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溫副總,EMBA那邊發通知了,說這周末的課安排不變,您還是今晚的飛機過去嗎?”小林正核對日程表,擡頭問他。

“明天幫我請假,我就不去燕城了。”溫漁說,“航班也……你想辦法處理一下。”

小林表情為難:“課倒是沒關系,但您原本定了明天晚上在燕城和分公司的幾位領導有一個飯局,他們等您好幾周了。”

溫漁一愣,他把這事忘了,焦灼片刻說:“再往後延一天吧,我周天過去。”

小林:“那這就替您改簽機票?”

溫漁說可以,小林撓了撓頭,按捺不住問道:“不過您明天到底有什麽事方便說嗎?這段時間您也過度活潑了點,韓總監私下提好幾次了。”

“啊?怎麽會?”對這個評價溫漁一愣。

小林:“對啊,每天沒工作的時候就看着那個臺歷傻笑——溫總,這都下半年了,你還買個新臺歷來撕,我能問下為什麽嗎?”

溫漁盯了她一會兒,嘴角一翹:“你一天是不是有48小時啊,不用幹活。”

小林:“……”

溫漁的手指點着她的電腦屏幕:“好,好,工,作,別管不該管的事,懂嗎?”

小林趴在桌上:“……懂啦。”

言畢,溫漁端起辦公桌上的杯子倒了口水喝,随後提起西裝外套公然曠工,留下小林縮在辦公桌後頭咬着手帕為即将到來的加班落淚。

他真沒想到表現得會如此明顯。

自從那天崔時璨答應和他們一起回學校,溫漁就沉浸在莫名的雀躍中。他甚至為此買了個新臺歷放在辦公桌上,過一天撕一天,好讓日子有點盼頭。

可平時覺得白駒過隙,真到了有所期待的時候,又感到度日如年。

他下午接到易景行的消息,說和許清嘉上了飛機,晚點就回去,一起吃個飯。溫漁答應後原本想問時璨,思及他對易景行幾個人的抗拒,還是作罷,預備自己赴約——反正明天他們也要見面,萬一時璨受了刺激又不去,這麽久的期待不是泡了湯嗎?

溫漁對崔時璨可謂一百萬的耐心,不光出于喜歡。他始終覺得時璨不該是現在這樣子,試圖去了解事情始末,暫時無果後多少氣餒,可時璨顯然對他不算十分抵觸,尚且有轉圜餘地。

酒吧裏莉姐的話橫在溫漁心裏,像一根刺,不分晝夜地紮着他。溫漁無可奈何地想,指望現在的崔時璨,那他們之間可能永遠沒有進展。

既然他不滿足,只能自己先往前走一步。

溫漁相信時璨不是木頭,不可能從頭到尾無動于衷,如果真沒法子,他幹脆別懷緬了。

翌日不到九點,溫漁就在崔時璨家樓下等。他第二次來,仍舊差點在自建樓的棋盤路裏迷失方向,最終憑借那家小超市定位成功。

他先在車裏給時璨發消息,得到回複後出去,反複沿着單元樓前後踱步,把每一道水泥地面的壓痕都數清楚了。心跳不明所以地稍微加快了,也許是有所預感。

崔時璨下樓的時候離約定時間已經過去了十來分鐘,溫漁一見他,眼睛亮了亮。

秋風乍起的季節,時璨絲毫不擔心早晚降溫,穿了件短袖,牛仔褲不知是故意的還是沒自覺,褲腳挽得一高一低。他剛剪了頭發,此前有點長、擋住視線的碎發不見蹤影,露出一雙黑亮的眼睛,整個人清爽不少,步子都沒那麽拖沓了。

甚至忘記打招呼,直到時璨主動和他說話。

“早餐吃了嗎?”他問溫漁,見對方茫然地搖搖頭,看向另一邊,“那家豆腐腦不錯,不介意的話現在去?”

溫漁答應,跟在時璨身後往那邊走,不自禁掐了下胳膊。真實的疼痛感告訴他沒有穿越,現在仍是五年後,而他高中畢業好多年了。

可是淺色T恤的時璨,一起吃早餐的邀約,還有他後腦勺固執翹起的一撮頭發。

察覺到背後的視線,崔時璨轉過頭來,不解地微微皺起眉翹起唇角,是個幾乎能與過去重疊的無奈笑容:“跟上啊。”

“哎,來了。”他說,往前小跑了幾步。

溫漁剛才有一瞬間的錯覺,他們還活在自己的回憶裏。

就像,他真的可以抓住時璨的手。

豆腐腦味道其實挺一般,環境也不太好,像他們以前常去的路邊攤,可溫漁吃得挺滿足,挂着笑,惹得時璨滿頭問號地看了他好幾次:“回高中有那麽開心嗎?”

“還行。”他說,咬着筷子頭,“我可能真的因為太久沒去過了,昨晚……我們一起吃飯的時候,清嘉說正門重新修過,變化挺大的。”

崔時璨問:“你們昨晚吃飯不叫我?”

溫漁:“……”

“開玩笑的。”他把豆腐腦裏的香菜挑出來,“叫我也沒空去——你剛說正門重修了?”

“那個公交站沒了。”溫漁搓了把臉,把窘迫擦掉,“聽說現在學生要坐公交得沿着馬路走一截,挺麻煩的,到時候去了就知道變成什麽樣。”

時璨正挑着豆腐腦裏的一點殘渣,心不在焉地答:“說得我都要有期待了。”

溫漁見他心情尚可,指了指新發型:“怎麽把頭發剪短呀?”

“長了擋眼睛。”時璨簡潔地說,見他目光黏在自己腦袋不去,伸手按了下後腦勺的幾根固執呆毛,“怎麽了……很傻嗎?”

溫漁捂着嘴笑,眼睛都彎成一條線了:“沒有,很好看!很帥!”

崔時璨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不做評論。

溫漁篤定地補充:“你小時候也這樣吧,我記得初中就這個發型——”

“那會兒還要短。”時璨提醒他注意言辭,“而且什麽就‘小時候’,我當時身高甩你十來公分了,這還算‘小時候’嗎?”

溫漁:“那當然,遇到我之前你都是小時候。”

時璨:“……呸!”

鬥嘴能拉進距離,但顯然崔時璨對發型還是很介意。他們吃完早餐走出店門時,時璨争分奪秒地利用旁邊理發店挂在外面的鏡子看自己,然後把頭發不得要領地撓得更亂。

溫漁偷偷目睹全過程,雖然懶得拆穿他,但這畫面過分可愛,他反複回想,好心情一直持續到發動車子,還在傻笑。

“你今天怪怪的。”時璨說,扭頭轉向車窗外。

“你才怪怪的。”溫漁本能地回嘴。

兩個人同時忍不住笑出了聲,這樣的氛圍太難得,恨不能走得再慢些。

像開上了一條通往十七歲的馬路,沿途後退的風景都是錯過時光的縮影,明知光陰如長河,東去不可逆,仍奢侈地盼望能在路的盡頭迎來一場燦爛的舊夢。

他往前走,也在往後退。

市立中學大門前的道路經過修繕後氣派許多,還有了專門的停車位,襯得毫無變化的學校正門也跟着金碧輝煌。站在門口,一眼就能望見階梯兩邊的校訓和後面的噴泉,沒有花樣噴水,但依舊讓人壓抑不住的心情雀躍。

崔時璨下車時那句低低的“哇”沒躲過溫漁的耳朵,他把外套扔進車裏,迎着陽光,穿一件襯衫跑去時璨身邊。

“這兒!”剛踏進正門,知名校友雕像下有個青年朝他們揮手。

溫漁同清嘉、景行打招呼,易景行還是那副惹人厭的似笑非笑:“沒想到時璨也來了,真好,一會兒大家可以去吃那家麻辣燙。”

溫漁:“你就知道吃。”

易景行不服:“我本來就為了吃走的這一趟啊。”

許清嘉接了個電話,轉過頭對溫漁他們說:“剛餘老師給我說了教室。今天只有高三在補課,咱們去了之後我盡量早點結束。”

“沒別的老師等着見你?狀元。”易景行揶揄他。

“饒了我吧!”許清嘉舉手投降。

時璨站在旁邊看他們聊天,溫漁偶爾瞥見他,只見到臉上神情頗為懷念。他眼底有光,不像在酒吧裏那麽幽深,也不像在診所時那麽了無生趣。

幾個人走在前面,溫漁故意放慢腳步,和時璨并肩:“校園裏沒什麽變化……”

銀杏的影子落上肩頭,崔時璨垂着眼看道路兩邊過了花期的栀子花:“是啊,以前還是這個樣子。不過想也知道,變化應該不大。”

“外面倒是……挺陌生的。”溫漁說,試着勾了一下他的手指。

“怎麽了?”時璨察覺他的動作,扭頭看向他。

“你瞧。”

已經進入教學區了,周遭的環境布局與記憶中相比只是略顯陳舊。溫漁看向實驗樓的方向,朝時璨眨了眨眼,示意那可是他們最初窺破許清嘉與紀月秘密的地方。

對方很快領悟,交換眼神,彼此都有點想笑。

前面的紀月不知是不是有所預感,突然背過身:“你們兩個別在後面眉來眼去的了!”

溫漁剛想借着她的話調侃幾句,對上紀月身後易景行滿臉的意味深長,頓時啞聲,像熄火了一樣,情緒一下子低了,應一句“哦”趕上大部隊。

周六,只有高三的班級在補習,其他教室空蕩蕩的。

拐過綠蔭成片的校道,從走廊裏穿去高三樓時,那些沒擦幹淨的板書,歪歪扭扭的桌椅,從書包裏掉出來的練習冊,堆在後陽臺的掃把,靜置在空氣裏,好像過去的時間也就此凝固成了琥珀裏的珍寶。

正值下課,高三樓卻并不喧鬧。聽許清嘉說似乎最近市裏的教學目标更宏偉,惹得學校不得不給學生施壓,榨幹了最後一點活力。

“太安靜了。”看了眼整整齊齊坐在教室裏的學弟妹,溫漁忍不住感慨,“我們那會兒一下課,陳千還拉着你滿場跑呢。”

時璨沒什麽反應,低低應了一聲,倒是前面的易景行,聽到某個名字時忍不住側頭。

老餘現在帶的是重點班了,教室在二樓盡頭,排除了一切幹擾因素。抵達前許清嘉給老餘發了個消息,守自習的老師如同盼星星盼月亮,一早便等在樓梯口。

他們七嘴八舌地給老餘打了個招呼,當年大着嗓門兒在教室後頭逮開小差同學的班主任幾年沒見,竟慈眉善目了不少,同他們挨個笑眯眯地問好。

被老餘從“高中申請出國還順利嗎”到“為什麽不繼續讀書就工作了呀”,溫漁明顯不适應,頻頻向時璨投去求助目光。哪知對方絲毫沒這個自覺,看熱鬧似的環抱雙手站在一邊,等溫漁被折騰狠了,老餘方才放過他,忙正事去。

他這次專程請了得意門生許清嘉回來——也不管當年自己和他在辦公室大眼瞪小眼地置氣——迫不及待讓他給現在的學生傳授經驗。

結果許清嘉不僅自己來,還買一送二,老餘看見他背後的易景行,整個人都燦爛了。

相比之下書都沒讀好的崔時璨,和高中最後一年不在國內的溫漁逃過了一劫,他們靠在走廊上,隔着窗戶,看講臺上的清嘉。

“還是和以前一樣會說。”崔時璨突然開口,“他一點都不記恨老餘嗎?”

溫漁不解:“為什麽記恨?”

時璨想了想,說:“他那時不是被請了家長,還差點和月姐分手嗎?如果是我的話,畢業之後肯定不會再和老餘有任何聯系了。”

但溫漁只說:“你呢?你記恨老餘嗎?”

“我?”時璨有些好笑,“早戀被抓到辦公室談話的不是我啊。”

溫漁笑着搖頭,不再多言。

曾經崔時璨幾乎天天被老餘耳提面命地教育,他以為提到老餘,時璨會本能抗拒,事實那天也的确如此。可原來随着時間流逝,他嘴上說着不想,不要,不喜歡,卻沒有排斥重新和從前的老師見面。

長大了啊。

張口閉口“關他屁事”,聽到諄諄教誨就頭大的少年邁過了成年的門檻,補作業與籃球場都停留在過去的某個節點,從前與老師的沖突也好,和同學的冷戰也好,都不再是把他困在原地的枷鎖了。

那,唯一那場冷戰呢?

下雨天體育館外踩過的水花呢?

沒有趕去的演唱會呢?

“溫漁。”身邊的青年聲線已經不那麽清脆了,“我們走吧?”

他本能地問:“去哪兒?”

崔時璨微低着頭,和他四目以對:“到處走走。”

被他抓着手腕,初秋的天氣裏他的體溫有點冷,溫漁感覺到時璨把他朝自己那一側拉,小心翼翼地問,頓時失語,再說不出拒絕的話。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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