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番外一·往事(四)
這段從一開始就無法得到世人祝福的感情,沒過多久便讓聽到風聲的顧老爺子勃然大怒。
“混賬!我養你二十年,你就這麽想讓顧家絕後?!”顧家幾脈都人丁稀薄,顧裘只有顧慎之一個獨子,老一輩人傳宗接代的觀念根深蒂固,更何況顧家如此大的家業,若是在他這裏斷了香火,他還有什麽臉面對顧家的列祖列宗!
“你在外面玩玩也就罷了,我當你還年輕,玩心重,可你現在告訴我你是認真的?”顧裘手杖“咣當”一聲敲在地面,怒喝道,“你認真什麽?!跟一個男人你認真什麽?!”
顧慎之跪在地上一聲不吭。
然而顧裘是何等了解這個兒子,他這幅樣子,看起來像是逆來順受,實則不過是不願正面頂撞自己,落人口實罷了。顧慎之雖然性子冷,但對他這個做父親的,一直是尊敬有加。這次居然為了一個男人與自己鬧到這般地步,顧裘氣急攻心,舉起拐杖便朝顧慎之身上打了下去!
拐杖打在顧慎之身上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他搖晃了一下,随即又穩住了。
“你就是打死我,我也是要和他在一起的。”他低聲說。
顧裘被這一句大逆不道的話一時驚得忘了打下去。他這一驚非同小可,待反應過來,只覺得氣血上湧,喉間一陣腥甜,突然“哇”地一聲,眼前一暗,竟是吐出一大口殷紅的鮮血!
顧慎之驟然擡起頭來,眼底一片血紅:“爸爸!”
可饒是如此,他也沒有站起身,哪怕是扶顧裘一把。
“孽子!孽子啊!”顧裘氣得發抖,一把推開想要上前攙扶的下人,再次舉起拐杖劈頭蓋臉地朝顧慎之打去。
那一天,顧家雞飛狗跳,上上下下一宿未敢合眼。顧老爺子打了一夜,顧慎之就受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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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慎之尚且如此,林禾風承受的壓力更是比他大得多。沒過多久,顧慎之便聽到林禾風被學校調職的消息,他教的課備受學生好評,按理說這一年本該轉正的。
顧老爺子打人是真的沒留手勁,打完顧慎之之後,他自己都在病床上躺了三天,只能命令下人在這期間對顧慎之嚴加看管。彼時顧慎之傷口未愈,卻仍在一個夜晚打昏了看守,悄悄溜出了門。
一輛黑色的奔馳商務靜靜停在路邊,待顧慎之走近,車窗被人從裏摁下,露出王文言那張頂着卷毛的娃娃臉。
等顧慎之坐上車,王文言瞅了他一眼,愁眉苦臉:“我這才買的新車……”
“賣了換一輛買,錢從我賬上報。”顧慎之沒理他一臉牙疼的表情,淡淡地說,“要是被我爸查到這車,你看你還有沒有命買新的。”
“作孽啊……”王文言慘叫一聲,十分心疼地摸了摸自己的方向盤,喃喃道,“寶貝,爸爸馬上就要把你賣了,爸爸對不起你……”
“你閉嘴,還有完沒完了?”顧慎之不想聽他絮絮叨叨,冷着臉打斷他,“開你的車。”
“顧慎之我欠你的?!大半夜的被你一個電話鼓搗醒,臉都沒洗跑過來給你當專職司機,你還訓我?你是人嗎你!”王文言氣急敗壞,翻了個巨大的白眼,“老爺子那天怎麽沒把你打死。”
他動作粗暴地開着車,卻果然不再說話,車廂裏一時安靜了下來。
顧慎之沉默了一會,問道:
“他現在……怎麽樣?”
“還能怎麽樣?前天被人拆了家,昨天被學校撤了職呗。”王文言一邊開車一邊沒好氣地說,“老爺子也是做得絕,直接派了王孟過去,不過我發現王孟還算有點良心,一個手下沒帶,客客氣氣把人請出了家門,砸了些鍋碗瓢盆和不值錢桌椅板凳,貴的家具家電一律給他留下了。”
“學校第二天就因為‘有人投訴他騷擾女學生’這個瞎子都知道是鬼扯的理由給他撤了職,本來準備直接辭退的,不過好像有人幫他,學校後來就給他在圖書館找了個補舊書的閑職。”
顧慎之閉上眼睛。林禾風本應該在那三尺講臺上暢談古今的,如今卻因為他只能坐在終日昏暗的圖書館裏,像個大字不識的小裁縫一樣修修補補。
“要我說啊,林禾風看着柔柔弱弱的,骨子裏跟你一樣是個硬茬子。”王文言絮絮叨叨的,“前天家裏被搞得一團糟,人一聲不吭又給收拾了,昨天被撤職,今天就抱着美工刀和牛皮紙在圖書館裏坐了一天,我的媽喲那折磨人的活我看着都牙疼。”
王文言瞥了顧慎之一眼——顧老爺子下手極重,顧慎之這些天心裏挂念着林禾風又沒休息好,此刻臉色蒼白,眼下一片青黑,一副疲憊至極的模樣。王文言看着看着不禁又有些心疼,神色軟下來,嘆了口氣道:
“你們倆這……唉……值嗎?”
“值。”
久未出聲的顧慎之睜開了眼,唯有這句問話他答得斬釘截鐵,毫不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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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文言把顧慎之放到林禾風的家門口就趕緊腳底抹油地溜了,他一年不到就在顧家名下的公司裏做到高管,可顧老爺子疑心病重,稍有不慎就可能丢了飯碗,此番趕來幫他早已是極盡朋友本分,顧慎之自然也不好再要求他許多。
林禾風依然住在學校分配的職工宿舍裏,外面的房子太貴,職工宿舍每個月還有補貼,算下來房租總還是要便宜一點。雖然C大的薪資待遇一向不錯,可林禾風畢竟才畢業一年不到,尚未轉正,實習工資也只夠勉勉強強在這座城市裏生活下去。顧慎之曾經提出讓林禾風去王文言手底下做個閑職,反正公司大,也不缺他這麽一個。可林禾風卻是非常堅決地拒絕了他。
“我一天裏最大的慰藉,就是能在那三尺講臺上站兩個小時,講講課,底下學生眼睛亮晶晶的,下了課一路追着我問東問西。”他笑了笑,像是遺憾顧慎之的不理解一般,搖着頭,“現在這樣挺好的,去你那邊我反而沒什麽事做。”
“更何況我跟你在一起,從來都不是為了你能給我提供的什麽便利。”彼時林禾風看着他,正因為所教課程備受學生好評而開心,眼中一片發自內心的喜悅和開心。他那種開心的勁頭讓顧慎之有些心軟,已經沖到嘴邊的那些殘酷而現實的話,就再也說不出口了。
顧慎之站在林禾風的門外,伸手敲了敲門。
樓道裏黑漆漆的——這棟職工宿舍很有些年頭了,學校為了省錢沒有請物業,導致樓道裏的燈壞了很久都沒人修。說是職工宿舍,其實就是一幢簡陋的五層小樓,家家戶戶并排挨得很緊,樓梯間裏堆滿了雜物,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這個地方與顧慎之早已習慣的生活環境天壤之別,讓他每次來這個地方都忍不住皺眉,可拗不過林禾風的倔脾氣——他平常看着溫和,可卻在底線問題上從不讓步——只能由着他去了。
林禾風的屋子裏很安靜,安靜到簡直像是空無一人,可顧慎之知道林禾風一定在家。他在門外站了一會兒,沒再次敲門催促,果不其然,又過了幾分鐘,他聽見門內一聲擡鎖的輕響,房門打開,林禾風表情緊繃的臉露了出來。
“是你啊……我還以為是昨天的……。”他看見顧慎之後神色一下子放松下來,意識到說錯了話,趕緊住了嘴,打開門把顧慎之拉進了房間。
“你坐我床上吧,桌子椅子還沒來得及買新的,我給你倒點水。”林禾風背對着他,清瘦的背影在竈臺間忙活着。顧慎之注意到碗櫥的門大開着,裏面空空如也。
他環顧四周——其實整間屋子都可以稱得上空空如也。桌椅板凳全都不見了蹤跡,屋子裏只剩下一張老舊的鐵板床和一個小小的彩色電視機,清冷的月光灑在林禾風幹淨卻早已泛白的淺色床單上。
顧慎之貼着床沿坐下去,老舊的床板不堪重負,發出“吱呀”一聲綿長的□□。林禾風正好捧着一個保溫水杯過來,遞給顧慎之:
“茶杯也沒來得及買,你将就着喝吧,我剛剛把杯子又洗了一遍,幹淨的。”
林禾風挨着他坐到旁邊,看着他,忽然擡起手摸了摸他長了些胡茬的臉。
“疼嗎?”林禾風的聲音發着抖,心疼至極的模樣。
顧慎之呆呆地看着他,疼?他不過是挨了一頓打,老爺子雖是氣得要跟他斷絕父子關系,可第二天照樣給他找了最好的醫生,用了最好的藥。他每天吃着精心搭配的三餐,雖然不能出門,可家裏下人召之即來揮之即去,分明享受的是個少爺日子。
可林禾風呢?家被砸了,工作丢了,生病了連醫院都舍不得去,更沒有保潔兩天一次給他打掃屋子。面對這一堆爛攤子,他沒有大手一揮重新裝修的本錢,也沒有用槍抵着學校人事讨說法的底氣,他什麽都沒有。
與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顧慎之不同,林禾風只是個再平凡不過的普通人,而普通人從來就沒有資格提要求。
可就是這樣一個脊梁都快要被人壓彎到泥土裏的人,見到他的第一句話,不是訴苦不是抱怨,而是先擔心起他在家裏受委屈。林禾風默默收拾一片狼藉的家裏的時候,跟學校領導據理力争的時候,心裏卻還在記挂着同一座城市的另一個人過得好不好。
顧慎之深深地看着林禾風,突然伸出胳膊緊緊地把他按在了懷裏,身上的傷口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大力動作而陣陣作痛,可顧慎之不在乎。
他輕輕地吻了吻林禾風的碎發,鼻尖嗅到了他身上那一抹溫暖的,陽光曬着棉花的味道。而林禾風什麽話也沒說,只靜靜地,用力地回抱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