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 傾國

作者:鄭小陌說

秋深露重,深宮中,葉落滿地。

外間簌簌的灑掃之聲透過窗紗傳入暖閣,層層疊疊,深深重重。

夏傾顏将手中朱批擱下,揉了揉額角,眯起眼。

“什麽時辰了。”

“回皇上,巳時過半了。”垂簾外的大太監壓着腰身,音色極低。

“嗯。”她懶懶出聲,吩咐遞茶水來。

片刻簾外應聲而動,暖閣珠簾一挑,身着中宮服的內監托茶而入。雖垂着頭,一雙招子卻掩不住灼灼的望向她執杯的手,滿盛的都是上位的渴念。

眉目流轉,生的一派好顏色。

真是不錯,為了探她的口味,變着法子往她身邊插釘子,便是閹人也不放過,要試上一試麽。

夏傾顏抿了口茶,将盅子放回,擡擡眼皮道“這茶可是你泡的?”語氣間帶了點激賞之意。

那內監面上一喜,通一聲跪下了:“回皇上,奴才不才。”

“嗯。”她淡淡收回目光,向外間示意“茶太燙,拖下去,廷杖二百。”

“皇、皇上!”

那眼生的內監登時吓得面無血色,忘了規矩高呼出聲。夏傾顏懶散合上面前奏章,眼皮都沒擡。

“以下犯上,再加兩百。拖下去吧。”

沖進來的禁衛搗住那內監嘴,嗚咽頃刻便沒了蹤影,不大時,暖閣再次恢複平靜。

夏傾顏出口氣,半頃望望面前山似的奏折,心中那點任性妄為的暢快瞬間就散了個淨,沒來由一陣煩躁,打心底湧起厭倦。

正在這時,外間宮女回禀左卿相時钰遷求見,她倏然松了神情,宣其入內。

自母皇殡天,她掌這天下來已十載有餘,前朝遺留勢力基本血洗了個幹淨,剩下的也都被她強硬的“昏君”鐵腕震懾的噤若寒蟬,哆哆嗦嗦的只顧自保。唯有那老奸巨猾的蔣家右司相門生遍地爪牙衆多,她無論如何也拔不動根基,需得耐着性子來,現下還動不得,只好靠這種方法順手撒撒氣。

七年前開春時殺的前朝空虛,她親自主考殿試收了一批新晉的青年官,朝堂一片死水的跡象終是好了些。

而這時钰遷,便是那時她親召進來的。

此人自寒門而起,方上大殿問答之時卻敢直視天顏,一身青衣布衫洗的發白,草标簪發,朗眉星目鬓角齊梳,即是跪拜下去,也是派士大夫的傲然風骨,脊背挺直。

雖然從上到下都寫着「我很窮」三個大字,但那一身脈脈魏晉風骨确實迷了夏傾顏的眼。

【此人若着了左卿相那服廣袖素袍,不知是何等顏色。】

實際根本就是色令智昏,九龍大殿上她堪堪怔仲,連卷紙都未閱就揮手收他入了翰林編。

就是她親口應的諾,他也沒表甚麽喜悲。

要麽藏掩至深,要麽心無欲念,她更傾向于前者。

但總歸是有趣。

日子就這麽滑過去,後來年近仲夏,一日時钰遷忽而呈裱上疏,請求減輕家鄉的苛重賦稅,她恰好那日被南方大疫纏得焦頭爛額,他又恰好帶着那一身寧折不彎的風骨桀骜而入,很恰好的惹得她心頭火起。

「愛卿若願擔下傾國罵名,執起腕子替朕打理些瑣碎朝議,并同應了之後日日入宮面禀的差事,莫說減賦,便是其他也無不可。卿家可願麽?」

她這失了天家謹嚴的話近乎挑釁,「入宮面禀」幾字說的深重,帶着露骨的暗示。

她看着他罕見的臉色由白轉紅由無意轉而愕然,郎眉擰成山,寬袖下的手掌緊攥成拳,估摸着在心中狠罵她不要臉。

夏傾顏看着那人的臉色,不知怎麽就暢快了些。

她這調戲似的話實際也就說說,雖天家無戲言,但那閣中合該也就三人在場,沖口就散。誰知她剛要遣他退下,他竟長身一跪應了下來。

低垂的眉眼之間,掩了滿副破土銳竹般不馴。

不馴,那便不馴。

她總會有法子讓他脫了這張清冷的皮。

時年這面聖回禀的差事不知不覺遞進長久,在她逐漸放肆開的舉止中,他回禀的那些大小事宜有些竟也沒有那般重要了。

統之交與他處理的事也總能收的滴水不漏妥妥當當,她便也半真半假的放縱懶散,常常倚重起來,許多事宜也放權下去給他定奪了。

漸漸的,他在她縱容引導下從朝政邊緣旋入了暴風眼中心,身恭進退八面玲珑,褪了方入朝的楞莽,快速的顯出圓潤來。

七年時間,他從小小翰林士擢升連連,破土分金坐到左卿相,幫她去了幾個跳梁小醜後權柄日日見長,幾近壓過右司相那前朝老蛆。

初見時那股利竹般的不馴被收斂起來再也不見,卻獨那清冷的一派風骨,似是徐年未變。

似是。

誰能料想當年一句戲言,竟延展出今日勢頭。也果真是應了那看着最不适政治功課的人,才能生出這翻天覆地的轉變。

權利,不愧滋養人的附骨之毒。

官靴踏地,腳步聲漸近。

下一秒珠簾被挑起,夏傾顏收回神思,懶懶出聲遣退外間衆人,眸光一轉,刮到邁步入內的來人身上。

袍服翻滾暗紋爍金,白衣列列玉帶束冠。壓起的眉目斜飛,薄唇緊抿,翻飛衣袂帶着秋意,跪拜間,身後發尾飄搖。

脈脈君子,魏晉遺風。

“不是說過你入內無需通禀了麽,平白讓我等這些時辰。”夏傾顏一拂蟒袍走出梨花幾案,沖他勾勾指頭,待他站得近處時紅唇輕勾,熟門熟路的攬住他腰身上下其手。

“是臣之過。”

時钰遷也早已習慣,垂手而立,無甚反應。似是知她不過戲語,頓了一頓,緩緩開始回禀手中朝事。

聲似磬玉相撞,流水潺潺。

“……禦史調度,朝位空虛,還需……似重整倫常,節度使歸朝五載,前日不曾……禦衣坊提涵,官服新制式已出,司衣……并。江南貪污一事确有其實,臣查處後,将此案交與大理寺承辦,不日将有卷宗逞上,彼時還請龍意天裁。”

“江南向來是卷宗大案疊疊堆堆沉珂難藥,煩人的很。”

絮絮雜雜近半盞茶,夏傾顏聽到此處才終接了句話頭,一雙貓爪子在他薄玉腰封上劃拉着,懶懶依着身後幾案,沒個正形。“聽來今日左右也就那麽點兒事,不必留中,你替我批了罷。”

他語鋒一頓,緩緩開口。

“臣不敢逾矩。”

“呵。”她低笑一聲,解了腰封的束結,順着堪堪垂下的衣襟探進手去,隔着亵衣在那身好皮肉上胡亂摸索,一手攥着他領襟拽到近處,半仰着頭似笑非笑:“不敢逾矩?試問我這案頭奏章中,卻又有哪一本,是左相沒親眼閱過的?”

“……臣知罪。”

時钰遷被她拉着前傾過來,雙手撐在案側,腰封棄于地上,眉眼低垂,面色如常。

“哦?你可……當真知罪麽?”

夏傾顏鵝頸微揚,吐氣如蘭,脂香之氣拂過他鼻息,鳳眸流轉間一派媚色。

她指尖輕騷過他腰間輪廓,長甲挑起輕薄亵衣,柔嫩掌心一點點探進去順着鎖骨而下,轉而攀過後腰松松困住,不時調情般輕撓兩下,腰肢貼合。

這是君上,是皇,是世間最有權勢之人。

卻在與他溫言細語,媚眼如絲。

時钰遷眸眼移轉望向它處,氣息有些絮亂。

“卿家怎麽停了話頭?繼續禀事啊。”她語帶着笑,惡劣的捏了把他腰間軟肉,動作停了許時,忽而挑起一邊眉頭。

“你可是胖了些?”

“……”

時钰遷頓了一頓,半晌才開口,聲音一如既往清冷。

“皇上恕罪。”

“哼,果真是胖了些啊。”

她沖他調笑,垂首在鎖骨近側啓唇輕咬,厮磨片刻,留了個暧昧紅痕,他卻只呼吸一窒,再無反應。

夏傾顏自己玩了些會,終于消停下來。顱首微偏青絲如瀑,懶散倚在他肩頭,聽他聲若泠玉,緩緩回禀那枯燥朝事,應聲有一搭沒一搭。

假裝沒感受到,他身上只要她貼近,便立時起來的僵硬。

經年不變的僵硬。

時钰遷的相府就在宮外不到五裏。

實際按制,皇城根下是不許興動土木的,可夏傾顏偏生尋法鑽了個空子,在個僻靜的旮旯給他雕梁畫棟起了個四進的大宅子,讓他免了每日三更天就得打轎入朝的苦,羨慕的那些住在坊廊外的老臣恨不得一天揍他八遍。

時钰遷先去受了大理寺的卷宗,後而才歸府的,回去時,已是掌燈了。

管家算着時辰将他迎到門裏,他換上常服,随意梳洗了一下,沒怎麽停步便開始檢閱卷宗。

此案算得上經年沉珂,若處理不好,恐怕要影響她。

批批停停,燈花搖曳。半個時辰過後,老管家照着他的習慣将晚膳悄聲逞上。

時钰遷一手執卷一手持箸,心思分散着。

菜肴方入口,他卻忽然動作停住,滞了一滞,草草扒了兩口就撂筷了,連平常五分之一量都沒吃到。

“相爺,今日膳房做的不好?”

老管家恭順彎腰。

“……”

他靜默半晌,搖搖頭。

“今日……沒有胃口。”想了想,複又開口。“今後,也囑咐少做些。”

老管家勸了兩句,領命下去了。

時钰遷手執那卷宗,目光有些散。

靜了一會,他纖長五指探下去,捏了捏自己側腰,薄唇抿着,燈影下看不清神色。

不多時,簌簌卷宗翻閱再度響起,伴着一聲模糊的輕嘆。

紅燭殘淚,燃了整夜,盡職在天光方白時一聲吟嘆,熄了命線。

時钰遷動了動僵直的身軀,将閱完的卷宗俱數封好收整齊,起身長出口濁氣,拉起軒窗雙眸微眯,向東而望。

良晨太早,那人,還未起身。

聽宮人說,前些日子她常常夜間驚夢,不得安眠。他總也不敢問出口,不知近來,好些沒有。

天光方明,禁宮上空如籠了層玫色祥雲,碧瓦飛檐,雁過無聲。

靜的好似無人。

他思緒游走着,半晌緩慢垂首,盯着窗柩上幾片木渣出神。迎着朝陽過久,即使移開目光,眸中遲落的禁宮輪廓也仍舊鮮明,總好似她一般。

定定站了會,時钰遷收起窗杆,走到屏風後洗漱片刻,取過一邊玉帶,細細梳理微亂的三千烏絲,端正束好。又仔細理好中衣,這才退兩步離了水盆,摸到床頭三折的相服小心穿起,撣淨塵埃。

她總是極愛重他這一身,調笑他素服朝堂白衣卿相,笑他總幹幹淨淨的樣貌,不染半點纖塵。

他知她喜愛,故此也從不敢在着服方面有半點馬虎,唯恐她失了興致。

可他也恐,她只喜愛他這一點。

以色侍君,何能長久。

天下好顏色的皮囊何其之多,便是三十載舊顏不改,也總比不上那巧笑溫順的新歡。

更何況,他又是如此不讨喜。

他也只能拼命壓着抑着,攔着自己深陷,又盡量舒展前朝的權柄之手,深紮根基,以防哪一日忽然遭了厭棄,她還需依仗着他,還能日日遞上些話。

如此,便也不必摔得太慘,不必……

離落的太難看。

時钰遷怔了半刻,望了眼天光,拂拂袖,垂眸将案上卷宗拾起夾在臂彎,一推門走入了秋末

深寒。

清早朝事總是繁亂,許多事宜明明遞卷呈奏時一并送上去即可,那些個入京的地方官吏卻偏生要長跪九龍殿,哆嗦着憑添幾句,惹得她一眼回盼。

明明不過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左相,左相留步。”

時钰遷眉眼微動,收了片刻傾露的躁意,回首昂頭。

“徐先生。”

禦史徐賢是他方入翰林時名義上的老師,雖說為人迂腐,思想老舊,身上倒也還有幾分筆杆子的傲氣。

“左相可是要進宮面聖麽?”

那老翰林一拱手,面色有些不霁,話語便也直接得很。

“先生有何指教?”

時钰遷站在白玉石階上攏起雙手,語調沒甚起伏。

“指教不敢,只是老臣近來常感悲苦,一把年紀卻子嗣稀薄,家中內子又常懷善忌之心,內院空虛,每每憶起,便心痛不已。不知左相可有解法?”

話音落,徐賢一雙招子直勾勾盯着時钰遷,咄咄逼人之勢。

時钰遷卻似乎對這指向明顯的暗示無甚反應,佯裝思量片刻,淡然道:“钰遷即未成家,亦資質愚鈍,他人家務之事不便插言,唯信徐大人心若明鏡,毋需外姓之人,亦能自行決斷。”

「外姓之人」四字,語調重且頓。

語落,他躬身一禮,向着鳳凰暖閣徑直而去,徒留禦史在那白玉階上暗自怄氣。

子嗣稀薄。

時钰遷垂眸下去,在宮路上徐徐而行。

子嗣稀薄,內子善忌。

這句句辛辣,譏諷的自然是他,他又何嘗不知。

三年大選,五年內苑,七年……他擡首,望向靜谧無聲的內廷。

七年,也撂了。

她借着各種冠冕堂皇的借口,避了所有先皇充實後宮的名目,避了那汲汲營營的面首三千。

可真是為他麽?

怎麽可能呢。

那不過随口玩笑的緣起,大抵就如懸在蛛絲上,帶哨的風聲一大,飄飄忽忽,也就斷了罷。他身上所有都是她給的,若扒了這些,漫說門第出身,便是其他什麽,他也……

搏不出什麽彩。

更不必說,彼時他那一身不讨喜的桀骜。

時钰遷又垂首,望了一望地上枯黃的落葉,灑掃的簌簌之聲傳來,映襯着他內心密布陰雲。

她從不說什麽,也沒逾過最後一道矩去,獨處時也不過對他絮語些閨房趣話,拿捏他兩把,懶散玩笑罷了。

他總覺自己不過只是個玩物,這見不得光的關系總有一日要斷裂,總有一日,要被厭煩抛棄。

可便是這樣,他卻還是戰戰兢兢的,謹慎克制的感到歡喜。畢竟,現下她還對他有意。

子嗣稀薄。

時钰遷閉一閉眼。

若……若有一日,她會願意為他身懷六甲麽?

他無法控制的在腦中勾勒那場景,好似看到她牽着個軟糯的稚童,沖他鳳目輕彎,笑容豔若紅蓮。

可她仍舊什麽都沒說過。

他睜開眼,從喉嚨深處湧起陣苦來。

怎可能與她延續那高貴的皇家血脈呢,他不過是個,卑賤如斯的草民。

暖閣內溫度不低,随着時钰遷一挑簾布帶入陣秋風,刮起幾分蕭瑟之感。

他還記得前日她的不喜,故而這次沒叫人通報,只扣了兩扣門扉,便徑直打簾而入了。

他方理理袍袖要跪拜下去,歪在官帽椅中的夏傾顏便沖他笑起來,神色罕見的帶着孩子氣。

“別跪別跪,快來樊素,給你看。”

她露出稚童似的表情,那麽親昵的叫着他的字,像只在枝間躍動的紅嘴戴勝。

他因着她這罕有的樣子心中也雲雨稍霁,頓了一頓依言走上前去,卻赫然見到她掌心擱着個小小的木鳥,做工精細,除了背上的轉扭,倒也栩栩如生。

“樊素你看,旋這裏,這裏只要擰兩下,它就會報吉祥,若是擰到底它還能唱歌!”

夏傾顏沖他笑着,豔麗雙眸烨烨生輝,閃動着對新鮮之物的喜悅欣愛。

“聽回禀說,這吉祥鳥出自天工坊一個新晉宮人的手筆,這麽個小東西不知要凝聚多少心血,也是有趣的緊。”

她捧着那鳥,似是極珍愛一般翻來覆去的看,低低笑着對他訴說,興致高漲。

時钰遷愣了片刻,接着聽到自己話語未經大腦,不假思索便沖口而出。

“吉祥鳥,年前時……臣不是已給皇上尋來了麽。”

“啊,你還提。那笨鳥我喂了許久也不見親近,老得逗上好久才能聽話,也就你來時一副狗腿樣子。後來我不小心薅去它兩根羽翎,它就再不願理我了。我現下把它擱在留芳閣裏,母皇那些舊侍輪着番養,聽說現在胖的都飛不起來了。哼,小沒良心。”

夏傾顏皺皺鼻子擱下木鳥,撥開案上奏章,半邊身子倚坐上去傾身捧住他,啓唇輕咬鼻尖,語氣滿帶嗔怪。

“不愧是你尋來的鳥,簡直如出一轍。”

如出一轍。

時钰遷一滞,忽而感到胃袋沉重,口中極苦。

早起後明明粒米未進,現下卻似幾欲作嘔,從神魂深處湧起股劇烈的顫抖來。

他終有一日,也會被……

他拼命壓抑着,渾身僵硬。

夏傾顏自然察覺到他的變化,卻誤會了他。

頓了一頓,她暗嘆口氣緩緩放開他,挂起抹懶散笑容,複了往日模樣。

“罷了罷了,不逗你。”

她将那木鳥掃到一旁,食指勾住他腰封笑着拽住,将他拖到面前極近處,幾乎氣息交融,手下利落解了那束結。

“今日,可有什麽要事?”

時钰遷暗暗吸口氣,盡力壓住那翻湧的苦意,半頃開口,聲音一如既往古井無波。

“昨日臣已将卷宗檢閱,早朝逞于龍梭案頭,修注已發回大理寺,不日便能結塵封案。”

“嗯。”

夏傾顏一手攀着他,指尖在他後頸領口劃拉,拉拉扯扯露出素白中衣,一手掩口,小小打了個呵欠。

她……又未安眠麽。

時钰遷心思微動,雙眸定定直視她,沖動在胸中百轉千回。

可溜過幾圈,打個彎咽回肚裏,終于還是沒能敢說出口。

頓了一頓,他垂下眼簾,繼續禀事。

“……司天監回……似近來有天象異動,皇城凜冬許要提前……工部大司空齊整奏章,五日後未……舊苑走水,現已重修,慎刑司排查……戶部……禮部回禀,秋實節祭天文書已成,明日逞遞龍梭案頭,望皇上一閱,秋實當天……嘶!”

夏傾顏懶懶應聲,也不認真聽,歪着頭,一手弄散了他齊整衣物,伸進後領在脊骨側肩胡亂摸索,一手抓着縷發尖端輕觸,自他喉結一路滑到小腹。

停了片刻,她忽而瘙瘙他肚臍,置在他後頸的手一勾,前面腕子一遞,貼着他因癢而緊繃起來,顯了點肌肉的小腹一路下滑,霎時沒入寬袍下亵褲之中,微涼掌心握住了某樣沉甸甸的物什。

時钰遷猛然倒吸口涼氣停住話頭,雙目大睜,一手條件反射扣上她緊貼的細腰,措手不及變了顏色。

“哎呀呀,愛卿,這是何物呀?”

她見着他罕見的反應似是開心得很,嗤嗤笑着朝他眨眨眼,置于亵/褲中的手還在不安分的作亂。

“皇上!”

他如同噎氣般滞了滞,呼吸急促幾分,修長大手執住她探下去的腕子,連語調都變了。

經年來她倒也偶爾做過一兩次這種事情,可那都是在她入寝之前他帶着急案匆匆而來,抑或深夜不得不入宮時進得她休憩之所,她怨他擾她清夢,負氣而為。

現下,現下漫說是白日當頭,外面巡邏禁衛游走來回,這可是禦殿正宮!

“皇上,”他壓着呼吸,額上霎時起了層薄汗。

“臣,禦請天子自重。”

夏傾顏手中抓着那個微微擡頭的東西絲毫不放,唇角挂着抹壞笑,緩緩逼近他,眸似昴星,氣若幽蘭。

“若朕說,不願呢。”

夏傾顏噙着笑緩緩貼近時钰遷,近到能看到他顫動的眼睫,看到他倒映着自己的瞳,看到他帶着慌亂的神色。

她偏一偏頭,啓唇輕咬他下唇,力道不重,舌尖輕舔,夾着欲色濃厚的暗示。

片刻,她放開他,眉目彎的如同涼夜下撒滿新月的橋。

“樊素,你——”

【咕嚕~】

忽然,一個聲音響起。

那聲音在現下空曠無人的暖閣中顯得格外明顯,令二人登時雙雙愣住。

半頃後,還是時钰遷先反應過來。

他猛的出口氣,偏過頭去扭到一側,緊緊扁抿着薄唇,淨白的耳根沾上一片通紅,雙眸直盯着不知虛空何處,兜來轉去,就是不瞧面前之人。

“噗——”

夏傾顏忽然噗嗤一聲笑出來,就着勾住時钰遷的姿勢将頭重重埋在他肩上,下面的手也順勢抽了出來,雙手攀着他笑得花枝亂顫,笑得無法無天。

笑得,時钰遷幾乎要微惱起來了。

“……噗哈哈……樊素,噗……咳咳,樊素你,你怎麽?”

不知過了多久,夏傾顏終算是停了下來。

她擦了擦眼角薄淚,退後些望着他,一臉興致高昂。

“你怎麽,早膳未進麽?”

“……”

時钰遷仍偏着頭沉默,過了許時才深吸口氣正過身來,緩緩出聲。

“五更時,臣在檢閱卷宗。”

他表面上已恢複了平日模樣,短短幾個字也平鋪直述言簡意赅,可她卻怎麽聽怎麽覺得,那滿帶着的委屈都要溢出來了。

“哎喲~小可憐兒~”

夏傾顏被他今日接連出現的罕有面目萌的有些眩暈,逗貓似的伸手摸了摸他頰側,嗤嗤笑着放開他,雙手摸到梨花案向後一撐,絲毫不顧皇家形象坐了上去,整個人微矮下柳腰,堪堪同他一般高。

她在時钰遷有幾分錯愕的視線中沖他歪頭,燦爛的眸子散着星光。

接着她長身一勾,抓起案側備着的微濕香帕,将手拭淨,又取了盤貢橘細細剝開,遞到他嘴邊。

“喏,張口。”

“陛下,這不合——”

“讓你吃便吃。”她瞅着話語間隙将橘瓣塞進去,觸到他舌尖的食指抽出,婉轉一瞬擱到自己唇上,當着他面自然而然輕舔了下。

“這是聖旨。”

“……”

時钰遷滞了滞,垂眸吞咽下去,目下投射些陰影出來,一派騰然而起的禁欲模樣。

“謹遵上禦。”

夏傾顏聽到他應答動作幾不可察一頓,片刻又繼續下去。

“之前,回禀到哪了?”

她懶懶出聲。

“……秋實節……祭天……文書……臣……禮部日前……”

剝一點喂一點,她嘴角噙着抹笑,聽他被她塞着滿嘴柑橘話語斷續,視線柔暖。卸了平日眉宇間時時顯露挾着疏懶的人主之威,透出幾分沉浸在悅戀中女子的模樣。

不多時果盤見底,夏傾顏擦淨雙手,慢條斯理給時钰遷理好衣物,單掌托腮,怔怔盯着他用那副古井無波的語氣絮回禀着。

“……遠疆鎮關将軍報,疆界交關處産生短暫交兵,大阆苑校場來往通商未受波及,我軍損失三人——”

“我怎麽覺得,”

夏傾顏忽而出聲打斷他,鳳眸直直望過去。“這回禀的朝事愈發變多,愈發細碎了?”

“……”

時钰遷寬袖下的手猛然成拳。

她……她可是發現了嗎?發現他為了與她多處些時辰,連犄角旮旯中的細微之事都翻騰出來了嗎?

“……朝堂大事自不可兒戲。”頓了一頓,他一本正經又道:“若不細細理好,恐皇上江山不牢,社稷不穩。”

“……噗。”

夏傾顏被他知這忽然架起來的老學究風範逗笑,伸手捏了捏他鼻尖。

“罷了,你說是便是罷。”

“……”

時钰遷默默不語。

“說起來秋實節,你可願陪我游園麽?”

夏傾顏忽然道,笑眯眯又輕捏了捏他耳垂,連眸子裏都閃着快活。“祭天結束直至大晏開席前,我可從禮祭樓上溜出來,你陪我尋着僻靜所在随意逛逛,如何?”

常年居上位為人主,夏傾顏早已習慣發號施令,如這商讨般放下身段,甚至有些低聲下氣的勸哄,可算是極為罕見了。

“……”

“……”

時钰遷卻仍是垂首不語。

暖閣中一時靜谧,窗外秋風嘯過,撩動窗紗。

“臣,”

許時,他開口,嗓音中似藏了什麽。

“不敢逾矩。”

“普天大慶之日,望陛下以大局為重,臣恐觸怒上蒼妖惑人主,不敢逾矩。”

“……”

“……”

暖閣中又靜下來。

“朕知道了,卿家退下罷。”

半頃,她說。

“方才,可見着左卿相了麽?”

“回皇上,奴才未曾得見。”

“……”

夏傾顏望着面前不遠處水榭,沉默片刻,舉步登階。

金秋愈深,風一打,葉落滿低。銀杏梧桐小扇子似得打着卷下落,落在宮道上,又被掃進塵土,回到樹下。

夏傾顏忽然一時興起,不顧身後宮人勸阻,半彎下腰拾了片銀杏葉執在手中,心緒稍霁。

祭天儀式禮節繁複規儀隆重,皇族挂着虛號的大家長又齊聚,盯着她一舉一動,便是有半分做的不至便要大發牢騷,即使她早已從先師那習知舉頭無神,也不得不每行一步都如履薄冰。

更何況,明明方才她祭燒叩拜時他還在群臣之列,現下轉眼竟不見了,實是惱人。

這人,何時才能坦率些。

啧。

夏傾顏心中有些躁意,面上卻并不顯露,她執着那片杏葉緩步登臺,尋了個薄陽不侵的位置一撩蟒袍,靠坐下來。

“朕在此稍作歇息,爾等退下罷。”

她出聲揮退身邊宮人,衆仆領命,依言悄聲退到水榭下方。

夏傾顏斜坐樓臺目視遠方,身上紅金蟒袍耀出付端然樣貌,眸似遠山眉目清肅,腦海裏卻還是亂糟糟的沒想正事,挂在那人身上。

明日……明日朝休,那便後日罷,後日等喚他來,必要問問他舊日的佩玉還用是不用。若是還用……她還是再努力試上一試吧……

可她自小習的是書是畫,是帝王權術,女紅……實在拿不出手啊……

嗯?

夏傾顏側一側身,忽而眉頭一松,晶亮的眸子挂着三分笑意望向不遠處。

梧桐林立,金葉簌簌後,素白袍角時隐時現。

時钰遷站的位置有些刁鑽,遠遠的隐在葉與葉之間,只能見到他似是在與什麽人交談,若不是她端坐這水榭之上,恐怕再貼近些也難以察覺。

不來尋她就罷了,竟然還與友人林間躲懶,該罰。

夏傾顏有些好笑的想着,四下望望,忽而站起身來向前探頭,想一窺他與何人在交談。

這一望,便涼了渾身的血。

那竟是她身邊的行走宮人。

園林間風聲飒飒嬉鬧連連,遠遠的,夏傾顏聽不清他在說什麽。

可她目力極佳。

她看得見他微低着頭,一臉窘迫的被對方調侃,她看得見他偏過頭去,修長指尖掩住唇,卻壓不住笑。

她看得見他七情上臉,眉目流轉。她看得見他從她手中接過那玉佩配飾,欣悅滿面。

她看得見。

她為何偏偏,什麽都看得見。

“我說狗泥,你現在都是左相了,喜歡陛下就直接說啊,別成天偷偷摸摸找我打聽行不行?還有一年我就下放出宮了,到時候你咋辦?”

簌雨環着雙臂依靠背後大樹,沖他翻了個白眼。

“雖說咱倆是老鄉,但老洩露帝蹤,被嚴查的話可是重罪,你能別老給我找麻煩嘛?”

“……你能不能別在宮裏叫我舊名……”

時钰遷一臉窘迫,一手掩額,一手扶住身旁巨樹,五指瓷白修長纖纖,堪堪展開壓在枝幹上。

風順着他寬大衣袂輕點而過,吹起白衣烈烈。

遠看去,君子如墨。

“還有……還有鐘情陛下這件事……你也……”

“咋啦,敢做還不準講講?我還沒說看着你暗戳戳從我房裏偷皇上用過的茶杯舔——”

“行、行了!收聲收聲!”

時钰遷慌忙打斷她,窘的一時想給這口無遮攔的同鄉一拳。

這世上怎有這般的女子,真……真真是……

“不過狗泥,你真別老想東想西的,我看陛下是真喜歡你。”

簌雨偷偷笑了一會,清咳兩聲沖他正色。

“我之前伺候夜值,聽到陛下晚上做夢迷迷糊糊叫你名字。”

“……嗯。”

他沉默許時,微垂下頭,指尖輕擡掩住口唇,

卻無論如何掩不住蔓延的笑意。

連對方又喚他舊時名諱,都未注意。

少頃,他平複心神,眉眼微擡。

“你上次同我說,陛下在偷偷做什麽。現下可清楚了?”

“哦。”簌雨點頭,麻利從懷中掏出個玉佩配飾沖他努努嘴。

“我聽別的姐姐說的,說是陛下在試着做個配飾送你,跟這個樣式有點像,但因手藝生疏一直拖着改。什麽時候送就不知道了。”

“……呵。”

時钰遷倏然而笑,眉目俱彎着,滿面暖意似遠山蒙雨,煙渺茫茫。

現下不在夏傾顏面前,時钰遷不再苦抑着自己,那帶着些許陰暗卑劣的傾慕滿倉滿谷的奔溢出來。

他接過那個配飾執在手裏摩挲着,好似這便是不知哪一日将要收到的那個。

好似透過它,便能看到她帶着嬌嗔,豔麗的笑靥。

「卿家可願陪朕秋實游園麽」

他願,他自然願的。

可他實在恐他在這等時節惶惶而行,墜的她越綱犯祖,更加拖累她名聲。

可他現在……卻忽然強烈的為那日拒絕她感到後悔。

他該應下來的。

他又……惹她不悅了。

時钰遷挂着笑,正擡頭想張口,卻不知為何猛然背後一涼,心中驚跳一拍。

他似感受到什麽似的肅立一瞬,接着仰頭四處尋找。

可是什麽都沒有。

金葉飒飒,薄陽孤高。

外間,女官嬉鬧聲傳來。

獨留那水榭欄座上,一片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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