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番外一·往事(六)

日子就這麽平淡如流水般地過去,不久之後林禾風和許如茵的孩子出生了。王文言給他打電話的時候他剛陪李秋煙做完産檢,聽到這個消息之後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

“想辦法給他找份穩定點的工作吧。”

中文系本來就不太好找工作,而林禾風又沒什麽背景,被學校開除之後,只能在外面接一些零散的廣告文案的活計,收入微薄。萬幸林禾風在當時挺身而出,把所有責任都攬到了自己肩上,許如茵才得以完成學業,拿到了畢業證和學位證書,在一家報社找到了工作。雖說如此,有了孩子之後,家庭的各方面開銷都會驟然增加,他們夫妻二人的收入實在是杯水車薪。

顧慎之雖然不再提起林禾風,可依然囑咐王文言隔三差五替他看一看。也幸虧有他這一番囑托,林禾風這一年雖然過得坎坷,卻也不至于被人欺負。

王文言雖然平常說話大大咧咧,可辦起正事來一向穩妥,沒過多久便在C大中文系給他找了份教職。C大學術氣氛濃厚,同事們都一心撲在學術上,對林禾風在前學校的事跡一概不知,反倒覺得這個新同事為人溫和,明事理又好相處,都對他十分親近。

林禾風本就有才,在這樣的地方自然過得如魚得水,他教授的《世界文學史》甫一開課便場場爆滿,人多的時候,甚至連大教室的臺階上都坐滿了來蹭課的學生。而許如茵在報社也升了職,一家三口的生活就這樣漸漸有了起色。

顧慎之接到林禾風的電話已經是三年之後了。

彼時林禾風已經在C大順利評上了副教授,而許如茵已經成為了報社的執行主編。三年未見,林禾風的聲音卻沒什麽變化。

“這幾年是你一直在幫我吧?除了你我也想不到有其他人了。” 他的聲音很低也很輕,讓顧慎之的心微微抖了一下,“真的非常謝謝你,內人也說想當面感謝你。如果可以的話,這周末想請你和夫人一起吃一頓晚餐。”

林禾風等了一會兒,見顧慎之好一會兒沒說話,于是嘆了口氣,很遺憾地說:

“果然還是沒時間嗎……”

“不,沒事,我們會去的。”

顧慎之打斷了他,兩個人寒暄了幾句,林禾風終于放下心來地挂斷了電話。

直到手機聽筒裏傳來了冰冷的語音提示,顧慎之才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已經握着手機發了很久的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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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晚上顧慎之帶着李秋煙如約而至,而林禾風和許如茵早已在提前預定好的精致包間裏等候多時。與三年前相比,林禾風的精神明顯好了很多,目光裏青澀不再,而是帶上了一絲已為人父的沉穩。顧慎之看着他動作熟練且自然地跟侍者點餐,面對價格略顯昂貴的菜單神色不變——那個在夜晚偷偷拉着他在學校多功能廳裏蹭免費電影的男孩終于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已經可以支撐起整個家庭的頂天立地的丈夫,和父親。

這頓本以為沉悶的飯局實則進行得相當愉快。李秋煙雖是個大小姐性子,對大多數人都十分瞧不上眼,可卻和許如茵一見如故。席間兩個女人你一言我一語相談甚歡,很快便把坐在身邊的丈夫忘到了九霄雲外。

李秋煙和許如茵聊得火熱,顧慎之這邊卻找不到什麽話說,只默默切着手裏的牛排。這次見到林禾風,他的心裏出乎意料地平靜。

也許當初的選擇真的是錯的。他在心裏想。他們兩個人本就應該走上不同的道路的,能夠像這樣有一天坐在一起,面對面地吃一頓飯,就已經很好了。

不是每個人都能一直帶着怨恨和不甘生活下去的。時過境遷,當年的刻骨銘心的愛情早已煙消雲散,可只要能在平淡生活裏再次看見你的影子,知道你就算沒有我在身邊也可以過得很好,我就已經很開心了。

“真好啊,她們倆。”林禾風突然開口說了一句,顧慎之擡起頭,看見他正托腮看向旁邊兩個聊得熱火朝天的女人,嘴角的笑容十分溫暖,“很久都沒這麽開心過了。”

顧慎之心裏最後的那一點遺憾和悔恨也都因為他的這個笑容而消散了。

“我也是,很久都沒這麽開心過了。”他點了點頭,深深地看了一眼面前這張讓自己看了四年又念了四年的臉,舉杯碰了碰林禾風的酒杯,“幹杯。”

“幹杯。”酒杯相碰發出“叮”一聲清脆的聲響,林禾風溫柔地看着他,将自己杯中的紅酒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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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之後李秋煙就常邀請林禾風夫婦來家裏做客,對她顧慎之心裏總是覺得有些虧欠的,結婚之後便事事都順着她來。李秋煙雖然性子有些蠻橫,卻并沒有什麽大小姐架子,不太喜歡在家裏做全職太太的日子,反倒十分羨慕經常出差的許如茵。

讓顧慎之感到驚訝的是,不僅李秋煙十分喜歡林氏夫婦,就連自己一貫不喜生人的獨子也對這對夫婦有着異乎尋常的親近。彼時顧景羲年紀尚幼,還沒顯現出幾年後那種冷漠涼薄的性格,每次林禾風造訪的時候都要纏着他讀故事書,一讀就讀到很晚。顧慎之有時候實在忍不住斥他兩句,顧景羲也不哭,仿佛知道自己父親的軟肋在哪裏似的,只抱着林禾風的腿不撒手,仰着一張瓷娃娃般的精致小臉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他。

林禾風每次都是最先敗下陣來的那個人,總是無奈地把他抱起來柔聲哄,再多給他讀一個小短篇。顧景羲小小年紀就鬼精鬼精,吃軟不吃硬,也知道凡事都要有個度,多賺一篇小故事已經心滿意足。

“羲兒可比我家那小子活潑多了,還會撒個嬌什麽的。”林禾風把顧景羲哄睡着,感嘆道,“我家那個,小大人一樣,什麽事都憋在心裏不對外說。”

顧慎之看着林禾風動作輕柔地給顧景羲蓋上被子,不知怎麽心裏一動,提議道:

“下次把骞兒帶過來讓他倆在一起玩玩,興許就好了。”

林禾風和許如茵的孩子比顧景羲大上一歲,顧慎之聽林禾風提起過幾次,一直想見見。可那孩子似乎不太喜歡出門的樣子,前面幾次都沒跟他們一起來過。

“行啊,那小子就是太獨立了。我跟他媽常說就是我們倆十天半個月不回家,他也能把自己照顧得妥妥當當。”林禾風笑了一下,語氣裏抱怨夾雜着欣慰,“回頭我跟他說說羲兒的事,争取下次把他帶來。”

可那個說好的“下次”卻再也沒有到來過。

不久之後,李秋煙性情大變,從那之後便再也沒有邀請過林禾風夫妻了。

“你從來都沒有愛過我,對不對?”彼時的李秋煙眼中傲氣的光芒不再,她恨恨地盯着顧慎之,“你喜歡的從來都只有林禾風。”

顧慎之看着她,慢慢地皺起了眉。

“是誰告訴你的?”

“你管不着!”李秋煙尖叫一聲,表情因為憤怒而扭曲着,“我只要你一句話,是還是不是?!”

她的憤怒卻全然沒有影響到顧慎之似的,顧慎之只靜靜地看着她。

“是。”他神色平靜,目光坦然。

李秋煙哽了一下,怒火滿溢的內心突然像一個洩了氣的皮球——為顧慎之這份毫不遮掩的坦誠相待。她站不住似的搖晃了兩下,用手撐住身後的書桌,緩緩滑坐到地上。

“現在想來,你确實從沒說過愛我。”她自嘲地笑了笑,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合着我這幾年一直像個傻子一樣,引狼入室呢?”

“你們兩個是不是趁我不在家的時候做過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在我們的卧室?在浴缸?在你的書房?”盛怒讓李秋煙的話越說越露骨,以至于一直按捺的顧慎之也忍不住皺眉打斷了她。

“你胡說什麽,我們沒有。” 他面色不悅。

他可以忍受李秋煙的惡語相向,因為這件事本就是他犯錯在先,他欠了李秋煙的,他會還。可林禾風是無辜的,這幾年他們兩個連私交都不曾有過,他唯一能見到林禾風的機會就只有李秋煙偶爾的邀約。他們兩個都恪守着作為一個丈夫和一個父親的準則,從未做過任何逾矩的事,顧慎之不能忍受林禾風受到這樣惡意的揣測。

李秋煙确實篤定了顧慎之和林禾風舊情未了,這個宛如晴天霹靂一般的消息讓她對顧慎之本就脆弱的信任分崩離析。她感到這些天以來一直繃緊在自己腦子的那根神經,因為顧慎之猝不及防的坦白而“啪”地一聲繃斷了。

“我不信你,你滾。”她冷冷地開口,目光仿若淬毒。

……

李秋煙再也不出門了。她把顧慎之趕出了主卧,每天待在那個窗簾裹得嚴絲合縫的,黑漆漆的屋子裏,宛如一縷游魂。在一個下着雨的昏暗傍晚,她毫無征兆地沖出了房間。顧景羲放學回家的時候,只聽見後花園裏一陣令人不安的喧鬧,他撒開王孟的手奔跑向後院,心髒在他小小的胸腔裏撲通狂跳——他停了下來。

他的父親和母親相擁着站在瓢潑般的大雨裏,那明明是一個看起來很美好的姿勢,可他向來注重形象的母親披頭散發,光着腳,周圍花瓣散落一地,白色的睡裙黏在她瘦骨嶙峋的身體上。此刻她的手裏拿着一把巨大的園丁剪,尖銳的一頭深深地紮進他父親的身體裏。殷紅的鮮血滴落到母親的白裙子上,和大片斑駁的泥漬緩慢融合,變成了一個令人作嘔的顏色。

顧景羲手裏拿着的母親節賀卡“啪嗒”一聲掉在泥濘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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