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番外一·往事(二)

“啊——”

文以誠捧着左手摔倒在地,翻滾不止,矮桌上的酒瓶被他盡數踢落在地,酒瓶碎裂混雜着撕心裂肺的慘叫聲響徹酒吧。

一個軟乎乎的肉色長條落在了桌面上,那竟是一截血淋淋連着斷骨的手指。

空氣凝固,酒吧裏落針可聞,只有文以誠斷續的慘叫聲尤為刺耳。

顧慎之毫不在意地拔出匕首,在文以誠定制考究的襯衣上擦幹淨血跡,直至那把匕首重新光潔如新。文以誠的慘叫已經變成含混的□□,他躺在地上,因為劇痛而渾身抽搐,看向顧慎之的眼裏傲慢不再,充滿了驚恐。

“這麽道歉你滿意麽?恩?”顧慎之蹲下身,用冰涼的刀刃側面拍了拍文以誠的臉。文以誠瑟縮了一下,嚣張跋扈的文家少爺此刻完全啞了,一張臉上滿是淚痕。

“我……我錯了,饒了我!饒了我吧!”他哀哀地求饒。

顧慎之冷哼一聲,他教訓人一向點到即止,你給我三分顏色,我便還你三分。他站起身看了文以誠那幫噤若寒戰的廢物小弟們一眼,說:

“帶他去醫院,跑快點說不定還來得及接上。”

那幫人平日裏跟着文以誠仗着文家勢力為虎作伥慣了,哪見過這種動刀動槍的真場面?一個個早就吓得兩股戰戰,聽見顧慎之如此說,如蒙大赦一般手忙腳亂地擡起文以誠,拾起那根斷指,屁滾尿流地跑了。

“嘁,廢物。”顧慎之嗤笑一聲,利落地收刀入鞘,這才皺眉打量起了那個先前被壓在矮桌上的人。那人此刻脫離桎梏,坐起了身,只是衣服幾經□□早已變得皺皺巴巴,更添了幾分慘兮兮的可憐味道。那人像是被灌了酒,蒼白的膚色掩蓋不住臉頰和眼角的紅暈,此刻像是還沒弄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正迷迷瞪瞪地看着顧慎之。顧慎之看了那人幾秒,明明是一張很平淡沒有什麽特點的臉,卻莫名讓他覺得有些面熟。

他想了一會兒沒想出來什麽,也就沒放在心上,剛準備轉身,就聽那個人突然擡頭,眼睛裏亮起一點光,恍然大悟地叫住了他:

“哎……你是開學那天的那個……”他有些驚喜地看着顧慎之,“那個遲到的……”

“呃……那個,我是林禾風,你還記得我嗎?” 他揉了揉額頭,因為剛剛那句脫口而出的揭短而有些不好意思,趕忙找了個話題略過。

顧慎之本人倒還真沒覺得開學遲到有什麽不好意思的,但是經他這麽一說,也終于後知後覺地想起來這個人似乎就是新生班會那天悄悄替他開門的那個爛好人。

“唔。”顧慎之皺了皺眉,面對他的問話不置可否。他本意是教訓完那個不識好歹的纨绔子弟就立馬帶着Jackson走人,畢竟他難得出來一趟總不能正事沒幹反倒替人收拾爛攤子。可他斷然沒有想到居然會在這種地方碰到認識的人,偏偏這人還恰好認出了自己。

事已至此,他興致全無,只轉過身木着臉對Jackson說了一句抱歉。那男孩也是個精明人,見顧慎之收拾起文以誠毫無顧忌,猜到他可能背後有什麽大靠山,也不是什麽能惹的人,便順水推舟地道了句沒事,飛快走了。

Jackson一走,顧慎之終于有時間面對這個棘手的問題了。林禾風很明顯是喝多了,雖然說話清楚,其實眼神早已經迷迷蒙蒙,不僅對剛剛的血濺三尺毫無反應,就連穿着迥異的Jackson也沒激起他的任何好奇心。顧慎之打量了他半晌,突然毫無征兆地攔腰抱起他,大步走出了門。

他這一抱實在是突然,林禾風重心不穩,本能地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可林禾風心思坦蕩,再加上真的醉了,根本沒有意識到這個動作的不妥,反而對他有些感激地笑了笑:

“謝謝你啊……我剛剛腳抽筋了,正愁着沒辦法走路呢。”

他那副不谙世事的笑容太純潔,不知怎麽一下子就刺到了顧慎之心裏最深處的那個地方,讓他瞬間眯起了眼:

“閉嘴。”他表情不善。

林禾風果然沒有再說話,顧慎之等了半天,沒等到料想中的辯解,有些奇怪地低頭看了林禾風一眼,才發現他已經靠在自己的胸口睡着了。

他表情恬淡,像是知道面前這個擺着張冷臉的人對自己無害似的,睡得很心安。此刻街道靜谧,他們兩個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一束暖光正好打在林禾風身上,那張五官平淡的臉仿佛被鍍上了一層溫柔的聖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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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慎之是被隔壁房間那一聲小小的驚呼給吵醒的,他本就睡眠清淺,在昨晚那樣的情況下又沒有睡熟。他聽見隔壁傳來“撲通”一聲重物落地的聲音,知道是林禾風醒了,便穿好衣服下了床,走到了隔壁間。

林禾風正坐在地上,看樣子像是從床上一不小心摔下來一樣,有些吃痛地皺着眉。他昨天晚上睡得太死,顧慎之叫不醒他,那個時間又不好把他帶回學校宿舍,只能在自己常去的酒店開了一個套間。顧慎之到現在還記得那個漂亮的前臺小姐見他抱着一個男人卻要了個雙房套間時臉上那詭異的表情,不由得臉色又黑了點。

“啊……我昨晚是不是喝多了?給你惹麻煩了嗎?”林禾風見了他,像是斷斷續續地想起來一點昨晚發生的事情,有些難堪地低下了頭,“抱歉……那孩子是我一直帶家教的一個,平常都很乖,我實在沒想到他會去那種地方……”

“他那種人一看就是常客,你是瞎的麽?”顧慎之見他那副歉疚的樣子,不知為何心頭火起,一句刻薄的話立刻脫口而出。

林禾風楞了一下,眼圈立馬紅了。而顧慎之自己也頓了頓,不明白自己心口那股郁結的怒火從何而來。他雖然本質刻薄,但平常待人最多只是冷漠,對于不相熟的人甚至不會多說任何難聽的話,只當他們都與自己無關。可今天的自己實在是有些反常,他一時找不到頭緒,胸口又悶得難受,眼神就漸漸冷了下來。

屋子裏的氣氛一時有些尴尬。

“你……唉,我跟你們不一樣,不做點兼職就沒飯吃了。”倒是林禾風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揉了揉眼睛,好脾氣地笑笑,一副早已習慣被人指摘的溫順和無奈,“下個月的房租還沒湊齊,晚上多補一會兒課可以多算點錢。”

他溫柔地跟顧慎之解釋了很多,比如父母早亡只能借住不情不願的親戚家啦,上高中之後就一直靠做兼職填補家用啦,被家境更好但是有後臺的同學搶占了學校的助學金的名額啦……等等。顧慎之素來對這些家長裏短十分不耐,那些生活在社會底層的人們在他眼中卑微如蝼蟻,對于社會的各種不公他也從來都只冷眼旁觀,因為他從未體會過人間疾苦的內心對這些遭遇無法産生絲毫共情。

可林禾風只是平靜地敘述着事實,語調裏不帶任何不滿或者怨憤,好像對這些生活中的不幸早已習以為常,一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早已接受了的模樣,那些想要打斷他的話語沖到嘴邊,就再也說不下去了。

“我今天就去把這份工作辭掉,昨天謝謝你,要不是碰到你,真不知道會出什麽事。”林禾風說完,擡起頭,對顧慎之笑了一下。

那笑容裏的真誠毫不摻假,阿谀奉承的假笑見的多了,顧慎之居然被這個純淨的微笑晃了眼。他哽了一下,再也說不出什麽尖酸刻薄的話,只能面無表情地冷哼一聲,算是接受了林禾風的道謝。

“對了,這個房間一晚上多少錢?我回頭找到新兼職還你。”林禾風想起了還有這一茬,趕緊開口提了出來,“雖然生活費多,但也不能這麽浪費,父母掙錢都不容易。”

自己都顧不上了還有功夫在這擔心別人。顧慎之在心裏翻了個巨大的白眼,懶得告訴他這個房間一晚上到底多少錢——看他這樣子沒個半年也還不起,也懶得解釋自己一個月生活費到底有多少,只皺着眉開口道:

“沒事,不用還了。”

“那怎麽行!”林禾風立刻着急起來,他一着急,蒼白的臉色就有些泛紅,反倒是給自己添了一絲鮮活氣。

“就當是給昨晚在那裏看見我的事保密吧,去學校不要告訴任何人你在那裏見過我。”顧慎之被林禾風這突如其來的強硬和堅持弄的有些莫名其妙,他完全不能理解這個人明明窮得要死,還要搶着付一筆自己根本支撐不了的巨大開銷到底是為了什麽。

大概是蠢吧。他看着神色激動的林禾風,在心裏默默地下了定論。

林禾風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顧慎之會提出這樣一個條件。他想了一會兒,終于後知後覺地回過味來。

昨天晚上他被帶過去的時候已經被灌得半醉,只以為那是個平常的酒吧。現在想來,那間酒吧從顧客到服務生沒有一位是女性,而他模模糊糊地還記得當時看見顧慎之的時候,他的臂彎裏還挽着一個嬌俏的男孩子。林禾風雖然一心只讀聖賢書,可這些男人與男人之間的隐晦之事他也從舍友們的夜談中略有耳聞。

他尊重每一個人的愛情的選擇,對這種事情毫無偏見。而且說來也怪,“顧慎之喜歡男人”這個事實,在他看來竟有一絲莫名其妙的理所當然。可能是因為這個人與生俱來的氣場太過強大,讓他不論做什麽事情,都有一種理直氣壯的坦然,仿佛事情本就應該如此。

“你的事我會替你保密的。”林禾風想了想,覺得光替顧慎之保密不足以抵消這個巨大的人情,不由得補充道,“我再給你帶一個月飯吧?學校的食堂又貴又難吃,我做飯很好吃的,要不要試試看?”

提到了自己拿手的東西,林禾風的眼裏突然多了一點光彩,他看着顧慎之,帶着點小心翼翼的期待和希冀。

顧慎之被他眼裏那一點一閃而過的光亮晃了眼睛,他不着痕跡地轉移了視線,鬼使神差地應了一聲。

“嗯,好啊。”

作者有話要說:林爸爸真是個溫柔賢惠的好□□啊【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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