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杏。

五(表)

兩日後,霾沉,天陰,大雨傾盆。

這恐怕是秋日的最後一場雨了,過了這秋涼,再出門,大抵便需身裹氅襖了。

卻不知陛下深夜急召他入宮卻所為何事。

時钰遷目光三折,睫羽緩緩垂下,薄唇微抿,站在滴水檐低輕收紙傘,心中莫名有些惴惴。

今日朝堂之上,她一直端坐龍臺,神色慵懶,連與他目光交集片刻都無。

不知是他又有何處做的不好,惹惱了她。

将傘交與宮人後,他撣撣衣袖,頓了片刻,終還是令人通報進去。

雖她曾提及他無需通報,可若那麽直愣愣走進去,總給他一種被允許随意放肆的錯覺,他總也是……無法刻意縱容自己這般去做。

應答聲傳來,時钰遷向魚貫而出的宮人略一點頭,徐徐入內。

門簾方啓,熊熊暖意便撲面而來。

燭火搖紅,紗帳靜垂,宮燈明明暗暗,映出一片暧色。

時钰遷雙眸一時适應不了這明暗差距,定在當地,不知該向何處下跪。

“上前來。”

靜立半晌,帳後忽然傳來夏傾顏的聲音。與往日似有些不同,帶着某種令人膽寒之意,時钰遷卻不疑有他,立時便舉步而去。

走上腳踏,他方要跪下,卻猛然間被人攫住腕狠狠一帶!

霎時間天旋地轉。

下一秒,綢緞抽緊聲在耳畔響起,他還未反應過來時雙手便被扣在頭頂迅速綁緊,雙眸被布條遮住,腰腹緩緩壓過具溫暖,半頃,雙足也被輕易制住脫去鞋履,分開牢牢綁縛。

此時時钰遷才終于反應過來,慌亂一時湧上心頭。

是她嗎?可若是她,又為何做這種事?

“皇上!皇上您——”

“噤聲。”

夏傾顏猛的伸手捂住他口唇,聲音冷沉。

頓了一頓,她似緩和些許,又低低開口。

“樊素,朕若一日習得那江湖上的點穴秘法,頭一項便要點了你的啞穴,封住你這張惱人之口,教教你何時該噤聲,何時該開口。”

時钰遷呼吸有些急促,雙目被封,他看不見她是何表情,唯聽得她在耳畔低低絮語。

“不過……”

她頓了一頓,忽而俯下身吻住他。

“現下便退而求其次罷。”

夏傾顏扣住他下颌,軟舌靈巧,她舌尖劃過那雙嗫喏薄唇,貝齒輕咬,沒費什麽力便輕易叩開牙關長驅直入。

唇齒相抵,糾纏不休輾轉厮/磨,随着一吻逐漸加深,暧昧的啧啧水聲響起,勾起深重欲氣。

時钰遷開始時還提着理智,記得這是在深深禁宮,有着幾絲抗拒之心,可當這一吻終了時他便什麽都忘卻了,就差仰着頭向夏傾顏求饒。

她從未用這種方式親吻過他,這種欲/色滿溢,只需堪堪一吻就能讓人軟了腰身的方法。

一片黑暗中,他感受到她緩緩起身,心中失落還未來得及湧出,耳垂便忽而感到一陣細微刺癢,身上官服被徐徐解開,微涼指尖撫上他腰間。

“呃……啊……皇上……!”

他被那觸感抵的渾身一震,沒防備便堪堪呻/吟出聲。

沙啞細弱,色氣滿盈。

“愛卿喚朕何事?”

他聽得她哼笑一聲,懶懶應聲。卻也并不期待他什麽應答,五指解了他腰封,纖纖玉指貼着肌膚向下一探,熟練攥住了亵褲中他軟塌塌的下/身。

緩緩逗弄了片刻,卻仍不見它有甚反應。

“哎呀,愛卿,可是對朕有何不滿?”

“……唔……啊……”

她知他看不分明,便故意上身貼合壓在他身上,紗衣半褪酥/胸半掩,探出舌尖舔/濕了他胸前一點,在他接連的抽氣聲中又朝那處輕吹口氣,低低笑起來。

“……臣……臣不敢——嘶!”

時钰遷好容易咽下堪堪到口邊的連串呻/吟,好半天才顫巍巍開口。可那條件反射似的「臣不敢逾矩」将将吐露一半,她下面的手忽然抽出,接着他猛然感到喉間一涼,竟是橫上來把匕首!

那匕首泛着讓人戰栗的陰寒之氣緊緊貼住他頸項,距動脈無限相近,冷鋒上甚至映着他勃勃跳動的血管。

只差半寸,就是死。

他本能的吞咽了一下。

殿中一時之間極靜,連窗外淅瀝的雨聲,似乎也離得極遠了。

半晌,夏傾顏忽而出聲,嗓音粘滞,沾帶晦澀。

似是極苦。

“樊素,你可知我有多恨你這一句「不敢逾矩」麽。”

“……”

時钰遷沉默。

“……”

“……呵,想來……你是不知的。”

夏傾顏倏地嗤一聲,似是嘲笑自己,也仿若已心灰意冷,不願再與他多做糾纏。

可時钰遷看不見。

他什麽都看不見。

她橫于他頸項的匕首又用力半分,毫不意外的聽到他呼吸一滞。

“卿家可怕麽。”

“……臣……不怕。”

“哼。”她冷笑一聲,向下瞥了眼他因死神之鐮高懸頭頂,不自覺緊繃起來的身軀。

“是麽。”她壓住匕首的指迫近,再次用力幾分。

“可朕不這麽認為啊。”

時钰遷瞬間條件反射倒吸口涼氣。

“朕再問你一次!卿家可怕麽?”

“……”

“……”

“……是。”

過了許久,他終于開口。喉結上下滑動,聲音有些僵。

“臣,心懷畏懼。”

“……呵。”

夏傾顏頓一頓,臉上終見了幾分興趣盎然,眸中卻始終毫無笑意。

“可朕,仍不這麽認為。”

“——呃!”

夏傾顏将手伸下去,猛的攥住他不知何時擡頭的下/身。時钰遷渾身一震,頸上瞬間起了條細細紅線。

他竟不自覺間硬/起來了。

這迫近死亡的威脅和被她親手殺死的幻想沖破某種無形障礙,竟讓他下/身擡頭,讓他硬/的發疼。

“卿家,欺君罔上,可是要殺頭的。”

她柔嫩掌心緩緩揉弄他擡/頭的性/器,整個人與他幾近半裸的貼合着緩緩磨蹭,沾血的匕首平平上挪在他面上滑動,刀尖輕挑,露出他左眼幾分來,就着那極近的距離舔去了刀邊血絲,血腥之中摻雜着動人的□□。

“……唔……呃……”

時钰遷牙關緊咬,卻仍抵不住被她挑逗起的欲望,□□時時洩露。

“時钰遷,朕問你,你可知罪?”她極少喚他全名,今日忽而叫出口來,雙方都均是微愣。

“……臣……不知……呃!”

“不知?”

她猛然收住下方攥住他要害的手,那孽/根在她手中勃發着,一手根本掌控不了,頂端顫巍巍的抖着,偶爾冒出兩三滴透明晶液。

她聽得他狠狠頓住話頭,劇烈喘息起來,不自覺舔舔下唇,洩露了內心想去舔舐它的欲望。

“不知,便已是大罪。”

“臣……臣不知所犯何罪,但臣……甘願受罰。”

他話語斷續,嗓音沙啞,僅露半分的左目視線垂落,打在她身上。

時钰遷內心隐約知道,她許時又要使手段折磨他了,可他……私心卻并不抗拒,甚至極期待。他遇上她的事便呆頭呆腦轉不過彎,實是不知她又在惱什麽,只能以自己(自以為是)的方式順着說,壓着哄。

況且她若以這種方式沖他耍脾氣,他……

“你以為,朕會怎麽罰你?”

夏傾顏因他話臉色稍霁,慢條斯理出聲,手中刀随着視線緩慢挪動。

昔年朝堂上不染纖塵的白衣卿相,現下手腳被縛雙目被遮,衣襟大敞渾身赤/裸,肌理分明的身體布滿點點細汗,束玉落地烏絲四散,沾染她口脂的薄唇輕啓,劍眉上斂,身下性/器被她生生攥住,一張禁/欲的面孔哆哆嗦嗦的,透出濃厚□□來。

這幅樣子,是因她。夏傾顏舔舔唇角,緩慢開口。

“是剜出你這顆木頭心髒……”

刀鋒下陷,一頓,輕擡下移。

“還是将你變成條閹狗,日日帶在身邊?”

他呼吸愈發急促,模糊視線對上她臉色,竟不意看出幾分寂寥。

“……這般,你大概也就不會向別人示好了罷。”

她嘆吟一句。

後面這聲近乎示弱的輕語幾乎令人不聞,鵝毛般飄落在時钰遷耳畔,卻如炸雷一樣,驚得他心中警鈴大作。

他一向潔身自好,行止坐卧均極注意不與尋常女子多有接觸,亦從未對他人有過半分不軌之心!她怎會……

莫非!

“臣——唔!”

“噤聲。”

夏傾顏忽而抛了那匕首,傾身吻住他,低低兩個字裏,滿是苦。

“你總也……說不出什麽好話來。”

她似乎不願再與他多糾纏,随手解了自己本就搖搖欲墜的層疊衣袍,輕輕離開與他纏綿口唇,濕涼的吻向下蔓延,修長雙腿跨坐在他腰腹,微□□/口卡住他性/器頂端。

她在時钰遷驚到呆滞的目光中微喘着,魅然一笑,燈影下的容顏惑人至深。

“卿家不必害怕,朕只索你身子。”

“朕,只求這一晚。”

五(裏)

兩日後,霾沉,天陰,大雨傾盆。

這恐怕是秋日的最後一場雨了,過了這秋涼,再出門,大抵便需身裹氅襖了。

時钰遷垂首,十六楞油紙輕收,褪去罩袍施施然挑簾進殿。

官靴踏地,鼓點帶些急躁,簾布還未停穩,中殿已不見那一身淨白。

今日朝堂她端坐龍臺,萬事無錯,卻獨獨不視他。許是他又哪裏做的不好,越她雷池,要引她嗔怪拿捏;也許是她還在因未與他一同游園置氣,今日見面,免不了要好好責難一番。

思緒轉到那「責難」上,他忽而在內殿前滞一滞,擡了抹笑。

遠遠看去,泛絲病氣。

不見誰家男子日日對鏡學笑,察言觀色變幻百态,那怪異一笑即刻便消,時钰遷不守銅鏡,自身半點未察。

卿家怎的?

她若見着,必要這樣追問。

可她未見。

且現下,大抵便是見着也不會發聲。

內殿暖閣溫度依舊,時钰遷垂首撣袖長身下拜,他已做好準備以往一般,單膝稍彎便被召起。

可直至雙膝觸地,金磚觸首,半頃,殿中仍只有炭火噼啪。

額前青絲落于鼻息旁,擺動愈發快,漸漸不可控制。

不知怎麽了。

恍神間回到舊年,他跪她坐,大殿下長揖深深,山呼海喚的一叩首,就是定百年。

“起吧。”

許時,龍案後傳來聲。

時钰遷沉沉應,方昂首,面前便出現雙金絲緞面繡蟒靴。

“是朕愣神了。”

這便算是道歉了。

自古天家無錯,便是指鹿為馬,為臣的也需在旁拍手稱快,是是是,那便是馬,是高頭大馬。

皇上好眼力。

夏傾顏,算得上脾氣頂頂好了。

“今日,可有要事麽。”

她視線随他起身而動,雙手随意攏在龍袍中,眼角眉梢都是上位者的倦,額間梅妝卷起慵懶清疏,頭微偏眸一轉,滿帶風情。

與平日一般無二。

時钰遷卻迅速心中狠狠漏跳。

二人相隔一尺,說近不算近,絕超過君臣綱那長胡子舊先生提筆劃出的細細紅線;可若說遠……

比之平日,實在太遠。

寬袂下修長手指收收放放,拟出幾分蟹爪葵的樣貌,洩露了那焦而灼,難進難退。

這短短一尺就是王母手下爍爍銀河,一條金簪,遠的劃不出半分未來。

他提氣半揖,緩緩開口彙報一日進程。

單調男聲珠落玉盤,大大小小平平仄仄,枯燥朝事巨細無遺長卷一般,一時皇陵短了殿座,一時江北出了巨龜,展開張清明上河圖,熙攘瑣事進他腦海,平平淡淡口中而出。

眉若遠山,眸若朗星,一颦一笑瘦金筆畫。

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呢。

夏傾顏在他聲聲輕語中默然怔忡,心中長長短短全是太息。

七年時間,動不了這巋然冷山。

她排行最小,自幼困守皇宮,上面七個長姐溫婉明豔性子各異,卻沒一個對她展顏過。

「你可想要這球?」

「想。」

「好啊。」

三皇姐吊眉瞪眼,狠狠将她掼在地上,沖池子中央那撕裂蹴鞠壓身而跪,一群人哄然大笑,最後一腳踹進去,扭身沒了興致。

她閉着眼沉下去,腦中全是那薄陽烨烨,碧波連天。身後是長姐的嗤笑,遠遠的,全是灑掃宮人。

每個都沒生雙眼。

想要的,不能說。

不聽不言不看,金樽塑的三不猴,現在還擱在她龍梭案。

她從那日心生野火,燒進血燒進骨,竄入魂魄。

若攥住天權,她才能說,才能喊出口。

她上面七個,三個草包三個瘋子,還剩一個,整日陰恻恻盯着她看。結果夫子的帝王權術教來教去,最後十之八九進了她這個最角落的肚子。

熬過寒暑熬過春秋,熬過母皇咽下最後一口氣,可登基第一件事,卻是善待手足,大赦天下。

她不知道暗衛在夜裏收了手足性命,她也不知慎刑司大案頭線是誰,她只管當個嚴苛昏君,好好過日子。

她「不知道。」

當了皇上,想要的還是不能說。

她不能說,你願不願把餘生賠給朕,她不能說,朕想同你結角定百年,她一句話都不能說。

可她以為,自己做的足夠多。

殿中一時極靜,軒窗外雨聲淅瀝,那珠落玉盤卻停了平仄。也是,瑰麗畫卷展到頭,一場戲落了尾聲。

沒甚麽,可多說了。

夏傾顏在他眸中回神,疏懶一笑,攏在暖袖中的手,涼的好似數九寒冬。

“是朕又愣神了,苦卿家在這多站些時辰。卿家,你可,還有什麽要回禀的?”

語句從舌尖上緩慢拖過,長長短短,砸在地上。

時钰遷睫羽顫顫,有些遲,似是聽懂了,似是沒聽懂。

可他最後還是「沒聽懂。」

“今日事已畢,臣,回禀完了。”

夏傾顏閉一閉眼,輕道聲好,心落了底。

她其實滿可以不知道他到底心悅于誰,只知道他家搜出謀反名單,風馳電掣收了他手中權柄,落案下獄,秋後問斬。她也滿可以不知道那行走大宮女與他什麽交情,只知道她身懷謀害皇家的肮髒之物,痛心疾首淩遲處死。

可他不是物件。

他是她這一生,首個想将江山拱手贈給的人。

餘若投桃,不求先生報之以李。

餘只求先生,回眸展顏。

先生若不肯回眸展顏,餘,

只得放先生歸去。

她拂拂龍袍,鎏金暗紋悄悄閃光。

“時愛卿,這些日子你日日伴駕,寒暑不改忠心可鑒,朕心甚慰。”

“朕特赦你今日起,不必再進宮面禀事宜。”

她依着身後龍案,面上精致妝容,映的是前朝端坐龍椅那溫和面容。

三分疏懶三分威儀,還餘一分端方,拿捏半點不差。

她口中意指,時钰遷自然再清楚不過。

她迎住他震驚射來的視線,面具扣牢,口中不停。

“朕知你朝寒露暑,來往披星戴月,想必礙于情面與朕虛與委蛇這許多年,必定忍得辛苦,是朕誤你幾多歲月。

前朝之事愛卿不必憂心,臨年冬,四方将迎大慶天下和穩,還有月餘便要起掉蔣家右相這顆毒瘤,正是關鍵時節,卿家能力朕自然心知肚明,至于官位起伏折貶,卿家不必擔心。今日起便可卸了這面聖重任,晚些晨起,也好安眠。”

她停一停,思索片刻,又加一句。

“若有心上人,也莫耽誤了人家。”

時钰遷卻已是全然的一副面色如土。

什麽眉如遠山,什麽眸若星漢,一時俱都破功。

他幾乎不信自己雙耳,在原地乜呆呆發怔懵逼半晌,猛一撩袍長身而跪,心如刀絞。

他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麽,他甚至連她忽然厭棄的前兆都未發現。

夢魇忽至。

“臣生是陛下的人,死是陛下的鬼!”

白玉額首狠觸金磚,砸出回聲,砸出淤青。無情長殿,涼不過他的手。

夏傾顏盯着他頭頂小小發旋,自知他必是怕失了權柄,落個萬劫不複。滞一滞鼻息,眶中氤氲落回咽喉。

“朕乏了,退下吧。”

她說。

時钰遷幽幽出了那鳳凰暖閣,外間暴雨傾盆,秋風掃過,絲絲縷縷沾濕他袍角。

恍然間宮人給他披了罩衫,對上他臉龐,似驚呼了什麽,又似沒有。

他不知。

他只覺失措,只覺倉皇無依。

壓于心底多年夢魇忽然而至,他以為自己做了徐年準備,他以為自己承的起,可一時城牆垮塌,他仍舊如□□幼童,瞪着雙碩大眼眸滿地哭求。

他現在朝堂上權勢滔天,盤根錯節浸沒的勢力遍布各處,手遮半天門生遍地,直逼下一個蔣家右相,他是她左膀右臂,她沒法缺了他。

他甚至連逼宮之力都有。

可他并不覺半分歡喜,他只覺窒息,只覺渾身冰涼,他只想恸哭,想像條狗似的回去求她收他。

他除了那夢魇,也曾模模糊糊想過,他們關系可能就那麽保持沉默,誰都不言不語,直到天荒地老。

可它沒有。

這次,他以為事情不會更加糟糕。

可它也沒有。

三日後,徐賢上疏廣開後宮,面首三千雨露均沾。

她說,「暫待留中。」

暫待留中。

時钰遷躬身立在白玉階下,迎着那明豔,清晰聽到自己心中,有什麽斷裂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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