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點藥香

易塵曾經聽父親講過一個故事,雖然時隔久遠導致故事內容已經變得模糊不清了, 但是易塵還記得最初聆聽那個故事時帶來的震撼與明悟。

故事講的是一個東瀛遠渡而來的調香師, 與華國香道大師對決的故事。對于華國這個傳承久遠的大國, 東瀛的調香師鄭重地準備了無數頂級的香材以及原料,他将自己的一片匠心融入了自己的香道之中,他希望借由這一次比試, 讓華國看見東瀛對道的虔誠。

那位被挑戰的華國香道大師,答應了他的挑戰請求。

可是, 比起嚴陣以待的東瀛調香師來說,華國的香道大師可謂是兩袖清風, 什麽準備都沒有。

東瀛調香師提出給他一個月的準備時間, 卻被華國的香道大師拒絕了。

香道大師帶着調香師上山, 走在山路上,他随手刮擦了林中的木屑,挖了河邊的土壤, 采摘了山澗中的花,就這麽一路走一路收集,最後将自己的所得凝萃成了香——在那一座山中被自然所孕育荟萃而成的,至純至美的香。

如果說, 東瀛追求的道的極致是匠心的虔誠;那華國所追求的道的極致,是毫無人工修飾而來的自然造化之美。

對于香道而言,這世上沒有不能調和的氣味, 小小的香爐裏, 融入的不僅僅是人類對氣味的追求, 還有一方世界被凝聚其中。

——這就是香道帶來的造化之美。

易塵不懂醫術,所以她從來不思考藥性的調和,她要調和的只有氣味——她只要遵循自己的本能調和出最讓人舒适的香氣就足夠了。

天道的神通能讓所有人忽視她所在的這一小片角落,即便是急急忙忙沖過來拿醫術的醫修都不會注意到易塵的存在,仿佛她只是路邊的一顆石子。為了讓道思源能看見自己,易塵沒有選擇隐身,而是消除了自己的存在感,此時的她在別人眼裏,就跟路邊的小花小草一樣不起眼。

她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了一樣,眼裏心裏就只有手中的藥臼。

道思源站在她身後默默地看着,只覺得此時的易塵好看耀眼到讓他移不開目光。

那個看似溫和無害的女子,在自己擅長的領域裏就突然變了一個樣子。

不想打擾易塵的忙碌,卻也不能放任自己一直在這裏發呆,道思源便幹脆開始巡視起這個供病人療養的庭院,将瘧疾的症狀一一記錄了下來,并拖着椅子坐到了易塵的身後,靠着她的背拿着地圖研究哪裏最有可能是瘴氣之源。

背後貼了一大塊熱源,易塵也絲毫沒有察覺到哪裏不對,而是認認真真地将藥材研磨成細膩的粉末。

世間萬物都有氣味,礦石、皮毛、花草、土壤都有其味,并不是每一種味道都好聞,但是那些或是厚重或是青澀的味道經過融合之後,就會煥發出無與倫比的魅力,如何構思出這些氣味交融之後産生的變化,就需要一定的天分了。

而易塵,恰好有這種天分。

“氣味的确是有些相沖,融合得不是很好。”易塵喃喃自語,“但是兩種氣味相沖,那就加入更多的氣味來改變他們的味道就好了。”

加什麽呢?易塵摩挲着自己手腕上的竹節鏈,神識一寸寸地審視過竹葉空間中珍藏的香材,最後拿出了一包茶葉。

那是少言贈送的靜念茶,易塵很珍惜,即便很喜歡靜念茶的氣味,也沒有一時手賤把茶葉碾碎做成香囊。

但是此時面對人命關天的大事,不管是什麽香材易塵都想試一試,即便有些肉疼也還是咬咬牙将茶葉取出,小心翼翼地碾成了碎末。

等到易塵把香制成之後,天色已經暗了,易塵恍然回過神來,下意識地想要尋找少言的身影,這才後知後覺地感受到了後背的體溫。

少年沒有将體重完全壓在她纖弱的腰背上,只是正襟危坐般地靠着,與其說是撒嬌,倒不如說是把自己當做了眷戀她體溫的椅背,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裏,為的就是能讓她偶爾後仰依靠一會兒。

感受到這份無聲的溫柔與體貼,易塵詫異的同時也不由得抿唇笑了笑,她也垮下了筆挺的脊梁,懶洋洋地往身後人的背上靠。

眉眼清冷的少年捧着竹簡一一翻看,卻微微偏過頭,好讓易塵的腦袋擱在他的肩膀上,整個人也坐得更加筆直了些許。

易塵頓時忍不住就笑了,她一扭身一偏頭就吻在了少年的耳根,饒有趣味地看着冷靜澹泊的少年仿佛被針刺了一般顫抖了一下。

血色爬上了耳根,被親吻的那一片肌膚瞬間就變得滾燙。少年有些拘謹地放下了竹簡,轉過頭,伸出手來扶她。

“給你。”易塵懶洋洋地笑着,将手中的幾顆香丸塞進了少年的手掌心,“做成了香丸,試試看效果怎樣,嗯?”

等待投懷送抱的少年被塞了一手的香丸,動作停頓了一瞬,卻還是自然而然地傾身擁住了她:“好,我這就點上。”

道思源一點都沒有懷疑這香丸的效果,在他看來,自己的道侶是天上來的小仙女,為了找他才下凡的,當然是她說什麽就是什麽。

忙活了許久,清晅身為這裏修為最高的元嬰大能自然要承擔更多的責任,早已帶着人手去封印瘴氣了,而這間占地面積不小的四進庭院裏,扶世仙林閣的醫修們七零八落地倒了一地,不顧形象地席地而睡,顯然是已經累壞了。

易塵對這些滿懷仁心的醫修們心存敬意,雖然不能保證香道有用,但總歸也要盡一份力。

華國古時候的香道用處極為廣泛,除了日常的熏衣添香以外,也會用于祭祀以及藥理,也正是因此,易塵這才大膽一試。

無法口服的藥物,嘗試外用呢?

易塵從竹葉空間中取出了香爐,在病患休憩的地方點上了新制的香,清苦卻令人心神舒緩的香氣輕柔地彌散開來,讓人仿佛浸在藥材茶葉氤氲出來的海洋中,那些源自自然草木的氣味并不刺鼻,反而柔得如同深山老林中漾着漣漪的湖泊。

易塵在幾個房間裏都點了香,看着被病痛折磨的病患們逐漸平和下來的眉宇,心中也稍稍松了一口氣。

雖然不知道具體的效果,但目前來看,這款香至少有安神的效用,能緩解病患的痛苦,讓他們稍微好過一點。

為了多少能派上一些用場,易塵可以嚴格遵守了《香道》中的調香步驟,連最後的禱告都肅穆着臉完成了。

“先休息吧,明日再來。”少年拉住了易塵的衣袖,又用那種小動物般的眼神軟軟地看着她,“我也有些頭緒了,明日與你分說可好?”

易塵啞然,卻還是點頭應了,少言變小之後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不為人知的改變,明明已經是早就辟谷的心動期修士了,他卻還像一個凡人一樣每天按時入睡,缺一天都不行。比起其他時間概念早就混淆的問道者來說,他的生活作息未免也太像凡人了。

不過,易塵對此卻并不反感,畢竟在她看來——享受美食,享受安靜,享受睡眠,這樣的人生才能算是生活,而非僅僅只是活着。

調香是一項靜心卻也耗費心力的工作,易塵也覺得有些累了,被少年牽着去了清晅安排給他們的房間,簡單洗漱後便準備入睡了。

易塵看着睡在自己身旁,一只手還搭在自己腰上的少年,有些無奈卻又寵溺地笑了笑。初見之時還滿口自重的世家少年,在知曉她的身份之後就仿佛放下了無形的重擔一樣,變得有些纏人了起來。這到底是不是心動期造成的問題,道思源自己都說不明白。

但是,這樣對待感情誠摯而又毫不遮掩的坦率直白,在易塵看來也很可愛。

易塵和少言都不是外向的人,對待感情的表達也太過于含蓄內斂,雖然易塵從來都不覺得這樣的相處有什麽不好,但總歸還是缺少了一些情侶該有的親昵。對于易塵這種從未談過戀愛的人來說,就好像跨越了熱戀,直接走進了老夫老妻的階段。

與其說是愛情,不如說是一些高于愛情的共鳴和羁絆,寫滿了山川湖海,無關風花雪月。

以前,是因為少言表現得太過光風霁月,故而易塵也不讓自己往那個方向想,久而久之,便也習慣了。

她卻是一個不小心,忘記了最初在網上交談認識之時,那個坦誠地說出“我想”的少言。

大概那個時候,高高在上的道主身上就突然多出了一絲紅塵煙火特有的溫情吧。

易塵這麽想着,眼神不由得微微柔軟,眼裏仿佛有星河靜谧地流淌,恬靜卻又帶着缱绻情深的味道。

——試問這世上,又有誰能抵擋得住這樣的目光?

抱着女子腰肢的少年靜靜地凝視着女子面具之下嫣紅的唇瓣,看着她溫柔如水般的眼眸,仿佛漫天繁星都沉進了她的眼底,星星點點,卻璀璨而又明亮。

她總說她拿他沒辦法,但是他又何嘗不是呢?

他并非鐵石心腸,在這樣的目光的注視下,他心底的火焰也會迎風而漲,稍有不慎便會焚毀他所有的節制之心,燒毀他豎起的重重心牆。

那自心頭而起的火焰是如此的猖獗,讓他控制不住地想要将懷中之人暖化成水,融進體內,去平息那滔天的烈火。

“睡吧。”他俯身親吻她的唇角,卻似乎被蠱惑了一般,唇齒相依而幾度流連,纏綿悱恻到了極點。

他子夜般純澈的眼眸裏似有金光一閃而逝,卻又好眨眼間消失無蹤了。

少年垂了垂眸,沉聲道:“你這麽看着我,我心不能靜,小一。”

——胸腔內燃燒的火焰,是比欲望更深遠,比思念更綿長的感情。

約莫,能被稱之為“愛”吧。出錯了,請刷新重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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