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皇後正在飲溶溶做的茉莉湯,這湯香而不膩,完全合她的口。
往日在坤寧宮,便是吃到可口的東西,不過用三四口,絕不會貪多,偏生今日這茉莉湯清爽可口,喝了還想喝。剛用膳時喝了一碗,這會兒又喝了一碗。
安茹上前道:“娘娘,薛姑娘來了。”
溶溶心中局促不安。她與皇後并無交集,皇後召她前來,定然是談與太子有關的事。她不怕皇後警告自己遠離太子,她只怕皇後将她攆出東宮,再也見不到元寶。
“給皇後娘娘請安。”
皇後這才放下手裏的湯碗,擦過嘴後,“元寶睡下了?”
“已經睡着了。”
皇後颔首,目光穩穩落在溶溶身上,上下打量着,心中暗自點頭。
這薛溶溶當真的生得極好,一張俏臉宜嗔宜喜,一雙美目似墨非墨,再加上略顯蒼白的臉龐,說一句病如西子俏三分也不為過。梁慕塵已是頂級的美人,與薛溶溶相比,還是落了下乘。
難怪劉祯有了她,再看不上別的人。皇後在心底嘆口氣,若非劉祯那般中意她,又何須如此麻煩。
“坐下回話吧。”
“多謝娘娘。”
安茹給溶溶搬了一個繡墩過來,溶溶依言坐下,旋即有人給她上了茶。
溶溶來東宮這麽久,還是頭一回有人給她上茶。
她一時受寵若驚,她明白,皇後這是沒拿她當奴婢看待。可俗話說無功不受祿,平白無故的,皇後為何要将她當客看待?
須臾,皇後先開了口:“本宮聽說,你從前是在靜寧侯府當差。”
“是。”
溶溶雙手交疊擱在腿上,下巴微微向下,從皇後的角度看過去,是一個讨人喜歡的乖巧模樣。
“你在元初身邊是做貼身婢女的?”
皇後這個問題問得直白,溶溶答得也坦蕩,“是,蒙主子看中,在世子的書房裏當差。”
“侯府是個不錯的地方,你為何離開?”皇後又問。
“民女家中尚有祖母需要奉養,因此贖身離府。”
皇後的目光一直審視着溶溶,“既然家中有祖母需要奉養,又為何來到東宮?”
溶溶心中一緊。
來了!
“民女的祖母前些日子身患惡疾,民女在京中遍尋名醫,卻無人敢醫治。生死之際,萬幸遇到了元寶殿下,遣了宮中禦醫,治好了民女祖母的惡疾。民女無甚可報答殿下,因為殿下喜歡吃民女做的菜,這才留在東宮為殿下做菜,以報答殿下天恩。”
皇後的目光銳利了幾分:“你留在東宮,只是為了給元寶做飯?”
溶溶放在膝蓋上的手握緊了裙擺。
“民女的确如此打算,幾時元寶殿下吃膩了我的菜,便是民女離開東宮的時候。”
皇後笑了一下,端起安茹剛給她斟上的茉莉湯小啜了一口:“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說話都喜歡繞圈子,這裏沒有旁人,只有本宮和你,你我不妨打開天窗說亮話。”
溶溶垂眸:“娘娘明鑒,民女對千歲爺并無妄念。”
“這就對了。”皇後輕笑,“你不必害怕,像你這樣懂規矩又伶俐的小姑娘,本宮很喜歡。若後宮那群庸脂俗粉能像你這般乖巧,本宮也不必活得這麽累。”
溶溶将頭垂得更低。
“你對劉祯有想法,本宮不會怪罪于你。”皇後說着,臉上顯露出自得之色,“這幾年本宮見了那麽多高門貴女,一個個看着驕矜自持的,倘若她們之中誰如你一般住進了玉華宮,都絕不會想要離開。”
溶溶沉默。
皇後沒有要溶溶立即表态的意思,而是笑着繼續說下去:“上回在禦花園,你可瞧見威遠侯府的梁慕塵了?”
“見過了,千歲爺跟梁小姐對弈之時,民女曾去送過糕點。”
皇後颔首。
溶溶說話很坦蕩,并不刻意掩蓋什麽,令她非常滿意,她最煩那些個自作聰明的人。
“慕塵是皇上為劉祯選中的妻子,你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嗎?”皇後雖是問話,可并非要溶溶回答,自己便不緊不慢的說,“皇上定下來的人選,不管是本宮還是劉祯,都絕無更改的可能。”
“民女明白,梁小姐出身高貴、才貌雙全,可堪為太子妃。”溶溶早就知道太子和梁慕塵成親是板上釘釘的事,然而此刻皇後說起,她的心又被揪了起來。
“你當真如此覺得?”皇後鳳眼一挑,目光別有深意。
溶溶點頭。
“本宮倒不這麽覺得。”皇後笑道,“本宮是個母親,也盼着劉祯能高興。若要他高興,最适合留在他身邊的女人,不是梁慕塵,而是你。”
溶溶猛然擡頭,難以置信地看着皇後。
“娘娘……民女……無此妄念。”
“你不必如此緊張,本宮堂堂皇後,若要治你的罪,何須套話?”
的确如此。
從前在敬事房的時候,耳濡目染聽說了許多皇後娘娘的鐵腕手段,皇後娘娘這樣的身份,要她生便生,要她死便死,何須诳她。
溶溶無奈地垂下頭。
皇後微微一嘆:“本宮知道的,劉祯是認定你了,不止是他,元寶也認定你了。本宮滿意梁慕塵,可本宮心裏清楚,劉祯從來沒把梁慕塵放在眼裏。你如今尚且年輕,不知道為人母親的感受。本宮何嘗不想讓劉祯娶一位心儀的女子,可他畢竟是太子,在你們眼中,太子距離九五之尊,只差一步,但你知道,有多少人沒有跨過這一步麽?”
皇後的聲音并無她素日的氣勢,此時她的聲音輕柔,仿佛只是一位同溶溶說體己話的長輩。
可就是這又輕又柔的聲音,落在溶溶耳朵裏,像細細密密的針一樣紮過來,紮得生疼。
“本宮是安國公府的嫡女,出嫁之後便是寧王府的正妃,後來又是太子妃,再到現在的皇後。人人都誇我天生鳳命,只有皇帝知道,本宮是如何一步一步,從王妃到太子妃再到皇後的。本宮這一生,從來不敢犯錯,錯一步,便到不了今日。本宮與劉祯,如今看似風光無限,可背地裏不知道多少人想把我們拉下馬。”
皇後的話,溶溶并不能感同身受。
她只知道,伴君如伴虎,在宮裏當差,一不小心就會掉了腦袋。她從來沒想過宮裏的貴人也需要如此小心謹慎,步步為營。
但聽得皇後如此說,又覺得了然。
敬事房的差事,宮裏頭尚且有那麽多人争搶,何況是皇後的位置,太子的位置!
她是伴在虎旁的小白兔,固然心驚膽戰,可森林中不止有一頭虎,虎的處境恐怕比白兔更加危機四伏。
“威遠侯府歷代為我朝駐守北疆,守護國門。威遠侯府的嫡支雖然斷了,但梁慕塵一家也是威遠侯府的血脈,就沖這一個,西北軍就會敬着他們,西北軍都在看着朝廷會如何善待威遠侯府。劉祯的手中,如今只有一支千牛衛,這遠遠不夠。若能得到西北軍的支持,方可言大局已定。”
溶溶越聽越覺得心驚,猛然從繡墩上站起來,跪在皇後跟前。
“娘娘,民女淺薄,實在聽不懂娘娘所言之事。”
“聽得懂也好,聽不懂也好,本宮必須說與你聽。”皇後嘆道,“你不必害怕,本宮之所以告訴你這些,是希望你能幫本宮一個忙。”
“娘娘有命,民女不敢不從。”
皇後又是一嘆,“劉祯這個人,說他聰明,那是聰明絕頂,說他癡傻,那也是無人能及。你可知道元寶親娘的事?”
溶溶點了點頭,“民女聽說過一些。”
想起從前的事,皇後長長舒了一口氣:“當初劉祯為了她,可是做盡了傻事。如今他大婚在即,本宮是怕他又為了你……”
劉祯,為景溶做盡了傻事麽?
嘴角微微上揚。
上一次,她壞了太子那麽好的婚事,這一次,她不會再耽擱他的好事。
溶溶上前,對着皇後叩首。
“娘娘的話,民女謹記在心。請娘娘放心,我一直都明白,這玉華宮,我不會永遠住下去,往後……”
皇後站了起來,上前将溶溶扶起來,看着溶溶眼眶裏的眼淚,微微一笑:“傻姑娘,本宮不是要趕你走,今日本宮跟你掏心掏肺說這一番話,是要你幫本宮。”
“民女愚笨,請娘娘明示。”
“本宮要你留在東宮,好好照料劉祯和元寶。”
溶溶不解,眼中盡是疑惑。
“但本宮要你保證,在劉祯大婚之前,東宮絕不能出什麽岔子。本宮要劉祯順順當當與威遠侯府結親。”
“可我何德何能……”
“你的能耐誰比不了,這個忙非你不可。”
“請娘娘明示。”
“本宮要你在大婚之前穩住劉祯,你心思細膩,是個會揣摩人心思的聰明人。劉祯是吃軟不吃硬的人,你別拒絕他,但也不可陪着他瞎胡鬧,你如今還沒失了身子,這很好,把你的身子留到他大婚之後。”皇後言笑晏晏,“若你能辦好這樁差事,本宮可以許你一個良娣之位,元寶也可交由你撫養。”
元寶可交給自己撫養?
溶溶心中猛然一動。
她從來沒奢望過自己能名正言順地撫養元寶,若是她當真能撫養元寶,元寶是不是能叫她一聲母妃。
她真的能等到元寶叫她“母妃”嗎?
皇後看着溶溶的表情,心裏亦是糾結。元寶當然是交給太子妃養最為妥當,但元寶年紀雖小看着也愛說愛笑,內裏卻同劉祯一般,認準了的事就絕對不會更改。元寶已經同皇後說了好多次,父王喜歡溶溶姑姑,他喜歡溶溶姑姑。将來薛溶溶進了東宮,元寶必然不會跟梁慕塵在一起。
只是……溶溶道:“娘娘若是想要千歲爺順當大婚,只消把民女趕出東宮。”
皇後冷笑:“把你趕出東宮,本宮與他本來就只剩五成的母子情分,便一成也剩不下了。”四年前的那樁事,母子情分就已經消磨了一半,剩下這一半,皇後實在消磨不起了。
溶溶并不太理解皇後話裏的意思,但她看得出,皇後句句誠懇。
仔細想一想,皇後的要求,的确不難。
只要在太子和梁慕塵大婚之前,不讓太子碰自己便是。等到他沾染了梁慕塵,想必也不會再對自己那麽渴求。到那時候皇後賜自己一個良娣之位,她便安安穩穩地守着元寶過日子。
“……本宮喜歡把醜話說在前頭,倘若你辦不好差事,你和你的家人只能再活半年。”
讓元寶叫自己母妃……溶溶的心激動地快要跳出喉嚨,完全沒聽到皇後說的後半句,當即跪下領命。
“民女謹遵娘娘懿旨。”