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番外一·往事(終)
沒過多久,李秋煙自殺身亡的消息震驚C城。顧裘驚怒過度以致重病卧床不起,顧家所有擔子一下子全落在顧慎之肩上。而此刻沈千和的勢力日益壯大,兩家沖突疊起。顧慎之處理完李秋煙的喪事之後片刻未歇,便接到了兩名心腹殒命X市的消息——這已經是這個月的第三起,派往X市談業務的手下一個未回,二號庫已接連損失六名精銳。
顧慎之接完電話後久未出聲,一連串的打擊讓他身心俱疲,可他知道此刻他還不能倒下,沈千和明擺着是要在他精神最懈怠的時候給予顧家致命一擊。
他召集四個基地的管理人開了一個簡短的會議,簡單地交代了一下後續的事宜。也許是那話裏破釜沉舟的語氣太過明顯,王文言想要說些什麽,卻被顧慎之揮手打斷了。
“我知道你要說什麽,顧家現在不是狀态最好的時候,但如果這次我們忍了,他沈千和就會趁虛而入,把爪子伸到C城來。一旦讓他在這裏紮下根,後續的清理工作可就難上加難了。”
“我本與他井水不犯河水,是他沈千和欺人太甚。”
“我今天找各位來,不是商量,是交代。若我這次輸了,諸位大可各奔東西,唯答應我一個請求,替我護羲兒周全。”
顧慎之語調鄭重,神色不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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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一個月,顧慎之收拾好心緒,重新調整部署,在商場和軍火市場裏與沈千和鬥得你死我活。終于在顧家損失了大半精兵的一個月之後,他和李金帶着2號庫的全部人馬,把沈千和的殘黨逼進了新月灣。
沈千和臉上帶血,身邊部下不足五人,各個負傷,顯然已是強弩之末。他啐了一口嘴裏的血沫,神色卻并無慌張,只冷笑道:
“顧慎之,你倒是有種,能把我逼到這般田地。”
“其餘人繳槍不殺。” 顧慎之毫不在意地掃了一圈沈千和的部下,把目光轉向了沈千和。他眼神淡漠,居高臨下,仿佛看着一只卑微的蝼蟻,“除了你沈千和。”
“哦?你就這麽确信你能把我殺了?”沈千和不怒反笑,他喘着氣,目光裏的挑釁不減, “你就這麽确信你帶來的人沒有問題?”
“如果你是想拖延時間的話我勸你還是免了。”顧慎之皺了皺眉,随即拉開槍栓,把準星對準了沈千和。
他的手指穩穩地搭在扳機上,如同慢動作一般,緩緩地向下按去。
砰。
顧慎之驟然擡眼,瞳孔緊縮!
沈千和完好無損地站在那裏,有個人在自己開槍的前一秒,将槍管擡高了半寸!
“……李金。”顧慎之面色森然,仿佛從牙縫裏咬出了那個名字,“李、金。”
李金擋在沈千和與顧慎之中間,沉默着,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顧慎之。顧慎之帶來的下屬幾乎全是由李金一手栽培起來的精銳,此刻見自己的負責人公然叛變,一時嘩然。
“吵什麽!”顧慎之一聲怒喝,“對待叛黨的規矩是什麽你們都忘了?!”
下屬們這才噤了聲,陸陸續續地擡起槍口,對準了沈千和以及與他站在一起的李金。
顧慎之臉色冷如冰霜,突然毫無預兆地擡手砰砰幾槍,沈千和周圍的幾名部下立刻應聲倒在了地上,只留下了李金和沈千和。
“你從老爺子那輩就開始輔佐顧家,現在說叛就叛了?”李金于他而言,除了是二號庫的管理人之外,亦是良師。顧慎之心中仍念着一絲舊情,怕貿然開槍誤傷他,只咬牙切齒地握緊了手|槍,想要問個明白。
“少爺,我當初欠他父親一條命,他父親已死,這欠下的一條命,我只能還給他兒子!”李金目光中劃過無盡的遺憾和歉疚,卻并無悔恨。他對着顧慎之慘然一笑,忽然出其不意地抓住沈千和的後頸,縱身一跳躍入了海中!
這變故實在太過突然,顧慎之咬牙對着沈千和的一抹殘影開了兩槍,只聽見一聲悶哼,還未看清自己究竟打中了哪裏,那兩人的身影就消失在了碼頭上。
“哈哈哈哈哈!顧慎之!你有很久都沒見過林禾風了吧?是不是還挺想他的?”沈千和的聲音從碼頭下方傳來,他飛快地報出了一個地址,“去那裏看看吧!那裏有我送你的一份大禮!”
沈千和的聲音戛然而止,顧慎之沖到碼頭的圍欄邊向下看去——海面風平浪靜,像是從未有過沈千和和李金的影子。
“其餘人給我搜。”顧慎之鐵青着臉,交代完下屬後毫不猶豫地調頭走向自己的車,“王孟跟我來。”
他砰地一聲關上了車門,突然克制不住地全身戰栗起來——沈千和意外脫逃的事實并未給他造成太大的沖擊,此刻他的內心全然被另一個恐慌牢牢攝住。
林禾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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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千和給出的地址位于C城西郊的一座已被廢棄的療養院內,顧慎之趕到時已近黃昏十分。夕陽将路邊虬結的黑色樹影投射在老樓的外牆上,幾只烏鴉在樹幹上發出嘎嘎的幹癟叫聲。
這棟療養院早在十年前就因為一場意外事故而遭到廢棄,此刻早已人去樓空。老舊的鐵栅門上早已無鎖,顧慎之和王孟沒費什麽力氣就走了進去。兩個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上響起,此刻夕陽已落入地平線大半,只能看到斑駁的牆壁上挂着幾張褪了色的宣傳海報,屋裏的陳舊設施漸漸變得昏暗不清。
走廊兩側的房間大都屋門大敞,唯有最盡頭的兩間房門緊閉。顧慎之和王孟對視了一眼,兩人默契地點了點頭,悄悄地拉開槍栓,舉起槍,腳步輕巧地貼到了門邊。顧慎之側耳聽了一會兒門內的動靜,突然出其不意地一腳踹開了屋門,動作行雲流水般舉槍對準了前方!
他看清了屋內的景色,心裏猛地一沉。
許如茵歪倒在地上,臉色慘白,裙子上滿是斑斑點點的血跡。王孟跑過去把她扶起來——她似乎還有點呼吸,在王孟的懷裏睜開眼睛,眼神亮了一下,卻說不出話,只艱難地動了動滿是鮮血的指尖,指向了隔壁的房間。
顧慎之哪裏還等得及她的提醒,在看見許如茵的那一刻他的心就重重地跌進了谷底,他幾乎是腳步未停地沖向了隔壁,一腳踢開了那扇殘破不堪的老式屋門,頓時灰塵四濺,木屑翻飛。
他頓住了,聽見自己心裏仿佛有什麽東西發出“咔嚓”一聲碎裂的輕響。
屋子正中央,重重疊疊的黑色鐵鏈捆縛着一個形銷骨立的“人”。
不,那已經不能被稱之為“人”了,仿佛只是一個披着薄薄人皮的骨骼,黑色的頭發長及肩頭,兩只皮包骨頭的手臂青筋暴露,針眼密布,幾乎找不到一塊完好的血管,而針眼附近的裸露皮膚已經開始出現肉眼可見的潰爛。
他的身邊散落了一地大大小小的針頭和注射針管。
顧慎之踩在刀尖上一般,一步又一步,艱難而痛苦地向那個黑色的影子挪動了腳步。他劇烈地喘息着,肺管裏仿佛被人硬塞進了一個燒紅的烙鐵,每一口呼吸都讓他痛徹骨髓。
他終于挪到了那個黑影的身邊,顫抖着擡起了那個人冰涼的臉,他的手抖得宛如秋風中的落葉。
電光火石之間,那個人突然睜眼,張口就朝顧慎之的手咬了下去!
他緊緊地盯着顧慎之,漆黑一片的眼底充斥着憎恨、狂暴、以及萬蟻噬骨般的怨毒。顧慎之的右手被咬得鮮血淋漓,卻早已感覺不到痛。
那個人昔日溫潤如玉的眉眼與此刻這張唇邊帶血的臉漸漸重疊。
顧慎之緩緩地、緩緩地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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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如茵當夜便離開了人世,她被一次性注射了太大劑量的毒品,能撐到顧慎之他們的到來就已經是個奇跡。而沈千和擺明了要折磨林禾風一般,将他綁起來,一天又一天,加大着注射的劑量。
顧慎之不知道林禾風是怎麽度過那些天的,在他把全部身心撲在沈千和及其餘黨上時,卻不知道自己這輩子最愛的那個人再也回不來了。
顧慎之把林禾風帶進了四號獄。他也只能被關在四號獄裏。
海|洛因的複吸率高達95%,而林禾風在短時間內被接連注射了常人難以想象的劑量,幾乎沒有戒掉的可能。
顧慎之知道的,他什麽都知道。
海|洛因的戒斷反應令人生不如死。毒瘾發作的時候,身體一會如墜冰窟般冷得發抖,一會又像是站在火山中心一般皮肉燒灼。與此同時,心髒如同被人緊攥住一般無法跳動,全身的骨頭縫隙仿佛有數以億計的蟲蟻爬動啃食,各個器官痛如刀割。
林禾風被束縛帶捆在床上的時候,因為戒斷反應而痛到生不如死的時候,潰爛的傷口無論用什麽藥物也無法再愈合的時候,顧慎之都在他的身邊。他抱着林禾風,陪着他,哪怕肩膀和手臂被發狂的他咬得血肉模糊,就好像這樣做了,自己就能替林禾風承受一點痛苦似的。
可林禾風早已經不認識他了。
一開始毒瘾發作的時候,他會暴怒,會在束縛床上掙紮到鮮血淋漓,之後就漸漸虛弱下去。他開始嘔吐,那個時候他已經無法進食了,只能吐出清水一般的胃酸,顧慎之不得不讓張寒欽加大營養素的注入,可林禾風的身上已經找不到一塊完好的皮膚了。
終于有一天一切都迎來了結束。
……
那是一個天氣晴朗的午後,注射了鎮定劑的林禾風睡得很沉。在最後的那段日子裏,他只能靠鎮定劑才能短暫地入眠。顧慎之坐在床邊默默地看着他安穩的睡顏,在偷來的短暫時光裏細細地撫摸着他的臉。
屋外的陽光有些刺眼,顧慎之站起身動作輕柔地拉上了窗簾,他在拉上窗簾的那一刻忽然有種奇異的感覺,就好像身後有什麽人在目不轉睛地看着自己一般。
顧慎之緩緩地轉過身,林禾風不知什麽時候醒了。
他的眼神一片清明,正溫柔地看着顧慎之,那是許久未曾出現過的,屬于林禾風的目光。
“你該送我走了。”林禾風輕輕地開口,“替我照顧好骞兒,不要告訴他。”
毒|品将他的聲帶腐蝕殆盡,他喉間嘶啞,卻擋不住聲音裏缱绻的愛意。
“抱抱我吧。”
林禾風這樣對他說。
顧慎之慢慢地走過去,解開束縛帶,把林禾風抱在了懷裏。
他輕得仿佛只剩下一副骨頭的重量,瘦骨嶙峋下巴硌痛了顧慎之的肩膀。顧慎之抱着他,感受到他把什麽東西輕輕地放在了自己的手心。
那是一把小小的格|洛克手|槍。
“謝謝你。”林禾風在他耳邊悄聲說,溫暖的呼吸拂上顧慎之耳廓,讓他覺得自己恍惚間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兩人肩并肩一起看《歌舞青春》的晚上。
顧慎之把槍抵上林禾風的後心,閉上了眼睛。
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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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四號獄的某個房間裏突然傳來了一聲短暫的槍響。
當日下午,原本陽光明媚的天空忽然狂風大作,瓢潑大雨傾瀉而下,聲勢浩大滂沱。
顧慎之在滔天雨幕裏抱着林禾風回到了家。
他在屋子裏三天三夜閉門不出,等那扇緊閉的房門再次打開時,他早已恢複了往日的淡漠和冷硬,仿佛之前那個失魂落魄的自己只是一個轉瞬即逝的幻影。
可顧慎之卻清晰而深刻地知道自己身上有什麽東西已經随着那聲槍響而永遠消失了,林禾風是他的骨血、他的靈魂,至此他只剩一具游離人間的空殼。
王孟在門外早已等候多時,彼時沉默無言地走上前去,遞給他一把住宅大門的鑰匙和一串寫在紙條上的密碼。
“許小姐給您的,臨終之前說一定要交到您的手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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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慎之安排好林禾風和許如茵的後事之後,就去了他們的家。他沒費什麽力氣就找到了一個小小的密碼箱,輸入那張紙條上的密碼後,他聽見鎖扣“咔噠”一聲彈開的脆響。
箱子被打開了,一個淺白色的信封靜靜地躺在裏面,像是在等什麽人來。
……
顧慎之走下樓,沉默不語地關上了林禾風家的大門。他帶來的幾個部下把他圍在中間,神色緊張如臨大敵——沈千和與李金的屍首并未找到,他們二人就這樣人間蒸發了一般,讓經歷了一番惡戰的顧家人不得不小心謹慎。可顧慎之卻有種莫名的直覺——沈千和應該會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會再來打擾自己了。
當下還有更重要的事。
他的目光越過下屬的頭頂,落在了一個慢慢走近的小男孩身上。
這個男孩與林禾風并不肖似,只是周身的氣質卻讓顧慎之不由自主地晃了晃神,仿佛透過這個男孩看見了另一個影子。顧慎之靜靜地看着他,忽然感到自己那顆早已冷硬如石的心髒不輕不重地跳了那麽一下,一絲溫暖的血液流淌進去,讓他幹涸許久的眼眶突然濕潤。
他走上前,在男孩清澈的瞳孔裏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你就是林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