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瘧疾災

道子入世,随是孑然一人, 卻無人膽敢小觑他半分。

那些心懷不軌之輩, 有時候不小心踢到了鐵板, 寧可自己認栽,也不敢做出殺人滅口這等惡事。

只因他們知曉,道子入世是為渡劫, 他一人之身便牽系着萬千生靈的性命與因果,且不說此時大劫将臨, 殘害道子的行徑就和于天下人為敵無異;單單只是道子這個人本身背負的因果,這世上就沒有多少人能背負得起。

易塵和道思源一路走來, 還在憂心這個少不知事的孩子會被他人欺騙, 又糾結于是否要讓他見識一下人心的險惡, 卻發現這一路上風平浪靜,大部分修士看見道思源就會繞道而行。而一些出身不凡問心無愧的修士則會上前來問好,簡直是“天下誰人不識君”。

易塵看得嘆為觀止, 卻不知道,自從上清問道門舉辦道子大典之後,道思源的留影早就通過各種渠道傳遍九州四海,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那些正道修士了解道子的身份是為了避免沖突, 也是為了在某些關鍵時刻向道子伸出援手,好讓天地大劫順利渡過。

而那些散修魔修千方百計找來道子的留影,為的卻是下黑手的時候不至于招惹上這個不能招惹的瘟神, 對其敬而遠之, 不要有所接觸。

就連兩人尋個地方下榻, 那天斧商行的管事都會熱情無比地出來迎接,将道思源安排進一處靈氣充裕、典雅幽靜的庭院裏。

易塵看了一路,只覺得滿心困惑,終于在一天晚上忍不住問出了緣由,卻得到了道思源一個困惑的眼神。

“小一,我跟你說過,我是道子。”少年指着自己,重複道,“道子。”

易塵根本就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她對這個世界的了解只來自于湯诰的那本書,一時間有些不解地道:“道子怎麽了?”

少年微微一怔,幾經詢問後才發現了易塵對于此間世界一應常識了解的匮乏,這才解釋道:

“道子,即是未來的道主,是道主的繼承人。”

“于天地有大功,于今古有大行之人,方可為道主。”

——還有什麽,會比救世更具有大功大行呢?

這個說法簡直聞所未聞,讓易塵不由得呆了一瞬:“那你要如何救世?”

“不知。”少年也坦誠,幹脆而又果斷地搖了搖頭,“救世并非我一己之力可達成的因果,但是師父曾有言,救世契機在我之身。”

天地大劫是凡塵衆生造下的因,自然也要凡塵衆生來償還這個果,這份責任不可能傾注在某一個人的身上。但是如果是契機就另當別論了,就因為道主的這麽一句判詞,道思源就成了如今黑白兩道無人敢惹的人物。

易塵也是第一次見識到少言的話語有這般可怕的威能,但是聽完道思源的解釋,她的神情卻逐漸變得微妙了起來。

別人不知道,但是她知道啊!道思源根本就是少言自己啊!

所以,繼“我收我自己為徒”、“我綠我自己”之後,又要來一個“我繼承我自己”嗎!少言這到底是在玩什麽?!

易塵跟着道思源下山的這幾天,兩人同吃同住,親昵到幾乎黏糊,對于少年直白而又火熱的愛意,易塵只覺得老阿姨的心快要受不住這樣的甜蜜暴擊了。而對于自己眼下的靈魂狀态,易塵一開始還有點忐忑,但後來等了許久也不見“靈魂出竅”帶來什麽不好的後果,也沒有突然穿越回現代世界的征兆,便也安下心來。

雖然不知曉如何救世,但道思源卻也知道自己行事應當遵從本心,抓緊一切時間磨煉提升自己。

“子州雲臺縣發生地動,瘴氣四溢,恐有病變之災。”少年念着上清問道門送來的情報,偏頭看向易塵,輕聲道,“可願随我一同前往?”

瘴氣之災會引起一種形似瘟疫的病變,但是與紅塵中的瘟病不同的是,這種瘴氣引起的災變不僅對凡人有害,對修士亦然。

即便道思源不願讓易塵離開,卻也很清楚這件事情具有一定的危險性,他應該先征詢她的意見,不應該任性。

易塵面對着少年隐含期待的眼眸,啼笑皆非的同時也完全說不出拒絕的話語,更何況她本來就不打算拒絕。

對于一日千裏縮地成寸的修士們來說,九州四海無處不可去,不過是一日與兩日的區別罷了。

兩人最後是禦劍飛行前往子州的,被少年緊緊地抱在懷裏,易塵閉着眼睛幾乎不敢低頭往下看。

禦劍而飛聽起來是很帥氣,但是只要想到自己身處高空,而腳下只有一方窄劍作為憑依,那也是相當恐怖的一件事情了。

好在道思源身為上清問道門的二代弟子,雖然修道不過五年有餘,卻也已經是同齡弟子中的佼佼者,不至于讓易塵在半路上摔下去。

道思源收到的情報是子州雲臺發生地動,白紙黑字說得輕描淡寫,但是直到身臨其境,才知道天災之下的慘況是何等的觸目驚心。

不可見底的地縫與溝壑如同密密麻麻的蜘蛛網一般遍布在黝黑的大地上,四處煙塵滾滾,房屋坍塌,民衆流離失所。

有深灰色的霧氣從大地撕裂的縫隙中滾滾升起,每一條地縫邊上都有三到四位身穿道袍的修士,他們守在地縫旁,手裏捏着各色的符隸,眼看着灰霧即将彌散開來,便立時打出手中的符隸,将那灰色的霧氣重新鎮壓在地底。

“天地有清濁二氣,天道為清,湛濁為地。”少年輕聲解釋道,“可是自天地大劫降臨之後,兩氣混淆,濁氣上升,故而時常發生地動之災。”

“所謂的瘴氣,實際就是濁氣。”道思源指着那灰色的煙霧,說道,“地底濁物交雜而生的瘴氣,不管凡人還是修士,沾之則瘧。”

易塵還在費勁地思考這種濁氣到底是二氧化硫還是硫化氫,聽見道思源這麽說,又開始懷疑瘧疾的病因會不會是陰風所致蚊蟲災病。

一般來說,修士肺腑之內清氣自生,病邪不染,一般的瘴氣對于他們而言是無害的,但如果不是瘴氣而是蚊蟲所致,那就另當別論了。

易塵跟着道思源進了雲臺縣,因為不方便開口交談,故而隐匿的身形,被道思源牽着手,一路目睹了瘴氣造成的慘況。

“師祖。”上清問道門也排遣了弟子前來鎮守雲臺,這名元嬰期修士看見道思源,卻畢恭畢敬地鞠躬敬禮道,“晚輩清晅,見過師祖。”

道思源神色淡然地點了點頭,他比這位徒孫足足低了兩個大境界,卻沒有絲毫怯懦之意,反而詢問道:“情況如何?”

對于重視禮儀仁教的道門而言,輩分是十分重要的,即便年齡修為都比道思源高,清晅也不敢小觑這位師祖,一五一十地彙報了情況。

地縫尚未封印,地底的瘴氣便不斷升騰而起,各大宗門只能排遣弟子鎮守此地,一方夜以繼日地尋找救治瘧疾的方法,一邊則開始淨化瘴氣以及尋找瘴氣滋生的根本原因。但是目前看來,情況并不樂觀,所有付出的努力也只是堪堪阻止了瘴氣彌漫的趨勢罷了。

清晅帶着道思源去看了幾位沾染惡疾的修士,這種瘴氣沾身後致死者十必四五,也是相當兇險的病症了。

而易塵被少年牽着手,只看了一眼,就被目睹的場景給驚住了。

這些沾染惡疾的修士們虛弱至極,面色發黑,似乎纏繞着淡淡的死氣,更可怕的是他們的雙眼發灰,跟那瘴氣一個顏色,仿佛蒙了一層厚厚的雲翳。而有一些病情更嚴重一點的,體表的肌膚已經開始腐爛,黑紅黑紅的死皮像是被燒傷後幹裂開來肢體,很是駭人。

“目盲,有腐化之像,是瘴氣入體後污濁道體的病症。”清晅指着遠處忙碌不停的幾位杏黃色衣服的修士,“那幾位是扶世仙林閣的醫修。”

清晅說着,字裏行間卻帶着淡淡的敬意,既有“扶世”之名,自然值得他人的尊敬。

“莫非還未找到抑制瘧疾的藥方嗎?”道思源走到一位累得滿頭大汗在一旁休憩的醫修面前,輕聲詢問道。

“尚未。”那名醫修苦笑着搖了搖頭,嗫嚅道,“我們也希望能盡快找到藥方,我師兄還、還……”

想到雙目失明昏迷不醒的師兄,這名醫修幾乎要落下淚來,只是喃喃地道:“其實抑制瘴氣的藥物我們手裏都有,但是……”

“沒有辦法,許多藥材都無法調和融洽,不是五行相逆就是與瘴氣相融,若是強行用藥,也不過是飲鸩止渴,徒勞罷了。”

醫修說着說着只覺得嘴角發苦,一低頭卻看見道思源衣袂上那代表着身份的仙禁,愣怔片刻後,卻是擡頭道:“道子閣下?”

“我是。”道思源并不避諱這個稱呼,聞言也不過點了點頭。

“您!”醫修有些驚喜地站起身,歡喜得幾乎有些說不出話來了,“不知道子閣下可有解決之法?”

此等天災,于問道者而言就是紅塵的劫數,問天樓早已公布了天地大劫的消息,整個修仙界自然為此嚴陣以待。

“尚未有章程。”背負着他人的期翼與希望,道思源面上卻看不出什麽情緒,“你們将情況盡數告知于我,可好?”

那名醫修也沒有苛責什麽,而是滿心感激地點點頭,将這段時間以來發生的種種情況娓娓道來,唯恐不夠細致就誤了大事一樣。

道思源思忖着,瘴氣四溢終究不是個事,想要停止瘴氣的污染,最主要的還是将瘴氣之源給封印起來。

只是,挖掘瘴氣之源難免會導致瘴氣肆虐,瘴氣之源與沾染惡疾的病患都是重中之重,不可輕易舍棄,實在叫人為難。

道思源這般想着,忍不住回頭去看身旁的女子,自從那條紅線牽系上後,他就能看見隐匿了身形的易塵了。

可是這一眼掃了過去,卻看見易塵站在木桌邊,撥弄着桌上擺放的種種藥物,一只手還摁在了寫滿了藥方的宣紙上。

易塵神情平靜地拿着那些藥材,一一丢進了藥臼裏,一手拿着藥杵,一點點地研磨了起來。

清苦淡雅的藥香伴随着苦澀的藥汁溢散開來,女子的背影纖弱,卻透着從容潇灑。

少年愣怔了許久,依舊回不過神來,只覺得她在這一刻變得格外耀眼了起來。

——簡直像無所不能的神明一樣。出錯了,請刷新重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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