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番外一·往事(五)

“對了,和你說件開心的事,這次學校本來打算直接辭退我的,但幸好有個人幫了我大忙。” 兩人抱了一會兒,林禾風從他懷裏擡起頭,笑了笑,“猜猜看是誰?”

“誰啊?”顧慎之輕撚着他垂落臉頰的一縷碎發,問道。

“沈千和,你還記得嗎?跟咱們一級的,隔壁班的那個。”林禾風心情好了點,任由顧慎之抱着他,“我在辦公室收拾東西的時候碰見他了,他公司和學校有什麽合作項目,正好過來考查。”

“他說挺久沒見了,我們兩個就找了家咖啡廳坐了會兒。他注意到我抱着東西,沒瞞住,我就跟他說了學校的事。”

“誰知道他聽完就說了句一定會幫忙,我一開始還沒在意,他一個自己創業的,肯定也挺不容易,哪有那麽多功夫幫一個不太熟的同學找公道?誰知道下午學校就打電話給我說不用搬走了,給我在圖書館安排了個職位。”

“雖然這幾天是倒黴了點,不過遇到他,不用搬家,還有工作,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吧。”林禾風微眯起眼,已然是十分滿足的樣子。

顧慎之卻沒有露出和林禾風一樣的,如釋重負的表情。實際上,從聽到沈千和的名字開始,他的眉頭就一直皺着沒有松開過。

沈千和與他們同級,顧慎之在學校基本上獨來獨往,與他只見過幾面。他相貌本只能算得上普通,可偏偏長了一雙勾人的桃花眼,看人的時候不笑也含情。他和林禾風都是班長,隔壁班的緣故,兩個人經常打照面,林禾風對這個人的評價非常好,偶然在顧慎之面前提起他,也都難掩欣賞之色。

可顧慎之從見到沈千和的第一眼開始,就知道這個人遠非表現出來的那般人畜無害。那是一種長期在危險環境中鍛煉出來的野獸一般的直覺——沈千和看林禾風的時候,那張如沐春風的笑臉中隐藏着一抹壓抑在心底的貪婪和欲念。

這種直覺在顧慎之大學畢業開始接管顧家事務的時候得到了驗證。

沈千和在X市做起了制|毒販|毒的勾當。

他的業務實在擴展太大太迅速,以至于連身在C城的顧慎之也不得不注意到他,起因是他派去做軍火生意的兩個下屬在X市無故失蹤,被發現時早已死去多時,全身多處被惡意折磨的傷口已經悉數潰爛,慘不忍睹。

顧慎之沒過多久便查出來這是沈千和在暗中作梗。按理說顧家去X市做的是軍火生意,他們兩個在業務範圍上并沒有任何重疊的區域——沈千和只沾毒|品,而顧家向來不會插手C城之外的毒|品交易,除了蓄意挑釁,顧慎之實在想象不出沈千和此舉的用意,畢竟閑來無事誰也不會冒着與整個顧家翻臉的危險去動他們的人。

林禾風卻并不知道個中曲折——顧慎之無意讓他涉身這些擡不上明面的陰暗面,只提醒過幾次沈千和的為人可能并不如人想象中那般完美,卻從未跟他說過沈千和畢業之後從事的這些擡不上明面的勾當,因而在林禾風心裏沈千和依然是那個溫文爾雅且細心熱忱的同系同學。

沈千和早不出現晚不出現,偏偏正巧卡在這個關鍵的時間點,完美且及時地向林禾風送去了他最需要的幫助。顧慎之從這非比尋常的巧合中敏銳地嗅到了一絲危險的信號,他直覺沈千和這次的突然出現必然帶着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

“沈千和?”他想起每次沈千和看向林禾風後背的那種,宛如餓狼見到病兔的貪婪眼神,不由得眉頭又皺緊了一些,“我不是說過不要和他有什麽來往麽?”

對沈千和的感覺實在太差,顧慎之說話的語氣不由自主地冷了一點。林禾風察覺到他語氣間的小小變化,有些不明所以地從他的懷抱裏支起身,問道:

“他怎麽了?”

林禾風的不解明明白白地寫在臉上,顧慎之卻無法跟他說清楚全部的緣由,只能含混地解釋道:“他現在在做的的事情不太好。”

“他一個正經做物流的,有什麽不太好?”林禾風無法理解顧慎之對沈千和莫名其妙的敵意,松開了抱着顧慎之的手,眉頭也漸漸皺了起來,“是不是在你眼裏除了你們家做的那些,其餘的都不是什麽正經生意?”

驟然離開的溫暖身體讓顧慎之感到胸口一空,林禾風什麽都好,可偏偏看人沒有一點心眼,在林禾風眼裏連個陌生人都是善良的,說不定只有他顧慎之才是最惡的那一個。顧慎之因為這一點突如其來闖入腦海的想法而心浮氣躁,他深吸口氣,努力按捺下心中那一絲莫名翻湧的怒氣,耐着性子說。

“你就聽一次我的話吧。我什麽時候害過你?”

林禾風嘆了口氣,妥協了。

“好吧,可是我之前為了答謝他幫了這麽大一個忙,已經答應要請他吃飯了。等明天吃完飯我再和他說吧。”

“不許去。”顧慎之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他在心裏想,你知道他那個物流公司背地裏都運的些什麽東西嗎?還單獨跟他出去吃飯,你林禾風是活膩歪了?

“……你!”林禾風被他的蠻橫氣得說不出話來,想到從一開始顧慎之就對自己和沈千和的正常交往百般阻撓,一時哽了哽,“你能不能講點道理?”

“他不是什麽好人!”顧慎之壓抑着自己即将噴發的怒火,卻感覺理智在一點一點棄他而去。

“他不是什麽好人,你就是什麽好人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顧家在背地裏都幹了些什麽勾當!”林禾風卻率先怒了。

這句話觸到了顧慎之心底最隐蔽的那一塊逆鱗。從一開始他就十分忌諱自己的黑道出身,林禾風是一個從頭到腳底子幹幹淨淨的人,而他的手上早已經沾滿了鮮血。這樣的他和林禾風,真的可以永遠地在一起嗎?他也時常像這樣詢問過自己,卻一次又一次硬生生按捺住內心的不安和恐慌,告訴自己可以的,林禾風從來沒有在乎過他們兩個不是一條路上的人。

可林禾風卻猝不及防地扯下了他自欺欺人的謊言,用明明白白的話語告訴他顧慎之,自己是知道的,他其實打心眼裏看不起顧家所做的一切。

顧慎之緊繃的神經終于斷裂了,他突然感到疲憊至極。

“那你就去吧,去完就可以不用再來找我了。”

他輕輕地推開林禾風——饒是盛怒之中也沒有弄疼他,只有些僵硬地站起身,拉開門走了出去。他渾身的骨頭終于後知後覺地疼痛起來,門在他身後發出“砰”的一生輕響,林禾風自始至終沒有出聲。

月色很涼,這棟樓裏的住戶早就睡了,四下一片寂靜,只聽見樓下雜草叢生的草坪裏傳來的幾聲蝈蝈叫。顧慎之木然地走下樓去,怒火在房門關上的那一刻就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此刻他的內心一片平靜,仿佛讓他最痛的那一塊血肉已經被挖掉,他的胸口終于空空蕩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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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慎之打昏看守溜出家門的事情在第二天敗露,顧裘震怒,正巧海外分部的負責人因為一起事故意外身亡,一時找不到接替的人手,便強制把他派往了意大利。顧慎之卻早已沒有了抵抗的心思,只十分平靜地接受了,當月便和王孟一起坐上了去往意大利的飛機。

意大利的事務十分繁瑣且忙碌,他每天幾乎腳不沾地,可夜深人靜的時候,他總是不出聲地看着國內的手機——未接來電和未讀消息是一成不變的零。

彼時距離他和林禾風的不歡而散已經一個月有餘,他始終沒有接到過林禾風的電話,而他也沒有再打。

接到王文言的電話已經是小半年之後了。

熟悉的鈴聲在深夜将他驚醒,他睡意頓消,一把拿起放在枕邊的手機,卻見屏幕上的來電顯示是“王文言”。提到喉嚨的心又重重地落了回去,顧慎之有些自嘲地揚起嘴角,為自己剛剛那一瞬間無法否認的激動和期待而感到可笑。

“喂?”他懶洋洋地按下接聽鍵。

“你能買的最早一班飛機是幾點?!”王文言卻沒有他那麽懶散閑适的心情,電話甫一接通,他的聲音就劈頭蓋臉地從話筒裏吼了過來。顧慎之被他那幾乎喊劈了的嗓門吵得額頭青筋直跳,皺着眉正想讓他小點聲,王文言的下一句話就讓他立馬愣在了當場。

“你他|媽還要在意大利浪到什麽時候?!林禾風要結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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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他的雙腳踩到C城熟悉的地面,顧慎之的腦子都是一片空白的。可一回到熟悉的地方,王文言在那通電話裏說的話就如同巨浪一般,開始狂湧進他的腦海。

“我不知道怎麽回事!他搞大了一個女學生的肚子,被學校發現了。那姑娘剛成年你知道嗎!要不是這樣別說工作了,他估計都得局子裏走一遭!你也知道的,這年頭老師和學生……挺傷風敗俗的,我都接受不了。哎我也不知道他是怎麽了……現在說是要對那個姑娘負責,鐵了心的要和她結婚。”

顧慎之木然地坐在車上,王孟沉默寡言卻動作利索地開車直奔林禾風家的方向——與王文言相比,他最大的優點就是從不聒噪。可這優點在此刻看來卻變成了缺點——車裏安靜的氣氛簡直要把顧慎之逼瘋。

接到王文言的電話之後,他瘋了一般打電話訂了最早的一般飛機,十多個小時的長途飛行讓他的身體疲憊不堪,可更加難以忍受的是無法放空的思緒。他的腦子像個出了故障的打印機,無人操作卻一直不停地噴吐出文字密布的打印紙,每一張紙上都寫滿了他滿腔的不甘與憤懑。

他心裏有個聲音在瘋狂而急切地說着,你需要說點什麽!還有一點時間!快想!把你心裏一直想的、一直害怕的東西,都說給他聽!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震徹鼓膜。

“到了。”王孟穩穩地踩下了剎車。

林禾風宿舍的那棟老舊小樓近在咫尺,顧慎之握住車門把手,感覺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顫抖。此刻的他就好像一個在戰前宴會上摔碗摔得最響的小兵,臨到陣前卻忽然膽怯了。

他深吸口氣,在心裏又默念了一遍剛剛在路上打好的腹稿,這才稍微拾起些自信,緩緩擡起了頭。

他的動作忽然僵住了。

單面可視的玻璃窗外迎面走來了兩個人,男人身材瘦長,眉目溫和,臂彎裏挽着一個身穿純白衣裙的女人。而那個女人面容溫婉,眼神溫柔,嘴角噙着一絲微笑,一只手挽着男人,另一只手撐在自己的後腰。

顧慎之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他沉默地看着視線裏那個熟悉的影子漸行漸遠,直到消失在路口的轉角。他又盯着空無一人的街角看了很久,而後終于閉上眼睛,靜靜地坐正身體,聲音淡淡。

“我們走吧。”

……

沒過多久,顧家少爺與李家大小姐的婚訊傳遍C城。婚禮當天,迎親的車隊浩浩蕩蕩,從城南連到城北,鞭炮齊鳴,煙火燃了整夜。只有細心的王孟發現,一直沉默不語的大少爺,在上車瞬間停頓了片刻,目光穿過洋洋灑灑的十裏紅屑,朝某個方向看了那麽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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