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二十二·往事

“林骞!你混蛋!”

一聲暴喝從遠處傳來,伴随着玻璃碎裂的刺耳聲響,顧景誠遠遠地站着,因為震驚而面色鐵青。他激烈地喘着氣,絲毫不顧衆人投來的好奇目光,惡狠狠地盯着林骞,那表情恨不得将林骞剜碎。

林骞仿佛對顧景誠壓抑不住的怒火渾然不覺,依舊不緊不慢地說着:

“……我與王小姐的婚期不日公布,到時一定提前寄送請帖,恭候各位參加。”

“……好,你狠,你狠。”顧景誠倒抽一口涼氣,震驚和憤怒讓他再難忍受大廳裏的氣氛,他暴跳如雷,剛剛摔碎的玻璃杯不夠解氣似的,從侍者手裏又搶過一個還未開封的紅酒瓶,狠狠地擲在了地上。那酒瓶在落地的瞬間就怦然爆裂,暗紅色的液體濺濕了顧景誠的褲腿。

“我這輩子都不會祝福你。”

顧景誠冷笑一聲,大步跨過腳下那一片狼藉,毫無留戀地走出了門外。

人群熄聲,衆人面面相觑,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反應,屋裏一下子就靜了下來。

啪。啪。啪。

清脆的拍掌聲忽然響起,衆人擡頭,見此次宴會的主人正一臉雲淡風輕地鼓着掌,仿佛剛才的小插曲不過是衆人一時眼花的幻覺。這個以一己之力讓顧家在黑白兩道上叱咤風雲多年的男人平靜地打破這不合時宜的沉寂,開口:

“恭喜骞兒,喜得良緣。”

衆人這才反應過來,只當顧景誠只是一時難以接受做哥哥的突然結婚,畢竟傳言裏這個得之不易的小兒子最黏大哥,做爹的都不在意,還需要外人來置喙?一幹人等想通了這一點,随即熱烈的鼓掌聲響徹宴會大廳。

“恭喜林公子,恭喜恭喜。”

林骞卻沒将這些半恭喜半嫉妒的恭賀聲聽在耳裏,甚至連顧景誠剛剛的情緒失控他也沒放在心裏,他的目光越過臺階下黑壓壓的人群,直直地落向了顧景羲。

他想知道顧景羲此刻是怎樣的一個表情。是帶着隐隐的怒意?還是披着假笑的驚喜?

你會像顧景誠那樣舍不得我嗎……哪怕只有轉瞬即逝的一秒。

他的心髒在胸腔裏撲通撲通地跳着,比平常快那麽一點,卻又像怕被別人發現似的不敢快那麽多。與顧景羲相處的朝夕如海水漲潮般狂湧進他的腦海,那些顧景羲只對他一個人展現過的難忘瞬間,像是一個個小小的火苗,點燃了他心裏那一點點微末的希望。

跟你在一起的這些年裏,我能在你冷如鐵石的心裏留下哪怕一道淺淺的刻痕嗎?

顧景羲筆直地站在人群裏,他從來都不會被埋沒在人堆,從來都那麽光芒四射,那麽耀眼,仿佛連上帝都寵愛他,從天堂給他打下專屬的聚光燈。他随人群一起拍着手,面容沉靜,與林骞對視的瞬間,薄唇輕啓,對顧景羲遙遙地說了一句唇語。

身體比意識先一步反應,林骞一個踉跄,差點握不住話筒。所有戰栗鼓噪的血液重回寂靜,仿佛從和煦秋日直接進入了數九寒天,一時間整個人都冷了。

“恭喜。”

顧景羲神色淡然地看着他,眼底平靜無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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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前。

“最近發生的事情,查到線索了?”

顧慎之斜倚在躺椅上,面朝窗戶背對着林骞,語調平緩地問道。他雖已将決策權悉數交給了林骞和顧景羲,可如今情形嚴重,顧家在近期的幾個重要投資上接連出現重大損失,除了王文言狀态不佳的原因之外,他也敏銳地察覺到有一股勢力在暗中搗鬼。再加上近日以來在C城地下展開的毒品交易日漸猖獗,讓他不得不親自過問事态發展。

“是,最近一連串投資失利,還有在暗地裏發展起來的毒品交易鏈,背後都有一個神秘人物在指使。上個月打了我一槍的那個程勇,徐理從他嘴裏問出了一個名字。”林骞欠了欠身,想到徐理當時的躊躇,語氣也變得慎重起來,“那個人叫沈千和。”

顧慎之有好一陣子沒說話,像是在思索着什麽,沉默的背影幾乎要和窗外的黑夜融為一體。

——這個名字是大Boss的禁區。

徐理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林骞想,究竟是什麽樣的過往,能讓一貫雷厲風行的顧叔叔,猶豫到了這般地步?

“等了這麽久,他也是該按耐不住了。”顧慎之轉過椅子,他神色平淡,語氣裏卻透出一絲壓抑到極致的興奮,仿佛饑餓多時的豹子突然嗅到了血。這個男人退居二線已經好幾年,平日看書下棋過得雲淡風輕,可一到需要他親自坐鎮的時刻,全身細胞都好像經歷了一次大換血——那個曾讓黑白兩道聞風喪膽的顧家掌權人又回來了,帶着滿眼的刀光劍雨。

注意到林骞探尋的目光,顧慎之挑了挑眉,一身殺意驟然消散。

“徐理是不是還在你面前多嘴說了些別的?”沒等林骞回話,顧慎之就擺了擺手制止了他,“這名字确實是我的忌諱,不過都是些陳年舊事了,告訴你也無妨。”

顧慎之敘述起二十多年前的往事,語調平靜,仿佛自己是個局外人,于是林骞終于得以從當事人的複述中窺見當年一二。

沈千和本是在X市只手遮天的一個大毒枭,那會兒X市是全國少有的一塊法外之地,各地人馬混雜,賣|淫嫖|娼,軍火倒賣,屢禁不止,但在這中間最賺錢的還是毒品販賣。彼時X市有大小毒販無數,每一個勢力都有自己的一塊地盤,大家各做各的生意,互不相擾。而沈千和白手起家,憑着敏銳的洞察力和一份獨有的狠辣果決,短短兩年時間,宛如秋風掃落葉般肅清了登頂道路上的所有障礙,在X市建立了一個堅不可摧的毒品王國。

沈千和的地下王國正逐步發展壯大的時候,顧慎之在C城也正好從顧老爺子手中接管了顧家家務。本來兩個勢力井水不犯河水,相處起來倒也相安無事——X市與C城雖在地理上交界,但中有一個海灣相隔,兩城往來并不方便。可壞就壞在随着沈千和的交易鏈日益發展壯大,X市資源逐漸緊缺,有一天他竟把目光慢慢地投向了一灣之隔的C城。

沈千和在X市搞他的毒品交易,顧慎之管不着,也沒那個閑心思去管。可他竟然起了歹意,想把手伸進C城,這就壞了規矩。況且C城不容毒品,顧慎之雖然自诩不是善人,可對這一條顧家祖訓卻始終恪守在心,沈千和這麽堂而皇之地想把交易鏈打入C城,就是明擺着跟顧家作對。一來二去,兩人就有了交惡。

最終的爆發是在一次交戰中,沈千和為了逼供,将一位跟随顧慎之多年的親信折磨致死,深深觸犯了顧慎之的逆鱗。顧慎之随後調動了顧家幾乎所有人手,傾巢出動,将沈千和一路逼退到了新月灣。

“那天本可将他一支全數殲滅,可關鍵時刻李金突然叛變,帶着沈千和跳海,匆忙之中我只來得及朝他開了兩槍。後來我派人在海灣連搜三天,沒有找到他和李金上岸的痕跡,而且從那之後沈千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顧慎之語調平淡,“他在C城的勢力被全數殲滅,X城的殘部只剩一小支茍延殘喘,而顧家那時抑是受到重創,死傷過半。我沒有更多精力再在一個多半是已死之人的身上浪費時間,便當他和李金都死在了海裏。那是一場兩敗俱傷的仗,沒有贏家。”

“只是沒想到,他不僅沒死,時隔多年,反而再次卷土重來。”

林骞默不作聲地聽着,屏住了呼吸。雖然顧慎之聲音淡然,仿佛這些陳年舊事都已與他無關,可林骞從他簡練的敘述中依然想象出了當年那一場戰争究竟是何等慘烈。顧家手下衆多,除去二號庫是一個移動的火力倉之外,四號獄下屬也有超過半數的暗殺人員,這些人随便拉一個出去都是個頂個的精英,而過半的損傷……林骞實在是難以想象。

顧慎之倒是沒他那麽多想法,這些年一路走來,與他相伴的人一個接一個地離去,他早已平靜地接受了命運那一系列捉弄人的安排。在他看來,既然失去的已經無法挽回,那就從罪魁禍首身上加倍地讨回來!

當年一時不察放跑了沈千和,這次一定要把這些年的血淚賬一筆一筆地跟他清算。

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這事我已知曉,你多注意些C城的的近況,若我沒有猜錯,他近來一定會有什麽大動作。”顧慎之像是想到了什麽,面色柔和下來,“骞兒,你也二十好幾了,有沒有看上哪家姑娘?”

林骞剛從這二十多年前的往事中回過神來,冷不丁聽見顧慎之把話題岔到了這個方面,一時有些猝不及防。他心裏從十幾年前就只裝得下一個顧景羲,可這樣的理由是林骞無論如何也不能讓顧慎之知道的。

他頓了兩秒,有些尴尬地開口。

“顧叔叔……我沒有的。”

“是嗎,前些天王家托我來說親,說他家二女兒對你一見鐘情。”顧慎之詢問地看着林骞,“王老爺子近五十才有了這個小女兒,一直當掌上明珠似的寵着,那個小姑娘我見過一回,相貌好看,性格也溫婉。你要是覺得可以,不妨近期多接觸接觸?”

林骞愣了愣,王家是W市數一數二的大戶人家。王老爺子年輕的時候也是個狠角色,單槍匹馬在卧虎藏龍的W市打下了一片天下。可惜王家夫人一直體弱多病,這麽些年只給王家添了兩個姑娘。好在王老爺子是個大喇喇的性格,對家中無兒的事毫不在意,兩個姑娘也是寶貝的緊,對乖巧的小女兒更是寵愛有加。

工作需要,林骞對各方勢力的大事小事心如明鏡,可對王家二姑娘卻是毫無印象,只依稀記得像是在王老爺子的壽辰上見過一回。他心裏早早就有了人,自然也不可能對其他人生出什麽別的想法。

可他對顧景羲的感情這輩子都只能藏在心裏悄悄品着滋味,而顧家可能遭受的沖擊卻是近在眼前。沈千和養精蓄銳了這麽些年,這次突然暴露行蹤,一定是想在某個時間挑起事端,和顧家決一死戰。顧家這些年因為顧慎之厭倦了打打殺殺,逐漸把事務重心放在了白道生意上,二號庫又一直群龍無首,可用的兵力可謂是有減無增。真到了最後關頭,也不知是否有足夠兵力與沈千和抗衡。

而王家雖說這些年漸漸洗白,可暗地裏還豢養着一批重兵以防不測,這批重兵各個都是精銳,十分可靠,若是可以借來一用,勢必會讓顧家的勝算再多上幾成。

顧慎之當年把顧家生意一分為二交給他和顧景羲二人,就是存着必要之時可把兩邊割裂的心思。黑歸黑,白歸白,選黑之人手沾鮮血,只能沉淪,而選白之人仍可過好自己平安喜樂的一生。

他當年把這道選擇題交給林骞,是想把優先選擇的權利交給林骞,林骞知道顧慎之的意思,卻依然堅定地做了選擇。

就算我的手上沾滿鮮血,我也依然希望你是幹淨的。既然當初選擇了一輩子作為影子保護着你,那麽就讓我一路護你到底吧。

林骞笑了,那笑容裏帶着一絲釋然,卻莫名讓人心酸。顧慎之渾身一震,像是透過林骞的影子想起了誰。

“顧叔叔,替我應了王家吧,這個婚我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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