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二十四·接親
顧景羲喝醉酒,就變得格外折騰人。他這副樣子林骞又不想讓別人看到,只能溫聲哄着怕驚動家裏下人,直到半夜才好說歹說讓他睡着。顧景羲睡得香甜,林骞卻着實沒怎麽睡好,被那個猝不及防的吻徹底地擾亂了思緒。偏偏始作俑者在吻完他的下一秒就立馬斷片,歪倒在他懷裏,徹底醉過去了。
林骞休息得差,一不留神早上起床就晚了些,他下樓的時候,顧家上上下下都已經忙碌起來,榮媽在餐桌上擺好了早餐,顧慎之已經吃完了,正坐在座位上慢條斯理地看着報紙。見林骞下樓,顧慎之放下報紙,說道:
“你起得晚了,王老爺子等不及,已經在催了,一會兒我讓王孟送你過去。”
按理說應該是顧家安排車隊從C城出發去W市把王笑彤接到訂婚的酒店,可王家規矩多,王老爺子又對這個女兒寶貝得緊,生怕這個女兒在顧家受了一點委屈,堅持要林骞一個人過去,由王家那邊派車把二人送到訂婚的酒店。林骞對這些無關緊要的講究毫不在意,當下便應允了王老爺子的要求,仿佛訂婚的不是他自己,而是一個毫不相幹的外人。
“讓王孟從二號庫那邊給我安排一個人就行,他留在這兒,到時候跟你們一起去酒店。”林骞搖搖頭,不太同意顧慎之的安排,“王家有自己的一套行事準則,不太會出什麽亂子,可顧叔叔你還有顧景羲他們,都在主宅這邊,我怕今天沈千和會趁着這個機會臨時發難。”
“也好。”顧慎之思索一會兒,覺得林骞說得也有理,便點頭同意了。按規矩他們不能和林骞一起過去接人,只能分兩路前往訂婚的酒店。王孟現在暫管二號庫,身手極佳,為人又忠心耿耿,留他在身邊确實可以确保大本營的安全。
林骞草草地吃完早餐,回到房間換好衣服,今天日子特殊,他穿得格外正式。經過顧景羲房間的時候林骞不由地看了一眼——他的房門依然緊閉着。
還沒起嗎?也是,昨天折騰了好久才睡着,想來是累壞了。
林骞目光不知不覺柔和了一點,出門的時候正好迎面碰上榮媽買東西回來,這個随顧景羲生母李秋煙一起進入顧家,幾乎是看着林骞和顧景羲長大的女人,在知道林骞即将訂婚的消息後,發自內心地為他歡喜。
“不知不覺林少爺和大少爺都長大啦,真好,平常多回一回大宅啊,大家都很想你。”榮媽搓着手,有些語無倫次地說着。林骞自小就懂事又有禮貌,對待下人也依然謙和有禮,再加上小小年紀就父母雙亡,榮媽對這個孩子一直既心疼又喜愛。這回突然聽見他要訂婚的消息,打心眼兒裏替他高興,但高興之餘又有一絲依依不舍的情緒在裏面。林骞從英國回來之後,就很少再回主宅,偶爾回來,也幾乎只待一夜就匆匆離開,榮媽知道鳥兒長大了該讓他自由自在地飛,可心裏還是企盼着他能多回來看看。
“好的,我有空會多回來的。”林骞知道榮媽是真心替自己高興,在顧家待了這麽些年,他跟家裏人怎麽着都是有感情的,一時心頭也有些發澀,“您上回給我做的粥可好喝呢,以後我回來您再給我做一碗。”
榮媽的表情一瞬間變得疑惑起來:“少爺,您看我糊塗了……我什麽時候給您做過粥呀?”
“就我受傷那回,您給我做了一個月的粥呢,有皮蛋瘦肉粥蝦仁幹貝粥……好多種呢,您忘啦?”林骞愣了。
榮媽一拍大腿:“哎喲我的少爺喲,我是北方人,甜粥做得好喝,鹹粥做不來的。你說的那幾種粥家裏只有大少爺會煲,李夫人是南方人,以前在家常煲的。”她仿佛又想起些什麽,自言自語地說道,“我就說大少爺怎麽上回突然回了家,什麽都沒拿只帶走了夫人最寶貝的一個紫砂鍋……”
林骞睜大眼睛,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些粥……都是顧景羲煲的?
那他為什麽提都不提,一直讓自己傻傻地蒙在鼓裏?
——這是榮媽做的海鮮粥?好香啊。
一句話突然在腦海中響起,是他那天第一次喝到粥時,問顧景羲的話。林骞渾身巨震,幾乎就要貼着門框滑下去,只能伸手用力地捂住自己的臉。
原來到頭來,是他自己——從一開始就不肯相信顧景羲。不肯信他對自己的好,不肯信他鼓足勇氣表露的一點真心,是他自己把那些本可以擁有的可能性,扼殺在了該死的搖籃裏。
可現在已經什麽都遲了。請帖已經發出,各方賓客已經在去往酒店的路上,王家也早就張燈結彩,等待着從正午開始的狂歡。太遲了,他對顧景羲這麽多年來的感情,因為遲到而只能永久缺席。
榮媽擔憂地看着林骞,不明白這個一貫克制的年輕人為什麽突然仿佛情緒崩潰一般渾身顫抖起來,她有些緊張地上前兩步,小心翼翼地問道:
“少爺……你,你沒事吧?”
“……我沒事。”不遠處的司機按了幾聲喇叭,林骞知道自己耽擱太久,現在該抓緊時間出發了。他抹了把臉,努力從情緒中抽離出來,給了榮媽一個安撫的笑容,“我就是有點舍不得,沒事的。”
他重新凝神,大踏步地朝早已在路邊等候多時的黑色商務車走去,臉上的表情已恢複成一貫的面容沉靜,仿佛剛剛那一瞬間的情緒失控只是榮媽的幻覺。
路邊的法國梧桐被秋風吹得飒飒作響,林骞衣袂翻飛,挺拔的背影像一棵屹立不倒的孤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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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王家已接近晌午,王老爺子早就等得不耐煩,跟林骞寒暄了幾句就把他推進了王笑彤的房間。王家二小姐閨房布置得簡潔雅致,沒有什麽高調擺闊的物件,卻處處透着主人的精心,窗臺上一盆淡紫的蝴蝶蘭正散發着幽幽暗香。
林骞猝不及防被王老爺子推進門,還未來得及說話,便聽見房門被老爺子從外面“啪嗒”一聲挂上了鎖。王老爺子年近七十,卻是個頑童心性,在門外嘿嘿一笑便負手走遠,想來正為自己給女兒和未來女婿創造了點獨處時機而暗自得意。
林骞打不開門,只能轉過身無奈地說了句抱歉,而坐在梳妝臺前的王笑彤早已羞紅了臉。王二小姐長相清秀,雖不是傾國傾城的美人,舉手投足間一股大戶人家的溫婉氣質也足夠讓人心生好感。
“你、你來啦,你來得好快呀,你渴不渴?我、我讓下人給你倒杯茶?”王笑彤紅着臉,向來口齒伶俐的她,這次一句話被說得颠三倒四,像是意識到了自己的慌張,她倏地住了口,臉色更紅了。
“沒事。不好意思我來遲了,昨晚家裏有點事情鬧得晚。”林骞溫柔地笑笑,安撫道。相處了幾次之後,林骞知道這姑娘性格溫婉,對自己也是一片真心。想到別人對自己一片真心,自己心裏卻還有另一個人的影子,林骞不由得心裏一痛。他看着王笑彤滿臉通紅手足無措的樣子,只希望以後能從別的地方慢慢補償她。
“不要緊的。時間還早的,不急的。”王笑彤急忙擺手,一疊聲地說着沒關系。
“按着規矩,你爸爸他們還得等我們走遠才能從家裏出發,我們得抓緊時間過去了。”林骞柔聲說着,看了眼緊閉的房門,又問道,“你有房間鑰匙嗎?可以把房門打開嗎?”
“有的有的,唉我爸爸就是這樣……你別往心裏去。”王笑彤從凳子上一躍而起,手忙腳亂地翻出鑰匙打開了房門,又轉過頭有些羞澀地看着林骞,“我們……現在出去?”
“恩,車子已經在樓下等着了。”林骞點點頭,朝她微微一笑。
王家安排的車子果然已經在樓下停着,司機身材瘦高,黑色的墨鏡擋住大半個臉,一副不想與人說話的冷淡模樣,見他們坐進車裏,才擡起手勉強算是打了個招呼。
“他這人就這樣,你別介意。”林骞随王笑彤一起坐進後座,聽見王笑彤小聲說。
“沒事,我家也有個司機,跟他很像。”林骞想起了王孟,不由得挑起了嘴角,也小聲回了一句。
“你們倆先過去!我們随後就到!”王老爺子在車外敲了敲車窗,咧嘴笑道。寶貝女兒終于要嫁人,還是一個他挺喜歡的小夥,老爺子一時間覺得心氣都順了。
“知道啦,爸爸你真啰嗦。”王笑彤嗔怪道,朝老爺子揮了揮手。
前座的司機沒吭聲,仿佛王家這大喜日子與他無關似的,面無表情地發動了車子。他們這輛黑色加長賓利打頭,後面跟着一長列整齊劃一的車隊,浩浩蕩蕩向着酒店開去。
由于兩家不在同一個城市,訂婚場所定在了W市和C城中間的一家五星級酒店。王老爺子豪氣沖天地把這家價格高昂的酒店整座包場,打定主意要讓寶貝女兒風風光光地訂完成婚儀式。
那酒店離W市有些距離,林骞前一天晚上沒睡好,早上又起得早,這時不免有些犯困。可王笑彤規規矩矩地坐在他身邊,他不好太過明顯地打瞌睡,只能微眯着眼打盹。
也不知過了多久,車身突然一歪,王笑彤一個沒坐穩,撞到林骞身上,一下子把他驚醒了。
“哎……沒事,剛剛前面有個突然變道的。”王笑彤趕忙從他身上挪起來,見林骞因為剛清醒,眸子裏還殘留着些許茫然,不由得展顏一笑,有些羞澀地伸手觸上他的臉頰,“困了嗎?你再睡……”
她話還沒說完,就見林骞眼中陡然劃過一絲厲色!下一秒,雙手已被林骞反剪在背後,一把閃着寒光的匕首抵在了她的脖子上。
“你不是王笑彤,你是誰?”林骞冷聲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