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無知身處清霄間

很痛。仿佛整個身子都在強烈地灼燒。有什麽,從體內漸漸地流失了。全身無力的感覺,我勉力想擡起眼睫,才發現自己居然連這麽一點的氣力都沒有了。整個身子空空的,我總覺得自己好象失去了什麽,永遠地失去了……

朦胧中,仿佛看到有兩個人影,但我沒有力氣睜眼去看清楚他們。依稀間只有話語入耳。

有一個女人的聲音說:“真不知道主人是怎麽想的,居然沒有立刻處死她。”

男人的聲音有些沙啞:“主人當然有自己的主意。”

冷笑:“哦?有什麽主意?就是這個女人讓我們本來天衣無縫的刺殺落了空,現在倒好,受罰的是我們,還被勒令不許讓她死。”

男人沒有再說話,那個女人頓了頓,又道:“不過也罷了,至少她的孩子是沒了。嘿嘿,也當是個報應,活該受這罪。”

……

後面的話我已經聽不輕了,只覺得身子很冰。是這樣嗎?原來,我失去了的——是我和他的孩子?最後的一點牽挂吧,我和他最後的一點聯系,居然也就這樣斷了嗎?眼邊冰涼,有什麽順着眼交滑落,我仿佛可以感知這點淚水的苦澀。

孩子本來是無辜的吧,但他還沒來到這個世界,我居然就這樣輕易地剝奪了他生存的權利……自從來到清朝後,這是我第一次感覺到悔恨。是的,好後悔。如果早知會這樣,寧可不要當初的那一次放縱吧……

不知過了多久,我一直是這樣迷迷糊糊的。終于将眼睜開,雖然有些模糊,但我也看清了周圍的擺設。

這是個很大的院子,屋子顯得很整潔也很素雅,一眼便知道是個大戶人家的院落。如果剛才不是幻聽,那麽救了我的人就應該正是當初追殺玄烨的人了吧。但是——為什麽要救我?頭有點疼,我睜着眼望着天花板發呆,茫然不知道在想什麽。

玄烨,他現在怎麽樣了呢?聽方才那些人的話,他應該并沒有被追上吧。

嘴角終于多少有了一抹弧度,他沒事就好。

自從那日進屋的那個丫鬟發現我醒後,便又陸續來了幾個人照料我。

我只覺得身子軟軟的,便由了他們去弄,視線落在外面,只見驚起幾只孤雁。

嘴角的弧度略展,我始終是那似笑非笑的神色,異常地安靜,也不和任何人說話,每天只是一日三餐,然後就和空蕩的靈魂一般,倚在窗邊眺望,卻也不知道在看着什麽。

這段時日,我沒有開口和任何人說一句話。自然是有不想開口的成分,但另一方面,我是在等——等那個幕後的人。

那個人留了我的命,我當然不會天真地認為會是出于突發的善心。既然是這樣,那麽背後肯定還有什麽陰謀。那個人遲早會在我面前露面的,我無法去找他,那麽只能等。

當初昏迷的時候在我房裏的那個女人之後也有見過,她叫“蘇鳕”,是個冷漠銳利的女子。第一眼看到她時我就已經感覺到了她對我的厭惡,只不過這個對我來說并沒有太大的意義。我和她是“敵人”,和她背後的那個人也是“敵人”,我當然沒有閑到刻意去讨好的地步。

日日閑散,雖然那次流産讓我身子空了,心也空了,但滋補的補品倒是沒讓我消瘦多久。一段時間的調養已經讓我的身子恢複地差不多了,只不過,那種心疼的遺憾是永遠也彌補不了的了。幽幽地嘆了口氣,我垂下了眼睫閉目養神。

外面有細碎的腳步聲,我只是稍觸了下指尖,而沒有睜眼。

“姑娘?姑娘……”丫鬟在一旁喚我。懶得應付她,我不情不願地移去了視線,她見我并沒有入眠,沖我揚起一抹笑:“姑娘,爺要見你,你是不是該換一身衣服?”

見我?終于來了麽?我無聲地笑起,懶懶地站起了身,漫聲道:“不用換了。”

我現下穿了一身素白的輕衣,寬大的袍子掩住了整個身子,風一過,微微揚起,有幾分的飄渺。長發是随意地散在肩上的,連發帶亦未用,這樣出去見人多少顯得過于随意,但我卻沒有顧及丫鬟的為難,徑自走了出去。

有一種感覺,這一見,也許我會落入另一個局。但是,既然來了這裏,又怎麽能不去面對呢?

別院顯得幽深而僻靜,我拾級而上,過了那青石鋪成的階梯,遠遠地便見了前方的那處竹林。翠綠輕揚的枝葉,修竹于風間輕揚成一種靜谧。青絲撫耳間,我感到了一種微微的絲癢。伸手将其撫至耳後,我随着領路的人走去,心裏竟然是怪異的平靜。仿佛那裏已經只留一個無波的湖,任風拂得再過肆意,依舊沒有水波的動蕩。此時才發現,原來自己的心是這樣空了嗎?也許吧……孩子沒了,柳品笙下落不明,而玄烨和曹寅也不知身在何處……

幽幽嘆了口氣,我聽前方的丫鬟道了句“主人等會就來,請姑娘稍等”,眼見她退出了這個園子,我随意地打量了下周圍的景致,并未有多理睬。

這個園子自有一分幽靜的別致,林木間矗了幾座假山,鳥鳴悅耳。

風過時亦帶幾分的清意,心似乎也舒松了幾多。

“不愧是宛文,不論到哪都是這樣的惬意。”打趣的話語從身後冷不丁傳來,我感到心猛地一跳,回頭正好對上了那人的眼。

幾多熟悉的面容,從記憶中的某個角落破土而出。秀致的臉線,嘴角微微勾勒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含着一種深邃地讓人看不出的沉意,只是外邊隐約覆蓋了一層淺淺的溫柔。

太過于震驚,我張了張嘴:“恭……”

“叫我常寧。”他輕輕笑着打斷了我的話,手中的扇子一挑,指了指旁邊的亭子,“去坐坐如何?”

我這時才發現那裏已經擺置好了茶水,水霧袅袅。幾無痕跡地點了下頭,我随他走去。

腳步有些亂,我知道我自己的心也亂了。追殺玄烨的人竟然是常寧?難道他真的想造反嗎?一直以為歷史上的恭親王并沒有叛亂,我對此也未有多加留意,現在看到,難道是歷史記載出了纰漏?

玄烨……如果他知道自己的親弟弟對他下了這樣的殺手,他又會有如何的感想?微微苦澀。似乎來到這個世界後我始終脫不出那個清宮的囚籠。難以自拔。

“自從上次見面,已經很久了吧。”常寧平常至極地為我倒了杯茶後遞了給我。

平靜地接過,我毫不避諱地打量着眼前的這個人。此時是一副書生打扮,白衣勝雪,眉目間依稀是初見時的那種溫文,卻是絲毫叫人看不出他內心的真實想法。看着他,我突然聯想到了玄烨。他們雖然是兄弟,但絲毫沒有相似的地方,唯一同樣擁有的,是那種淡淡的寂寞。

輕輕嘆了口氣,我道:“沒想到會是你。”

“沒想到?”常寧笑起,眯了眯眼看着我,“其實,我那親愛的皇兄不是早就知道我私下裏打的算盤了嗎?”

玄烨知道?那是自然。我低首不語。對于他們兄弟之間的紛争我絲毫沒有參與的意思。說到底,我只是一個局外人罷了……

“王爺準備把宛文怎麽處置?”我問得很平靜。

常寧卻是望向了遠處,視線微微有些迷離:“住下吧。”

“什麽?”不大明白他的意思,我皺了皺眉。

“宮裏聽聞你病了的消息,我就已覺得有些不大對勁了。然後私下察訪,才知道你原來已經不在宮中了。”他看了我一眼,滿是意味深長,“本來宮中有些事大家是心知肚明,我以為你只是被卷了進去,此生便再也見不到了。現在沒想到,你竟然還會出現在我的面前。宛文你真是……”

這句話他沒有說完,我也不知道“真是”的後面接的是什麽。但我看着他有些深遠的神色沒來由地心下一痛。剛才那側臉竟然讓我有看到了玄烨的錯覺。

果然是親兄弟,我自嘲地笑笑,揚起了眸子:“王爺,我不知道你有打什麽主意,但宛文自認不會做任何人的棋子。”

他略有好笑地看了我一眼,極不經意地道:“棋子?說得也是,既然你來了這裏……你說,他會不會來救你?”

我不以為然:“救?他如果能查到這裏,倒不如直接去平了你的親王府。”

“如果我故意放出消息呢?”常寧擺弄着手上的扳指,我卻愣了愣:“故意放出消息?”

“請君入甕。甕中捉鼈。”

雖然是輕輕平緩的聲音,我卻突然覺得寒冷。張了張嘴剛想說什麽,卻突然見他手一擡:“來人,請小姐回房休息。”

“你!”我有些氣急,但外面已經進來了幾人,壓着我就往外架。我掙紮了幾下就不再準備動了。身子軟軟的,我只是感到有些自嘲——難道我就永遠只能成為他的負擔嗎?玄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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