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番外一·往事(一)

“我來看你了。”

顧慎之站靜靜地站立在一排墓碑中間,潔白的墓碑一個個排列整齊,在冬風的低語中像是在訴說着什麽。現在不是祭拜的時候,再加上天氣不好,墓園裏除了他之外再無半個人影。暗灰色的烏雲遮擋了陽光,一陣寒風吹過,墓園裏繁盛的草木沙沙作響,一片純白的花瓣經風依托,搖搖晃晃地落在了顧慎之的衣領上。

他沒有動,只目不轉睛地看着面前的一塊大理石墓碑,那墓碑遠沒有周圍的幾座奢華,只用樸素的字體簡要地刻着碑主人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微微泛黃的相片上,是一張他再熟悉不過的笑臉。

“十八年了。”

顧慎之拄着拐,他的腿自從與沈千和一起落入海中之後就落下了隐疾,一到陰天就一陣發疼。再加上腿傷未愈,他有些費力地俯下身,伸手撫過墓碑上的名字。他摸得很認真,也很仔細,他的指間感受到大理石粗糙的觸感,而碑面上那一道道遒勁有力的刻痕像是早已銘在了他的心裏。

“沈千和死了,你的仇我終于報了。骞兒和我家那小子在一起了,如果早知道他們倆互相喜歡了這麽些年,我當初也不會替他答應王家那門親事。” 顧慎之笑了笑,“兜兜轉轉這麽些年,顧家還是要絕後了,老爺子要是泉下有知,一定能氣得把我掐死。”

“罷了,都不過是我死之後的事了,我自己都半截黃土埋到腰的人了,也管不了這些孩子們的事了。”顧慎之像是想起了什麽好玩的事,他一直少言寡語,唯有面對着這座墓碑,才短暫地變成一個話痨,像是要把這一年憋在心裏的話一次性全說完似的,“你當初說我家那小子性格像我,其實并不是,他沒有我那麽瞻前顧後,想要什麽就會牢牢攥住不放手。”

“有時候我還挺佩服他的。現在想想,如果我當初再堅決一點,死都不放你走,現在也不會連跟你葬在一起這個簡單的願望都實現不了。”顧慎之嘆了口氣,目光移到緊挨着的一座墓碑上,那座墓碑和這一座的規格、形制都相同,一眼就能看出是這是一對夫妻墓。

“那兩個孩子到底還是……比我們要勇敢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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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慎之第一次見到林禾風時的場景,他已經記不太清了。那并不是一段如同愛情小說那般華麗而令人難忘的相遇,約莫是一個普通的大學新生班會,他遲到了,而林禾風正好坐在最後一排。這個人悄悄地拉開多功能廳的後門把他放了進來,沒有聲張,在他落座後又悄聲跟他介紹了很多他沒來之前輔導員提到過的重要內容。

老實,木讷,聖母心,爛好人。

顧慎之對林禾風表現出來的對新同學的關懷十分抵觸——生在顧家,他從小接受的就是顧老爺子的鐵血教育,勾心鬥角的家族紛争對他來說幾乎是家常便飯,而這樣的生活讓他缺乏對他人的基本信任。在他看來,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地對別人施予什麽而不求回報,他本能地排斥這種來歷不明的關切。

他與林禾風的第一次相遇并沒有上演什麽一見鐘情的戲碼,而彼時的林禾風甚至對顧慎之不講道理的厭惡毫無察覺。

班會結束之後他就把林禾風抛在了腦後,他們大學的課程經常是同院系的很多個專業一起上大課,而他又一向喜歡獨來獨往,每每踩着點到達教室,找一個最後排的安靜角落,想聽就聽,不想聽就不聽,下課鈴一打就果斷地收拾東西走人。一個學期很快過去,他成功地隔絕了和同班同學的一切不必要交流,也因此順利地成為了院系同學間口口相傳的“神秘人物”。

當然,他不知道的是,能獲得這個稱號也要歸功于他出色的長相。顧慎之五官生得極其好看,屬于那種一出現,所有人的目光就會止不住被吸引過去的那種。雖然本人生性冷淡,常年一副不太好惹的模樣,脾氣說實話也十分糟糕,可這樣的性格在一幫剛進入大學按耐不住青春躁動的女生心中,卻硬生生變成了“禁欲系美男”。

從系花到院花,長相姣好的女孩子排着隊給他寫情書,他每每看都不看就直接當面撕掉,仿佛字典裏從來沒有“憐香惜玉”這個詞。而那幫腦子欠抽的女生也不知是怎麽想的,反倒越發瘋狂,到後來“被顧慎之撕過情書”這一條居然還成為了女生間攀比魅力的資本。

顧慎之撕情書是因為他不在乎,他從很小的時候就意識到自己的性向與他人有別,而早熟的性格讓他本能地對所有人隐瞞了這一點,只每個月去一次私密性很好的Gay Bar找一個靠譜的床|伴,大家419之後好聚好散。

那也是他去酒吧的一個晚上。

他深夜過去,在吧臺前熟練地點了一杯Martini,握着酒杯心不在焉地喝着。這種度數偏高的雞尾酒很适合一夜放縱之前的pre-drink,而幹烈的味道頗得不喜甜的他的心意。

顧慎之安靜地坐在吧臺前的高腳凳上,酒吧裏冷氣很足,他卻還是解開了兩顆襯衫領口的紐扣,又把袖口向上卷了一圈,露出一截肌肉均勻的小臂。根據以往的經驗,他根本不用特地找人搭讪,只要坐在那裏,就一定會有人主動循過來,就好像黑暗中發光的燈火對于飛蛾來說有種天然的吸引力。

果不其然,一杯酒只喝到一半,一只胳膊就從身後環繞住了他。落在他胸前的那只手十分熟稔地沿着他裸露的鎖骨滑進襯衫裏面,在他緊致的腰側畫了一個暧昧的圈。

“帥哥,一個人?”

一個男孩子坐到他面前,精致的一張小臉在忽明忽滅的燈光裏散發着模糊的光芒。兩人在目光相接的一瞬間,互相确定了對方老手的身份——在這個圈子裏,老手總比不通世故的新手要吃香許多,也省了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顧慎之放下酒杯,也不言語,只用手握拳舉到半空,做了一個敲打空氣的動作[注1]。

男孩挑了挑眉,這個動作被他做起來顯得十足嬌俏妩媚,他大膽地跨坐上顧慎之的大腿,纖細的腰肢如水蛇般貼緊了他。

“沒問題,去哪裏?”他的嘴唇掃過顧慎之耳廓,灼熱的呼吸覆蓋住他修長的脖頸。

“我開|房間吧。”顧慎之在男孩的手摸到後腰前不着痕跡地把他從身上拉了下來,臉上神色如常,在男孩臉色變難看之前撫慰似的攬過他的腰,“別心急。”

男孩因為他的動作表情稍稍轉霁,乖順地靠在他的肩膀上任由他帶向門邊。今晚的運氣可真好,已經很久沒有遇到過長相這麽對胃口的男人了,看他這一身低調卻身價不菲的穿着,想來也一定是個有錢的人物,這一晚着實不虧,男孩在心裏想。

顧慎之卻沒有男孩心裏的這些彎彎繞繞,他在找床|伴這件事上一貫簡單直接,新手不要,死纏爛打的不要,大家談攏了條件,一晚上翻雲覆雨也做不得數,天一亮彼此爽快地做個陌路人。

他帶着男孩朝門外走去,快走到門口時,突然旁邊的一個卡座上傳來了一陣騷動。那似乎是一群人正把一個人困在圈子中間,幾個人按着那人的手腳,為首的一人正跨在那人身上。中間那人被死死按着,只能徒勞地掙紮,混亂間衣服下擺被人抽出,又一路卷向上方,在昏暗的燈光下露出一小段若隐若現的蒼白小腹。

這一幕仿佛點燃了那群人心中的火焰,他們大聲哄笑着,将獵物的掙紮當成就餐前的短暫助興,慫恿為首的一人趕緊“把他辦了”。

那群人鬧得實在太大聲,饒是顧慎之也不由得停了幾秒,朝那邊看了一眼。

男孩見顧慎之的目光瞥向那群人,以為他好奇,就笑着解釋道:

“文家小少爺前幾天看上了他的家庭教師,沒想到今天就把人弄到手了。”

顧慎之點了點頭,沒說話。這一看就不是什麽你情我願的場面,想來應該是那小少爺仗着自己有家業,玩了一出強買強賣的把戲。雖說如此,他也不是什麽老好人,這種容易惹麻煩的閑事他向來懶得管,只最後又看了一眼那邊,便把頭調轉開去,準備走人。

沒想到他這一眼正好被那跨在正中央的小少爺看見,這小少爺衆目睽睽卻遲遲沒有得手,正覺得心浮氣躁,冷不丁擡頭對上顧慎之目光那一絲與生俱來的不屑,頓時怒從心起,身下壓着的人也不顧了,立馬從矮桌爬下來站到地上,喝道:

“那邊的!你看什麽呢?!”

男孩沒想到顧慎之這一眼犯了這少爺的忌諱,這小少爺在圈子裏是出了名的脾氣差,愛折磨人,男孩見顧慎之一副生面孔,怕他被這少爺找麻煩,趕緊賠笑打着圓場:

“小少爺真不好意思,我這個伴兒新來的,不懂規矩,您別往心裏去。”

文以誠不認識顧慎之,倒是賣了男孩一個面子,冷哼了一聲,道:

“Jackson,今天看在你的份上,你讓你的人過來給我道個歉,說自己沒管好狗眼,咱們這事就算了。”

Jackson悄悄捅了一下顧慎之的後腰,給他使了個眼色,那意思是這少爺不好惹,讓他趕緊過去道歉。

顧慎之沒說話,沉默着走過去,站到文以誠面前。他本就身高腿長,走近了竟是比文以誠足足高了一個頭,還沒說話就已經把文以誠的氣勢給比了下去。

文以誠仰頭看着這麽一張面色冷漠的臉,不知怎麽心裏打了個唐突,有點犯慫。可周圍的小弟們都還在看着,他要是逃了,以後在這個圈子裏還怎麽混得下去?

文以誠咽了口口水,色厲內荏地說:

“怎麽了?!還不快點給爺爺道歉!”

“道歉?”顧慎之低頭看着他,慢慢地,嘴角竟是翹了一點,露出了一個笑容。他一開始冷着臉,文以誠沒把他放在眼裏,這回突然一笑,像是頃刻間打通了文以誠的任督二脈,他腦子一個激靈,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個人的好看,不由得眼花了那麽一瞬。

然而就在這一個瞬間,顧慎之的笑容突然變冷,好似潛伏在洞裏的毒舌突然吐出了信子。

“是這麽道歉麽?”

他冷笑一聲,手起刀落!一把閃着寒光的匕首旋轉着釘在了桌面上!

作者有話要說:注[1]:意大利人慣用的一夜|情手勢。

本篇番外講述林禾風和顧慎之的故事,本來是打算寫成這個系列的一個完整故事的,但是因為結局注定BE,想了想還是做番外吧,這兩個人的人生本來就很苦了,番外至少還能稍微讓他們甜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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