林骞家門口那時別無二致。

顧慎之不喜酒,只端了杯熱茶,一群人把他圍在中間——他一直是各家勢力争相拉攏的對象,所有人都擠破了頭地想在他面前留下一點好印象。大約是習慣了這樣一露面就被人圍堵的場面,他神色淡淡的,沒有表現出絲毫個人的好惡,對于周圍人你一嘴我一句的高談闊論,他不置可否,只間或地呷一口熱茶。

王孟寸步不離地跟在顧慎之身邊,墨鏡下一雙鷹隼般鋒利的眼睛警惕地掃視着周圍。他跟着顧慎之前後已有二十年,雖其貌不揚且少言寡語,可在保镖這個行當裏,他的名字和當年的傳奇故事一起,至今仍被後輩們廣為傳頌着。

林骞默不作聲喝完手中的紅酒,暗紅色的液體從喉嚨滑進胃裏,在舌尖處留下綿久不絕的回甘。大廳裏人流穿梭,他的視線卻準确無誤地捕捉到了顧景羲那一抹清冷的剪影。

顧景羲一身暗藍無尾雙排扣晚禮服,裏面的白色襯衫領口規矩地扣實,做工良好的手工領結恰到好處地綴在他的領間。剪裁合身的長褲襯得他腰細腿長,稍一動作,長褲兩側的銀色鑲邊就在燈光下劃過一道暗雅的光。他長得好看,日常休閑裝就足夠吸引人眼球,這回換上正裝,整個人都像是在發光一般。

他一出現,就吸引了場上幾乎所有年輕女孩的目光,膽大的光明正大地盯着他看,膽小的也忍不住借着同伴的掩護偷偷打量着他。可偏偏顧景羲本人對自己在衆多姑娘們心中造成的巨大殺傷渾然不覺,大約是被那些毫無遮掩的目光盯得煩了,他略有不耐地一擡眼,霎時眼波流轉,一時間就連穹頂上流光潋滟的水晶吊燈都黯然失色。

林骞見他一副不耐的樣子,知道這個人向來不喜歡人多嘈雜的場合,這回也是因為自己父親做壽,不得不來,可臉色倒依然臭得絲毫不顧外人想法。這種場合說實在話他也不太喜歡,只不過比顧景羲多了點克制,不會把喜怒那麽直白地表現在臉上。他笑了笑,剛想再去拿一杯紅酒解悶,就見顧景羲的視線準确地投了過來,尖翹漂亮的下巴一揚,目光裏隐隐帶着些警告的意味。

旁人不懂顧景羲在瞪着些什麽,林骞卻是立刻領會了他的意思——自己肩傷剛好,此時确實是不宜多飲酒的。

好好好,不喝就不喝。林骞認命地把手舉過頭頂,帶着些讨饒的意味,揚起的嘴角卻暴露出主人此刻內心掩蓋不住的笑意。顧景羲對他這種無條件的言聽計從向來沒轍,迎面對上他哄小孩一般安撫意味十足的目光,像是被噎了一下似的,有些惱怒地扭過頭去不再看他。

林骞因為肩傷在床上躺了一個月,顧景羲就陪了一個月。林骞的住所隐蔽,知道他住所的幾個人裏,四個管理人每天都有自己分內的事情等待處理,只有顧景羲有這個空閑。

顧慎之逐漸放權之後,他成了一號倉和三號院的直接負責人,但是王文言和張寒欽一向辦事穩妥,這兩處平常幾乎沒有什麽事情需要驚動顧景羲。與顧景羲不同,每天需要林骞親自處理的事情非常之多,林骞的迅速恢複也成了重中之重。如此一來,顧景羲便避無可避地承擔起了照顧林骞的工作。

顧景羲也不在林骞家裏過夜,他每天早早地來,帶一桶冒着騰騰熱氣的粥給林骞當早飯,那粥花樣十足,竟是一周七天頓頓都不帶重樣。林骞每次喝完粥,都發自內心地感慨榮媽的手藝真的是越來越好了。

說是照顧林骞,可林骞哪裏需要顧景羲照顧?幫林骞搞定一日三餐,再給他換完藥,顧景羲一天的任務就完成了。林骞不是不想被顧景羲照顧——這是他多年歲月裏少有的可以和顧景羲多相處一會兒的機會。只是他不舍得讓顧景羲每天來回奔波,從小他就習慣性地站在了保護者的角色上,在林骞的認知裏,顧景羲才是需要費勁心力保護的那一個人。

顧景羲是他腦海中多年無法磨滅的念想,也是他無論如何也觸摸不到的虛妄。

他是黑,而顧景羲是白,一個色值為0,另一個255,中間隔了一整個五光十色的世界。

林骞深呼吸一口氣,定定地看着遠處的顧景羲,就算是站在角落裏,他身上耀眼的光芒也幾乎要灼疼林骞的眼睛。顧景羲習慣性的皺眉,因為什麽好笑的事而不經意上挑的嘴角,想心事時不由自主帶上的一副生人勿近的疏離模樣……每一個小動作,每一個小表情,他都認認真真地刻在心裏,仿佛不抓緊時間,就再也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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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請各位來,除了參加我的生日宴,我還有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宣布。”宴會進行正酣,顧慎之走到宴會廳的正上方,一臉沉靜地開口。他仿佛天生就從骨子裏剝離了情感調動的器官,面對自己一年只有一回的生日宴會,神色中也沒什麽興奮的成分。

他說話的時候,鬧哄哄的衆人鴉雀無聲,等他話音剛落,好奇的衆人又竊竊私語起來,紛紛猜測他口中的這個重要事情究竟是什麽。

是顧家最近在商業上又要有什麽大動作?聽說最近王文言情緒不太穩,在商場上縱橫捭阖從未有過失手的人,居然連着搞砸了兩筆大單子。

是二號庫終于找着了新的接管人?李金無故失蹤之後,二號庫的管理人職位一直都是空缺,這個神秘的空缺職位也一直是道上經久不衰的飯後談資。

還是再猜大點,顧慎之準備立刻退位?據傳他現在幾乎把所轄事物全數交給了兩個孩子,這個林公子也真是得寵,居然能讓顧慎之将名正言順的小兒子視作無物,反倒是将顧家半個天下交給一個私生子……

衆人七嘴八舌地讨論了半天,越說越覺得最後一個可能性最大。顧慎之這幾年幾乎不過問顧家事務,顧景羲手握白道生意,沒什麽好争搶的,只是林骞這個來路分外神秘的“私生子”,聽說為人彬彬有禮,可做事卻十分狠辣果決,短短幾年就迅速肅清了與顧家敵對的好幾個勢力。而且他本人一直行事低調,在場的幾乎沒幾個人見過他的真容,不由都得對這個年紀輕輕的主事人格外好奇。

顧慎之淡淡地看着叽叽喳喳說成一團的衆人,直到所有人都讨論完畢靜了下來,才又重新不溫不火地開口道:

“這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我孩子林骞,最近和王家二小姐訂婚了,今天對外公布,雙喜臨門。”顧慎之的視線投向林骞,淡然的目光柔和了一些,對林骞招了招手,溫聲道,“骞兒,過來。”

他前一句話話音剛落,底下霎時就炸開了鍋。林骞是什麽人?那可是以後手握顧家兵權的人!顧家能在道上走這麽多年,靠的那一多半都是軍火行當。可以說是得林骞者得大半個顧家!多少人擠破了頭想把女兒嫁到顧家,無奈顧慎之口風甚緊,大部分人連林骞和顧景羲長什麽樣都不知道,就更別提找機會和顧家聯姻了。

怎麽現在這平地一聲驚雷,望穿了眼的金龜婿說訂婚就訂婚了?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林骞身上。

林骞在心裏苦笑了一下,知道該來的還是要來,躲是躲不過的。他借着走到顧慎之旁邊的短暫幾十秒調整了一下情緒,再擡頭就已經又是一副滴水不漏的穩妥表情。

“我與王小姐一見鐘情,第一次見面就已經私定終生了,感謝王老爺子能同意這門親事,也非常感謝大家的擡愛,我心裏除她之外,別無他人。”林骞平靜地說着,同樣的白爛話他說起來,不知怎麽就變得溫柔又動人。

畢竟同樣的場景在他心裏已經被預演了無數遍,他精巧地控制着每一個字的語調,拿捏着恰如其分的一臉深情。

林骞甚至不用看底下衆人的表情——他知道自己在這種事上一貫做得很好,該溫柔時溫柔,該深情時深情,披挂着精心調配好的感情,沒有人能看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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